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前線是不是真的想和男人一樣?起初我們真是非常想:我們把頭髮剪得短短的,甚至故意去改變走路的姿態,但後來就不行了,受不了!再往後,就好想化妝美容,寧可不吃白糖,也要節省下來,用它去漿白衣領。每次我們得到一鍋熱水可以洗頭髮時,那就是我們的幸福時光。經過長時間行軍,如果發現了一片柔軟的草地,我們就採集一些嫩草搓在腿上……您知道嗎?用草可以洗身體……我們是女孩子,一定會有自己的特點……部隊領導不會去想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們把腿腳都塗成綠色……當然,如果司務長是一位有年紀的男人,他就懂得這些,就不會從我們的背囊中拿走多餘的內衣;但如果是個年輕司務長,他就一定會要求我們扔掉多餘的衣服。其實對於姑娘們來說,有什麼是多餘的呢?我們每天總要換兩次衣服嘛。我們就從被迫丟下的內衣上剪下兩隻袖子,實際上也只有兩件內衣,也就是總共四隻袖子……
——克拉拉·謝苗諾夫娜·吉洪諾維奇(上士,高射機槍手)
戰爭之前我對一切和軍人相關的事都喜歡……喜歡男人的事……我跑到航空學校去了解錄取規則,對我來說,那就是全部的軍人範兒。我還喜歡列隊操練,喜歡一絲不苟的動作和簡潔有力的口令。不過航校的答覆是:「先讀完十年級再說。」
戰爭爆發了,以我的性格和激動程度,當然是不能坐在家裡的。但是人家不讓我上前線,怎麼都不讓去,因為我才十六歲。兵役委員這樣說,如果戰爭才剛開始,我們就把這樣小的孩子送上前線,把未成年的女孩子送到前線,敵人會怎麼想我們啊。
「我必須上陣殺敵。」
「沒有你們,敵人照樣會被粉碎。」
我企圖說動兵役委員,說我的個子很高,沒人會以為我十六歲,一定以為我挺大的啦。我還賴在兵役委員的辦公室不肯離開:「您就寫我是十八歲,不是十六嘛。」「你現在是這麼說,以後你會怎麼想我啊?」
確實,戰爭結束後我就不願意了,這時候僅憑著一種軍事專業是到哪兒都行不通的,最好是除去自己身上的全部軍人味道……至今我都還是很討厭軍褲,就算是到森林裡去採蘑菇、採野果,我也不願意穿長褲,我就是想穿戴正常女人的衣物……
——克拉拉·瓦西里耶夫娜·岡察洛夫(列兵,高射機槍手)
我們立即感受到了什麼是戰爭……在大學畢業的那一天,就有「買家」出現在我們校園,我們把那些從重新整編部隊來招兵的人稱為「買家」。這些「買家」都是男人,完全能夠感覺到他們很同情我們。我們的一雙雙眼睛直盯著他們,但他們卻用另一種眼光看我們。我們從隊伍裡衝出來,以為越早顯示自己,就越能被發現和招收,可是他們都看膩了,只要掃我們一眼,就知道該把我們往哪兒傳送。他們心裡全都有數。
……
我們團是個男人團,第八百七十遠端轟炸機團,只有二十二個女的。我們回家拿了兩三套衣服,不許拿很多。我們在路上遭到敵機轟炸時,只能在原地找地方躲避,或者逃到來得及跑去的地方。男人們都到了中轉站,他們在那裡換上軍裝。而我們什麼都沒有,只發給了我們裹腳布,我們就用這些布縫製了內褲和胸罩。領導知道之後還大罵了我們一通。
半年過後……由於超負荷壓力,我們已不再是女人了……我們停止了月經……生理週期受到破壞……明白嗎?我們很害怕!擔心自己永遠不再是女人了……
——瑪麗亞·涅斯特爾洛夫娜·庫茲敏科(上士,槍械員)
我們是有追求的……我們不願意人家這樣說我們:「哈,瞧這些婦女!」我們比男人更加努力,還必須證明自己並不比男性差。但是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還是傲慢而居高臨下地對待我們:「這些小娘們兒也去打仗了……」
如何去做一個男人?成為男人是不可能的。我們的想法是一回事,我們的自然屬性又是一回事。我們有生理特點……
那次我們行軍……一共二百多個姑娘,後面跟著二百多個男兵。天氣酷熱,急行軍三十公里,三十公里啊!我們在前面走,就在身後沙土上留下紅色斑點……紅色的痕跡……呶,這些事情……是我們的那個……怎麼能藏得住呢?後面那些男兵們就跟著這些印記,卻裝作什麼都沒注意到,不朝腳底下看……我們的褲子曬得就好像破裂的玻璃筒子,出現裂痕的玻璃那樣。有傷口的那裡,一直散發出血腥味。那時候不發給我們任何女性用品……男兵們在灌木叢晾曬他們的襯衫時,我們就在一旁悄悄看著,抽空就去拿走兩件……他們後來猜到是我們乾的,就笑道:「司務長,再發給我們一件襯衫吧,女孩子把我們的偷走了。」包紮傷員的棉花和繃帶不夠了……但那不是因為傷員……女人的衣物兩三年之後才有的,我們就一直穿著男子的褲子和襯衫。行軍時都是穿著大靴子!腳很受折磨。有一次行軍……前往一個渡口,那裡有渡輪在等待。可是我們到了渡口,突然遭到敵人轟炸。轟炸很厲害,男兵們紛紛跑去藏身,又喊著叫我們過去……可是我們沒有聽到炸彈,沒有遭遇過轟炸,我們反倒紛紛向河邊跑,跑到水裡……下水!下水!我們只能坐在河裡,全身都溼透了……冒著橫飛的彈片……但是這樣又不敢起身,羞怯簡直比死還要可怕。一些女孩就被炸死在水裡了……
也許那是第一次,我想成為一個男人……第一次……
終於,我們勝利了。頭幾天我走在大街上還不相信已經勝利了,坐在桌子旁也不相信已經勝利了。後來才相信真的勝利了,我們勝利了……
——瑪麗亞·謝苗諾夫娜·卡利貝爾達(中士,通訊兵)
當時我們已經解放了拉脫維亞……部隊駐紮在陶格夫匹爾斯城外。這天夜裡,我剛剛準備躺下睡覺,聽到哨兵在對什麼人大聲喝道:「站住!誰在那裡?!」過了正好十分鐘後,有人把我叫起來去見指揮員。我去了指揮員的掩蔽部,裡面坐著幾位我們的同志,還有一個穿便服的男人。我清楚地記住了這個人,因為那些年間我看到的男人都是隻穿軍裝和軍大衣,這位卻是穿著毛絨領子的黑大衣。
「我需要您的幫助,」這個男人對我說,「我的妻子在距離這裡兩公里之外,她正在待產,現在孤身一人,那個房子裡再沒有人了。」
指揮員對我說:「那是在中間地帶。您自己知道,那並不是安全區。」
「有婦女在分娩。我一定要幫她。」我答道。
上級給我派了五名衝鋒槍手。我在背包裡裝滿了包紮材料,還隨身帶上一團最近才發給我的新法蘭絨綁腿布。我們出發了,周圍一直有炮擊,彈著點忽近忽遠。森林裡漆黑一片,連月亮都看不見,最後終於看到一個房子的輪廓。這是一個小木屋,我們走進去,只見一名女子趴在地上,渾身衣衫襤褸。她丈夫馬上去放下窗簾,兩個衝鋒槍手留在院子裡,兩名守在門口,還有一個為我舉著手電筒照亮。女人勉強剋制自己的呻吟,她病得很重。
我不斷地勸她:「堅持一下,親愛的。你不能叫出聲。堅持。」
這是兩軍對峙的中間地帶,如果敵人發現了什麼,馬上就會對我們發射炮彈。但是當士兵們聽說孩子生下來後,也不由得輕輕喊出:「烏拉!烏拉!」聲音非常低,幾乎像是在耳語。這是個在前線出生的嬰兒!
士兵們帶來了水。但是無處可以燒熱,只好用冷水給孩子抹了身體。用我的綁腿布把孩子包起來。房子裡真是空空如也,只有幾件破衣服墊在母親身體下。
就這樣,我又連續幾個夜晚都趕到這個小木屋裡忙活。直到進攻之前,我最後一次來到小木屋,向他們告別:「我不能再來看您了,因為我要開拔了。」
那女人用拉脫維亞語和她的丈夫說了什麼。男人轉過身對我說:「我妻子問您叫什麼名字?」
「安娜。」
女子又說了些什麼。丈夫翻譯給我:「她說,這是很美麗的名字。承蒙您的恩德,我們要給女兒取名安娜。」
那女子還不能夠起來,就欠起一點身子,遞給我一個非常美麗的、鑲嵌有珍珠的香粉匣。可以看出來,它非常昂貴。我開啟這個小匣子,在夜晚,香氣是那麼沁人心脾,儘管周圍槍聲不斷,炮彈不停……這是多麼誘人的香味……我現在想起來還想哭……香粉的氣味,鑲著珍珠的盒蓋……小小的嬰孩……可愛的小姑娘……多麼有家庭氣息啊,這才是真正屬於我們女人的生活……
——安娜·尼古拉耶夫娜·赫洛羅維奇(近衛軍中尉,軍醫助理)
女人登上艦船,這向來是一種禁忌,甚至是違反自然性的。人們都認為,女人上船會帶來不祥的結果。我本人是出生在法斯蒂夫,在母親活著的時候,她一直被村裡的女人們逗樂追問:你生了一個姑娘還是小夥子啊?我甚至給伏羅希洛夫本人寫過信,請求接收我去列寧格勒的炮兵技校。正是由於伏羅希洛夫親自下令,我才真的被炮校錄取了。我是被炮校招收的唯一女性。
炮校畢業後,他們還是想把我留在陸地上。那時起,我就不再承認自己是女性了,烏克蘭的姓氏「魯堅科」sup/sup掩護了我,可是有一次我還是把自己出賣了。那天我正在擦洗甲板,突然聽到一陣騷動,轉過身一看:原來水手們在驅趕一隻貓,不知道它是怎麼上了船,大概是古代航海者流傳下來的迷信,說貓和女人都會給出海帶來黴運。那隻貓不想離開船,還使出各種機靈精彩的假動作,簡直會令世界級的足球健將嫉妒,在船上引起一片笑聲。就在這時,貓兒差點跌落到海里,我不禁驚嚇得大叫起來。這顯然是一個姑娘的尖叫聲,男人們的笑聲頓時消失,甲板上一片安靜。
我聽到艦長的聲音在問:「值班水手,是有女人上艦嗎?」
「絕對沒有,艦長同志。」
於是再次出現了恐慌:竟然有女人在艦艇上。
……
我是第一個成為職業海軍軍官的女人,戰爭期間我在軍艦和海軍陸戰隊都打過仗。那時候英國媒體有過報道,說在俄羅斯海軍有某種性別不明的造物在作戰,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且他們說,這種「佩劍小姐」是誰都不會娶的。沒有人會娶嗎?!不,大錯特錯了,恰恰有位優雅的紳士,最英俊的軍官娶了我……
我是一個幸福的妻子、快樂的母親和祖母。我的丈夫在戰爭中犧牲了,這不是我的罪過。我很喜歡海軍,畢生熱愛海軍……
——泰西亞·彼得羅夫娜·魯堅科-舍維廖娃(大尉,莫斯科海軍編隊連長,現為退役中校)
我那時在工廠工作……是在高爾基州克斯托夫斯克區,就在我們米哈依尼克沃村的鏈條工廠。一開始徵召男人上前線,馬上就把我安排到車間去完成男人的工作,後來又把我調到鍛造車間做鍛工,製造艦船上用的各種鏈條。
我要求上前線,但工廠領導以各種理由把我留在工廠。後來我就寫信給共青團區委會,終於,我在1942年3月收到了入伍通知書。我們是好幾個女孩子一起離開家鄉的,全村男女老少都出來送行。我們徒步三十公里走到高爾基城,然後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隊。我被分到第七百八十四中口徑高炮團。
沒過多久,我就被任命為一號瞄準手。但這對我來說是不夠的,我想做一個填彈手。沒錯,這項工作被認為純粹是男人乾的:必須要抱起六十公斤的炮彈,並跟上五秒鐘一次的密集火力排射節奏。幸虧我曾經做過鍛工。一年後,我被提拔為下士,並被任命為第二班班長,下屬有兩個女兵和四個男兵。由於激烈發射,炮筒熱得發紅,繼續發射十分危險,就得違反了所有規則,用溼毛毯給炮筒降溫。炮不能堅持發射,但人必須堅持忙碌。我是個身強力壯又有耐力的姑娘,但我也知道,在戰爭中必須比和平生活中有更大的能量,甚至體力也必須更強……也不知道從哪兒發出來的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
在從無線電廣播中聽到勝利的訊息後,我拉起警報集合炮手班,下達了我的最後命令:「方位1500,炮筒高度100,引爆點120,速度10!」
為紀念經過四年戰爭取得的勝利,我親自拉動了炮栓發射了四發炮彈作為禮炮。
炮臺戰位上的所有人聽到炮聲都跑了過來,就連斯拉特文斯基營長也來了。因為我的任意妄為,營長當場下令把我逮捕,但隨後又推翻了自己的決定。這下我們都聚集在一起,扔掉了自己的武器大肆慶祝,我們互相擁抱和親吻,喝著伏特加唱歌。然後,我們又哭了一整夜一整天……
——克拉夫迪婭·瓦西里耶夫娜·科諾瓦洛娃(下士,高射炮班長)
我肩膀上扛著一挺機槍……我從來不承認它很沉重,那時候能讓誰把我甩在第二名嗎?不稱職的戰士就必須更換,會被派到廚房去,這是很丟人的。上帝保佑可不能在廚房裡打完戰爭,那我可就哭鼻子都來不及了……
會派婦女去做與男人完全相同的任務嗎?
上級會盡量照顧我們,所以我們不得不去請求作戰或類似的任務,要主動表現自己。做這樣的事情需要勇氣和打拼性格,這不是每一個女孩都能行的。瓦麗亞就一直在廚房裡工作。她身體柔弱,待人隨和,你無法想象把她和槍支武器放在一起。當然,在極端情況下她也會開槍,但她並不渴望衝上去打仗。我呢?我就很渴望打仗。夢寐以求!
其實,我在學校讀書時是一個很文靜的女孩……很低調的女孩。
——加林娜·雅羅斯拉沃夫娜·杜波維克(斯大林第十二騎兵游擊旅遊擊隊員)
命令下達:二十四小時後必須到位……方向:第七百一十三野戰機動醫院……
我記得我是穿著黑色長裙和涼鞋到達醫院的,上身套了一件丈夫的外衣。醫院當即發給了我全套軍裝,但是我拒絕穿:這套軍裝全都比我通常的尺碼大出三四個號。他們向醫院院長報告說我不服從軍紀,院長卻沒有對我採取任何措施,說是過幾天之後我自己就會換上軍裝的。
幾天之後,我們轉移到另一個地方,遭遇了激烈的轟炸。我們躲進了馬鈴薯田地,之前地裡剛剛下過雨。這可好,您能想象我的長裙和涼鞋會變成啥樣子嗎?到了第二天我就穿得像個士兵了,全套軍裝都穿上了。
就這樣我開始了軍事生涯……一直打到德國……
1942年1月的最初幾天,我們進入了庫爾斯克州的阿方涅夫卡村,那正好是酷寒天氣。兩棟教學樓都擠滿了傷員:躺在擔架上的、地板上的,還有稻草上的。沒有足夠的汽車和汽油把所有傷員都運到後方。院長就做出了一項決定,從阿方涅夫卡和鄰近村莊組織一隊馬車。第二天早晨馬車隊到了,完全由婦女們管理馬匹。在雪橇上鋪上土布墊子、被子和枕頭,有的馬車上甚至還有棉被。一想起這些事情,到今天為止我還不能不落淚,多麼感人的場面啊……每個女人都為自己選擇了一個傷員,準備上路,她們都輕聲地呵護他們:「我親愛的寶貝!」「好了,我親愛的!」「嗯,我的好孩子!」每個女人都隨身帶來了一些家裡的食物,還有熱乎乎的土豆。她們用自己家裡的東西把傷員包裹起來,小心翼翼地把他們放到雪橇上。直到現在我的耳邊還能聽到這樣的禱告,這種輕輕的女人的嘆聲:「哦,我的小寶貝……」「唉,我的好孩子……」我真感到後悔,甚至感到良心在受折磨,因為那時候我們都沒有問過這些女人的姓名。
我還記得如何在解放了的白俄羅斯土地上推進的,我們在村莊裡從來就沒有看到過一個男人。遇到的只有婦女,只有婦女留下來了……
——葉蓮娜·伊萬諾夫娜·瓦留欣娜(護士)
沉默的恐怖和臆想的美麗
難道我真要找出這樣的話說說嗎?我可以告訴您我是怎麼開槍的,但我是怎麼哭的,就沒有什麼好說,那是沒法說清楚的。我只知道一件事:在戰爭中,人都變得十分可怕,又不可理喻。怎麼可能理解透呢?
您是一位作家,您自己去想吧,想些美麗的東西。沒有蝨子和汙垢,沒有令人作嘔的東西,也沒有伏特加和血腥的味道……不要這麼可怕的人生……
——阿納斯塔西婭·伊萬諾夫娜·梅德韋特金娜(列兵,機槍手)
我不知道……不,我很明白您在問什麼,但是我的語言不夠用……我的語言……怎麼形容呢?必須的……是為了……每當深夜躺在寂靜中突然想起來的時候,我的心都抽搐得厲害,好像要悶死我。窒息得渾身發抖,就是這樣子……
能用什麼語言去表達呢?或者需要一位詩人,一位像但丁那樣的詩人……
——安娜·彼得羅夫娜·卡里亞金娜(中士,衛生指導員)
我常常想聽音樂或歌曲……想聽女人的歌聲……從中可以找得到我那時候的感覺。某種似曾相識的東西……
我去看戰爭影片,覺得太虛假了,我去讀寫戰爭的書,也太虛假了。根本就不是真的……不是那麼回事。當然,就算是我自己現在說,也已經不是那麼回事了。其實,既沒有那麼恐怖,也沒有那麼美好。您知道嗎,在戰場上經常會出現多麼美麗的早晨?就在戰鬥打響之前……看到那個早晨你馬上就會想到這有可能是你人生的最後一個早晨。大地是如此美麗,空氣是如此清新……朝陽是如此可愛……
——奧爾加·尼基契什娜·扎貝利娜(戰地軍醫)
在猶太人隔離區,我們被圍困在鐵絲網裡面……我甚至還記得那是在一個星期二發生的事情,不知為什麼我很清楚那天是星期二,卻記不得是幾月幾日,就記得那天是星期二。我偶然走到窗前,在我們房子的對面,一個男孩和女孩坐在一個長椅上接吻。四周槍炮聲不斷,他們卻在接吻!我一時間被眼前這和平的景象驚呆了……
我們這條街道很短,這時就在街道另一端出現了德軍巡邏隊。他們一定也都看見了,當時視野很好。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當然是來不及……就聽見了驚叫聲和槍聲,德國人開槍了……我當時大腦一片空白……第一感覺就是恐懼。我正好看到那個男孩和女孩,他們剛剛站起來,就倒了下去。他們是一同倒下去的。
然後……這一天過去了,第二天、第三天也過去了……我依然在回想著那個情景。我想弄明白:他們為何不在家裡,而要在街上接吻?到底為什麼?他們應該就是想好了要這樣死去……他們知道,在猶太隔離區裡,反正遲早也會死去,不如以另一種方式死去。當然,這就是愛情。還有其他原因嗎?哪裡還會有其他原因?只有愛……
我和您說過了……真的,這就是在我眼前發生的,這就是美。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呢?我經歷的全都是悲慘……是的……還能有什麼?我現在仍然認為……他們是在抗爭……他們是想優美地死去。我確信,這就是他們的抉擇。
——柳鮑芙·埃杜阿爾多夫娜·克雷索娃(地下工作者)
我?我可不想談……儘管沒什麼……總之……關於這些我不能說……
——伊琳娜·莫伊賽耶芙娜·列彼茨卡婭(列兵,步兵)
有一個瘋女人在滿城遊走……她從來都不洗澡、不梳頭。她的五個孩子都被殺死了,那是她所有的孩子。孩子們被殺死的方式各有不同,一個是頭部被槍打中,另一個是被子彈射進了耳朵……
她在街上逢人就講……見到每一個人都這樣說:「我給你講啊,我的孩子們是怎麼死掉的。先講誰呢?先說瓦辛卡吧……他們打中了他的耳朵。還有託利卡,是被子彈打進腦袋了……是啊,從誰開始講好啊?」
所有的人看到她就遠遠地逃離。因為她瘋了,所以她還能夠喋喋不休地說啊說啊……
——安東尼娜·阿爾貝托夫娜·維魯托維奇(游擊隊護士)
我只記得一件事:人們都在高喊勝利了!整整一天歡呼聲不絕於耳……勝利了!兄弟們!我們勝利了!起初我不敢相信,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戰爭,這已經成了我們的生活常態。勝利了!我們打勝了……我們多麼幸福!多麼快樂!!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彼列別爾卡(中士,護士)
魯堅科:這個姓氏看不出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