在我軍進攻之前,我們在頭一天夜裡就要做好偵察工作,一寸一寸地探測區域地形,在雷區中確定一條走廊出來……我們總是緊貼地面匍匐移動,肚皮就像滑行的船底,而我自己就像穿梭一樣急速地從一個班爬到另一個班。「我的」雷區比別人更多。
我遭遇過各種各樣的情況……那些故事足夠演一部電影……一部多集的電影。
有一天,軍官們邀請我去吃飯,我同意了。工兵們並不總是能吃到熱食,因為大多數時間我們都在野外度過。可是,當一切都擺在食堂桌面上時,我卻盯住了一個爐門關閉的俄羅斯烤爐,走過去想看看裡面是什麼。那些軍官看到我這個樣子都笑了,說這女人都神經兮兮了,大概以為砂鍋裡都會有地雷吧哈哈。我正要回答他們的笑話,卻立即注意到在烤爐左側的底部,有一個小孔。我仔細地朝裡面看去,只見有一根細細的導線通向烤爐裡。我急忙轉身對坐在屋裡的人說:「房子裡有雷,請馬上離開房間!」軍官們頓時安靜下來,卻難以置信地瞪著我,沒有人想從桌旁站起來。燒肉和烤土豆的香味在房間裡飄著呢……我又大聲說了一遍:「馬上清空房間!」隨後我帶領工兵開始工作。先卸下烤爐門,再用剪刀剪斷導線……這下就看到了:就在烤爐內,有幾個用麻線捆在一起的一升大小的搪瓷缸子。我們把那種缸子叫「士兵之夢」,比用鐵鍋更實惠。但是在烤爐深處,隱藏有兩大卷東西,用黑紙包著的,那是二十公斤炸藥。嘿,這就是你們說的砂鍋啊?
我們反攻到烏克蘭境內,已經到了斯坦尼斯拉夫,現在叫作伊萬-弗蘭克夫州。我們排接到一項任務:立刻到一座製糖廠去排雷。我們爭分奪秒地趕路:也不知道是用何種方式在工廠佈下的地雷,要是安裝了定時裝置,隨時都可能發生爆炸。我們一路急行軍前往任務地點,當時天氣已經轉暖,我們是輕裝上路的。我們經過一個遠端榴彈炮陣地時,突然看到有個人跳出戰壕衝著我們大喊:「空襲啊!拉瑪sup/sup來了!」我抬起頭看看,空中沒有拉瑪啊,任何飛機都沒有發現。四周寂靜無聲,拉瑪在哪兒啊?這時我的一個工兵請求批准他從隊伍裡出去一下,只見他跑過去找到那個叫喊「空襲」的炮手,扇了他一耳光。我還沒來得及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就聽到那炮手在喊:「弟兄們,他們打人啦!」於是從戰壕裡跳出來好幾個炮手,包圍住我的工兵。我們工兵排計程車兵們也不由分說,扔掉了挖地鑽頭、探雷器和身上的背包,趕上前去救自己的弟兄。一場打鬥爆發了。一時間我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計程車兵們突然打起架來?現在是分秒必爭要去排雷,這裡卻亂成一團了。我馬上下令:「工兵排集合!」沒有人理睬我。於是我掏出手槍,朝天開了一槍。這時從防空洞跑出來幾個軍官,他們平息了大家,緊張的時刻過去了。這時,一個大尉走向我的隊伍問:「誰是領導?」我報告說是我。他睜大了眼睛,顯得很是困惑,又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答不上來了,因為實際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發生這樣的事情。這時我的政治副排長走出來講述了事情的原委,我也才知道了拉瑪還有其他的意思,是個對女人羞辱的詞,類似於妓女什麼的,這是前線一句罵人的髒話……
您知道……我們實話實說……我在戰爭中儘量不去想愛情和童年的事情,死亡也不去想。嗯嗯……我們實話實說……是這樣的,我已經說過:為了活下來,我自己定下了很多禁區,比如我決不讓自己去觸碰任何曖昧和溫情,連想都不能去想,回憶過去也不行。我還記得在解放利沃夫之初,上級批准我們有幾個夜晚可以自由活動。那是整個戰爭期間的第一次……我們全營都到城市劇院看了一場電影。起初我們已經不習慣坐進軟圈椅,不習慣看到這樣美麗雅靜、舒適安寧的環境。電影開始之前有一個樂隊演奏和藝術家演出,大家可以在大廳裡跳舞。跳波爾卡,跳勇士舞,跳西班牙舞,最後以永遠不變的「俄羅斯女人」結束。音樂對我是特別有感染力的……甚至讓我一時間忘掉了有些地方還在作戰,忘記了我們馬上還要開赴前線,忘記了不遠之處仍然有死神守候著。
只過了一天,我們排就奉命去清理通往鐵路那段崎嶇不平的地區,在那裡炸飛了幾輛汽車,又是地雷造成的……我們偵察兵帶著掃雷器沿著公路前行。天上下著冰冷的細雨,寒氣很重,所有人都被雨水淋得透溼。我的靴子泡脹了,越來越沉重,彷彿腳底是兩塊鐵板一樣。我把軍大衣的衣襟塞到皮帶裡面以免踩在腳下絆倒自己,走在前面的是我的軍犬涅爾卡,我用皮帶拴著它,它負責尋找炮彈和地雷,然後就坐在旁邊等待我們排雷。它是我忠實的朋友……瞧,這張照片就是涅爾卡,它坐在那兒等待的時候還不時地叫幾聲……這時候,有人依次傳達口令給我:「中尉,請到將軍那兒去。」我回頭一看,鄉村公路上停著一輛吉普車,我跳過路邊水溝跑過去,邊跑邊拉出大衣的下襬,調整好皮帶和軍帽。儘管如此,我看上去還是有些邋遢寒酸。
我跑到車前,開啟車門就開始報告:「將軍同志,按照您的命令……」
這時我聽到一聲:「稍息……」
我依舊保持立正姿勢。將軍甚至根本沒有朝我轉身,只是通過車窗向外凝視著公路。他神情緊張,不時地看一下手錶。我就一直立正站著。一會兒,他轉頭問自己的勤務兵:「工兵指揮官到底在哪兒?」
我試圖再次報告:「將軍同志……」
他終於轉過頭來,對我發怒道:「我下了地獄才會需要你!」
我頓時都明白了,差點笑起來。倒是他的勤務兵先猜到了:「將軍同志,也許她就是工兵指揮官?」
將軍瞪了我一眼:「你是誰?」
「我是工兵排長,將軍同志。」
「你就是工兵排長?」他怒氣衝衝地問。
「完全正確,將軍同志!」
「這兒是你的工兵在工作?」
「完全正確,將軍同志!」
「別一口一個‘將軍,將軍’……」
他跳下汽車,向前走了幾步,來到我身邊停了一會兒,用眼睛仔細打量我一番,又轉身問他的勤務兵:「你確信是她嗎?」
又轉過來問我:「你到底多大了,中尉?」
「二十歲了,將軍同志。」
「是哪裡人啊?」
「西伯利亞姑娘。」
他又問了我很多問題,還提出要我轉到他的坦克部隊去。我居然如此破衣爛衫的樣子,將軍很惱火,說我要是在他的手下,這是決不被允許的,還說他們的部隊也迫切需要工兵。然後他把我拉到一邊,指一片小樹林說:
「那邊是我的一批箱子,我想通過這條鐵路運送它們,可是鐵軌和枕木都被拆掉了,而公路上可能佈滿了地雷。所以請幫幫坦克手們,去檢查一下公路吧。從這裡能夠更方便並更近距離地運送到前線。你知道什麼是出其不意的突然襲擊吧?」
「我知道,將軍同志。」
「哦,好好保重自己,中尉。一定要活著看到勝利,我們很快就會勝利,你知道的!」
我們檢查出來,鐵路真的被佈雷了。
到了此時,每個人都想活著看到勝利……
1944年10月,包括二一〇特別掃雷支隊在內的我們這個營,與第四烏克蘭方面軍的部隊一起踏上捷克斯洛伐克的土地。所到之處,人們都喜慶地迎接我們,鮮花、水果、香菸向我們拋來,街道都鋪上了地毯……一個女孩子指揮了一個由男人組成的排,而且自己也是工兵的事蹟成了一件轟動的大事。我本來就剪著男孩的頭髮,又是穿著男人的褲子和夾克,行為舉止也都很男性化,身材又矮,就像個少年男孩。有時候我騎著馬進入村莊,人們很難確定這個騎手的身份,只有女人們本能地會猜測到並且敬佩地望著我,女人的直覺很厲害……有一件有趣的事情,真好玩!那天我來到一幢應該下榻的居民樓,那裡的主人們只是得知他們的房客是個軍官,卻沒有說是男人還是女人。結果很多人都驚訝得嘴都合不上……就跟無聲電影一樣!但是對於我來說,就是覺得很好玩,我就喜歡以這種方式讓人們驚奇。在波蘭也是這樣,我記得在一個小村裡,有個老太太拍拍我的頭。我猜到她是什麼意思了:「您看我是個小夥子嗎?」她不好意思地說:「哦,不不。」可她就是挺可憐我的,說「這樣年輕的小夥子」。
那時候,每邁出一步都可能踩雷,多得不得了。有一次我們走進一座房屋,有人一眼就看到一雙長筒靴立在衣櫃旁邊。他已經伸出手要去拿了,我大叫一聲:「不要去碰!」然後走過去檢視,果然那雙靴子是連著地雷的。什麼東西里都有可能安置炸彈,有的是椅子,有的是抽屜櫃,有的是梳妝檯,還有布娃娃和吊燈……農民還懇求我們到菜地裡去排雷,那裡種植了西紅柿、土豆和白菜。還有一次為了換一頓餃子嚐嚐,工兵排不得不先到一個村的麥田裡去幫助他們探雷,甚至連脫粒機的滑輪也要檢查一番……
就是這樣的……我們一路上到過捷克斯洛伐克、波蘭、匈牙利、羅馬尼亞和德國……但是對沿途景色留下的印象很少,基本上都是地形地貌的偵察照片。各種巨石……茂盛的草叢……不知草叢是真的長得高,還是我們感覺它很高,因為要從那些草叢中使用探雷器穿過去,真是艱苦得難以置信。草都枯了……灌木叢上面是牛蒡草……我還記得更多的溪流和溝壑、森林灌木、密密層層的鐵絲網和腐朽的木樁、雜草叢生的雷區。德國人很喜歡花壇,他們留下了一座座荒廢的花壇,但那裡總是埋下了地雷。有時,人們在附近的地裡用鐵鏟挖土豆,我們就在一旁排雷……
有一次,在羅馬尼亞的德治城,我住在一個年輕的羅馬尼亞女子的家裡,她俄語說得很好,原來她的祖母就是俄羅斯人。這個女人有三個孩子,丈夫在前線陣亡了,他在羅馬尼亞志願師裡作過戰。可是她還是很愛笑,總是很愉快。有一次她邀請我一起去參加舞會,她建議我穿上她的衣服,這對我誘惑很大。於是我先穿上我的軍褲、套頭軍便服和長筒靴,外面再套上羅馬尼亞民族服裝:長長的亞麻布縫製的襯衫和羊毛方格緊身裙,腰上紮了一條她的黑色寬腰帶,頭上包著一塊帶穗的大頭巾。由於當時是夏天,我總在山上爬行,曬得黑黝黝的,只是鬢角上有一些白色,鼻子都曬得掉皮了,看上去我和真正的羅馬尼亞人沒有什麼區別,就是個羅馬尼亞姑娘。
那裡沒有俱樂部,所以年輕人都是在住家房子裡歡聚。我們到達時,音樂已經播放,正在跳舞。我看到我們營幾乎所有人都來了,起初我怕他們認出我來,就遠遠地坐在一邊,免得引起別人的注意,甚至用頭巾遮住臉,偷偷地看著所有人……就是從遠處看著他們跳舞……沒想到我有好幾次被邀請跳舞,居然沒有一個軍官認出塗抹了嘴唇和畫過眉毛的我,我覺得真有趣、真好玩,就放心地玩樂起來……聽到人們說我是個漂亮姑娘時,我真開心啊,我喜歡聽恭維話……那天晚上我跳舞跳了個夠……
戰爭結束後,我們還有整整一年時間要排雷,從田野到湖泊和河流。在戰爭中,所有人都會毫不猶豫地跳進水裡,主要任務是渡過去,準時到達目的地。而現在,我們開始想別的事情了……想活下去的事情了……對於工兵來說,戰爭的結束是在戰後又過了好幾年才實現的,他們比任何人作戰時間都要長。勝利之後還要繼續等著炸彈爆炸,這是怎樣的感覺?仍舊不能擺脫提心吊膽的那一刻……我們不願意!勝利後的死亡,才是最可怕的死亡,那是第二次死亡。
就是這樣……作為1946年的新年禮物,上級獎勵我一塊十米長的紅緞子。我笑了:「我要它有什麼用呢?難道復員之後我要縫製一件紅色連衣裙,勝利的紅裙子?」我望著河水發呆……不久,就下達了我的復員命令……和通常一樣,我所在的全營戰友舉行了隆重歡送式。在晚會上,軍官們給我獻上一份厚禮——一塊大大的刺繡藍頭巾。這塊藍頭巾讓我不得不獻上一首歌曲《藍色小方巾》sup/sup。那次,我為戰友們唱了一整夜。
在回家的火車上,我發燒了。臉腫得嘴都張不開,原來是長出了智齒……我從戰爭中回來了……
——阿波琳娜·尼科諾夫娜·裡茨凱維奇-巴拉克(中尉,工兵掃雷排排長)
拉瑪:「二戰」時期德國的一種雙引擎轟炸機。
《藍色小方巾》:「二戰」時期流行的蘇聯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