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喬治·蔚達親自出面,將逗留在後臺的人從側臺門口請了出去,我這才注意到莉莉·克拉瑞特正站在那邊的燈光下,準備拆開她的信封。
「接下來就全交給你了,吉布斯。」我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原來喬治·蔚達是在同我說話。這頭老獅子已笑得合不攏嘴,看上去非常得意。畢竟,像我們這種規模的小出版社,能推出這樣一本讓所有業界巨頭趨之若鶩的書,可不是什麼稀鬆平常的事情。有的人一輩子才能有這麼一次機會,更有些人整個職業生涯中都不曾有過這種經歷。
即便從今往後,一直到我退休,我再也無法達成這樣的成績,我依然能在蔚達出版社享有極高聲譽。另外,今天這場活動,能在薇爾達·卡爾普的母校克萊姆森大學舉辦,也更加是完美至極。
埃文此時朝我走來,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看著雖然有點惱人,卻不足以毀掉這美妙的時刻。「真的假的?」我說,他顯然非常清楚,我所指的究竟是什麼。他本想佯裝沒有聽懂,但臉上的笑意已經出賣了他。
他走到我面前,湊過來,吻了我的臉頰,他對某些事情一直相當執著,這件事便是其中之一,儘管我們針對這個問題,已經反覆談論過許多次。工作與個人情感混為一談——絕不是什麼好事情。我們一致認同,也有過類似經歷。結局往往不太好看。
此外,我也不想被同行含沙射影地說,我是靠這一層關係才取得成功的。
他移開嘴唇,我像被電流擊中似的,感到一陣酥麻,這實在不是工作期間應有的表現。同樣的狀況,每次都會發生,而每一次,我都要假裝毫無感覺。
「怎麼了?」他嘴角彎出一抹猶如新鮮乳脂般柔和的笑容。不過一年前,這個男人還打定主意要蟄居山中,如今面對這種正式場合,也並沒有顯得生疏無措。這周的媒體反響相當熱烈。埃文·哈爾再一次,在出版界掀起了熱潮。
「你心裡明白。」我站開來,與他保持安全距離,兩手交疊抱在胸前。
他回給我一個頑皮的無辜表情,然而,他可一點也不無辜。
我再一次,像許多個深夜裡,我們一起對書稿進行最終修改時那樣提醒自己,埃文和我之間,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我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如今,我好不容易事業漸入佳境。而他卻有個十二歲的侄女需要撫養,他祖母過世之後,這擔子就全落到了他一人身上,更重要的是,他的新書巡迴籤售馬上就要開始了。不知道漢娜今晚會在哪裡——也許她正和海倫一起坐在觀眾席中,等待《守護故事的人》的釋出儀式正式開始。這本書將從凌晨開始在各大書店售賣。改編成電影的合同也早就已經簽訂。我們都知道,宣傳的勢頭會十分迅猛。
「去跟你上司說吧。這事是他定的。」埃文·哈爾從口袋裡掏出一沓小卡片,舔了舔拇指開始翻動卡片,一張一張地瀏覽起來。顯然,這是他準備的演講稿。需要介紹的內容實在太多,關於蘭德和薩拉的身份,關於他們在阿巴拉契亞山區的種種經歷——他們花了好幾年時間,幫助哈德森建起了那座工廠小鎮,之後,又為了能讓住在那裡的貧困工人過上體面生活而奮鬥了許多年。他們自己沒有孩子,卻建立了無數間教會學校,其中有一間位於田納西州,專門接收默倫琴血統的孩子。他們這一生都在與偏見、盲從,以及將薩拉歸為「有色人種」的「一滴血」規則1進行鬥爭,這一規則剝奪了薩拉包括與別族通婚在內的各項基本人權。當時,蘭德和薩拉的婚姻在許多州份範圍內,都還屬於違法行為。
我不禁好奇,埃文要如何將這些內容縮減到三十分鐘以內,還要刨除掉專門的提問時間。我知道,我應該等活動結束之後再和他談,然而幕布暫時還沒拉開,而我又很想在活動結束前告訴喬治·蔚達,埃文和我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
「埃文,我是一名編輯,不是什麼你的經紀人。」我明確地表示,眼睛沒怎麼看他。經驗告訴我,商談工作事宜時,這樣做會比較容易。
「很好,反正我也不需要經紀人。」
這天早晨,喬治·蔚達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丟下了一個重磅炸彈。他竟然要派我出去跟進整個巡迴籤售活動——至少是活動的前半段,說不定全程都需要出席。
整個活動為期兩個月,要去往六個國家,無數個城市。這與我的工作職責簡直八竿子也打不著,而且,這根本就不屬於我的職責範圍。
聽到這個訊息,我都不知道要做出什麼反應,是應該激動,還是覺得難堪,或者是被嚇個半死。總體而言,我只是覺得深受震驚,並對業內人士的看法感到有些擔心。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個人原因。我原本打算,趁著埃文·哈爾不在的這段時間,好好整理一下我們之間那拉扯不清、性質不明的關係。過去這幾個月裡,由於《守護故事的人》的編輯與製作日程十分緊急,我幾乎沒有時間去做別的事情。儘管在此過程中,埃文和我時常會一起工作到深夜,但是做出一本好書的壓力,加上我們為此投注了巨大心力,我們之間工作與個人生活的邊界變得有些模糊。
可如今得知這個訊息……
他飛快地使了個眼色,將卡片收回口袋裡,全身散發著自信的光芒,還有什麼別的內容——一種新生的激情,使他的藍色眼眸猶如鏡面湖那清涼的湖水般煥發著光亮。向世人講述阿巴拉契亞地區的故事,那些真實發生過的故事,是我們倆都極為重視的事情,通過這種方式,能讓人們關注生活其中的居民,以及某些地區近百年來都並未改善多少的苦痛與掙扎。
「聽我說,我待會兒就去找喬治·蔚達,告訴他我不能……」我不再說話,看見藝術人文學院的院長轉身朝我們這邊走來,邊走邊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
「準備好了嗎?」他停下來同埃文握手,並感謝他能將本次論壇、早前的募款餐會,以及慶祝新書釋出的晚會全部交由克萊姆森大學主辦。今天夜裡,這裡將會舉辦慶祝晚會,門票高達一千美元一張——所得金額將全部捐作善款,「活動開始的時間稍微推遲了一點。」
「我隨時都可以。」埃文回答。他又湊到我跟前,身體面向舞臺那邊,此時幕布緩緩開啟,院長朝臺上的講臺走去,「別費勁了。關於這次籤書巡迴,喬治·蔚達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我可以試試看。我覺得最好還是……」
他笑著搖搖頭,示意此時不該討論這些,應當專心聆聽院長的開場介紹。等到院長的發言終於接近尾聲,埃文突然轉過來,與我肩並肩靠在一起。一瞬間,我還以為,他會再次親吻我的臉頰。心底不由得冒出了一絲期待,感覺輕飄飄的,不過,他並沒有吻我,而是湊到我耳邊輕聲說道:「真的別費勁了,我已經把它寫進合同裡了。」
說完這話,他就走了,朝舞臺正中大步邁去,微笑著從幕後走到了臺前。我只能這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和院長握手,而後踏上講臺。他站在那裡等待掌聲退去,得意揚揚地朝我這邊瞟了一眼,然後拿出口袋裡的卡片,將它們放到邁克風旁,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
「首先,我要感謝今天到場的各位朋友,前來支援這部,於我而言,完全發乎內心的作品——這個故事,同阿巴拉契亞地區許多小部落的歷史一樣,差一點便徹底遺失了。若不是因為一個廢稿堆,一位十一歲的女孩,以及我母親在跳蚤市場發現的古董盒,這位年輕的默倫琴姑娘與查理斯頓古老家族的男孩之間的真實故事,很可能就這麼湮沒在歷史故事與當地傳說中了。像家族的家譜一樣,很多事情經過後代的粉飾,其面目也發生了改變,朝著其後代更願意接受的方向而發展變化了。儘管專家們至今仍然沒有定論,無法確定這山區眾多小部落,比如默倫琴人的血統起源,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本地居民與遇難的葡萄牙或土耳其水手通婚的後裔,還是羅阿諾克島上沃爾特·雷利爵士所指那批神秘失蹤的殖民者的後代。不過,這兩個人的經歷,卻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蘭德與薩拉的故事被順利留存了下來——不僅見於他們自己的文字,還出現在路易莎·奎恩所著的書稿當中,關於這個人的身份,我們仍然一無所知。她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花費心力記錄這段他人的歷史?為什麼除此之外,再找不到這位作者名下的其他作品?這些雖然仍然成謎,但是,我在書寫《守護故事的人》這本書時,從路易莎·奎恩那份未完成的手稿以及蘭德的筆記中汲取了許多靈感,並且盡我所能地使故事更加接近真實。在這一點上,我有一位既有主見又有才華的編輯替我把關。」
他又朝我這邊瞥了一眼,我全身每個細胞彷彿都感受到了他的視線。這一刻,劇場裡已經沒有別人。只剩下了埃文和我。停頓的時間似乎永遠沒有止境,但事實當然並非如此。
我感覺自己的心牆正在一點點瓦解,不再因為他把巡迴籤售的條約偷偷加進合同裡而感到氣憤。好吧,我可能已經基本原諒他了。甚至,突然間,我還覺得有些高興。內心的期待使我感到頭暈目眩,其他一切都因此大為失色。
「但是,在我進入正題之前,」他繼續說道,「我想再同大家分享一件事情,這件事和今天來到這裡,慷慨購票入場的各位都息息相關。大家都知道,這次活動,加上餐會和晚會的全部收益,都將用於支援慈善事業,然而具體通過什麼形式,大家還都不知情。我很榮幸地在此宣佈,活動相關收益以及《守護故事的人》的所得收入,將用於設立‘薇爾達之家’基金會,致力協助、培養以及激勵生活在阿巴拉契亞地區的青少年。
「薇爾達之家的首家機構將會設在久居藍嶺山脈的知名作家薇爾達·卡爾普的故居。多年以來,她的家庇護著許許多多渴求知識又需要暫緩壓力與投身學習的庇護之所,不僅包括她在克萊姆森大學教導的學生,還有她住到蜂蜜溪的家族農場之後附近好幾家社群學院的學生。對這些年輕人而言,她帶來的影響當然是不可估量的,我希望,她的這種包容、鼓舞以及期許的精神,能夠繼續傳承下去,這也是所有像她一樣努力克服位置偏遠、貧困以及經濟機會匱乏等不利條件的人所能留在這個世上的影響。薇爾達之家,以及附近即將投建的維爾莉特·哈爾村,將會成為作家、藝術家與音樂家的靜修之地。同時,這裡還將作為一個活動中心,為最偏遠山區的孩子們輔導學業,舉辦故事營等活動。
「我們講述、聽說、記錄的故事,共同構成了阿巴拉契亞地區的面貌。我們家族希望,薇爾達之家能夠成為一個儲存相關記錄,同時讓作家與故事講述者相互交流的所在。蘭德與薩拉的生平經歷,既是關於愛情、生存與奉獻的動人故事,在某種程度上,也為我們敲響了警鐘。若非那份書稿重新被人發現,所有這些都將不復存在。」
「故事擁有十分強大的威力,能夠教授經驗、講述道理、激勵人心,進而帶來改變。然而,它們同樣也十分脆弱,會因為時間流逝,興趣缺失,以及人們不夠重視我們的歷史背景與身份起源等原因,輕而易舉地出現斷裂。在當今飛速變化的文化背景下,歷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不斷消逝。然而,一旦忘卻了我們自己的故事,我們的身份也會隨之遺失……」
我抬起手來,指尖抵在唇上,確認自己仍在正常呼吸。腦子裡開始想象他所描繪的那個地方——「薇爾達之家」。他是怎麼做到的,竟能把這事一直瞞到現在?我甚至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哪裡睡著了——或許膝頭還放著《守護故事的人》的書稿,或者蘭德親手寫的那本筆記——而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夢境。
我感覺薇爾達彷彿就在身旁,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很多時候,限制我們的其實是我們自己的眼界,」她這樣說道,「當我們將目光鎖定在自已的計劃時,往往看不到更大局面的無限可能。」
埃文的演講還在繼續,他開始介紹作品的創作背景,講到他首次投稿的冒失舉動,以及未被採用時的沮喪心情,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抿嘴輕笑,斜倚在幕布旁邊那面牆上,調整姿勢挪動幾步,聽見腳下傳來沙沙的聲響,不由得低頭看了過去。原來是父親捎來的那封信,不知何時掉到了地上。我默默將它拾起,感覺它沉沉地壓在手心。我突然意識到,薇爾達所言果然不虛。對於這個信封,我太過執著於自己的預期,忽視了超乎我想象的其他可能。
我四下裡尋找莉莉·克拉瑞特的身影,想到她先前已經拆開了她的信封。我大概是下意識地,想要尋得什麼線索,或者說是某種警示。
然而妹妹似乎已經消失在人群中,或是躲在後臺的某個角落裡。此時,我已無暇去想薇爾達,更意識不到埃文的存在,還有那些對他頂禮膜拜的觀眾所發出的笑聲。
這個時刻只屬於我自己。我全神貫注地默默拆開封口,小心地掀起封蓋,想起埃文當初撬開聖餐盒的那一刻,如今我們已經知道,他媽媽會得到那個盒子完全是出於偶然。她與故事中的人物毫無關聯,只是單純想發掘並記錄後續的故事。看過蘭德留下的筆記和早年相片後,她漸漸沉迷其中,只能在料理家務和養育孩子的間隙時間裡,想方設法尋求真相,只可惜,這一願望直到她生命完結都沒能實現。
在我身邊,整個世界彷彿都已靜止,變得無聲無息。我將信封傾斜,看著兩張摺疊的紙滑落到我手裡——紙張泛黃,像是從小孩子的寫字本上撕下來的。裡頭不知包著什麼東西,兩端和中間部分都用膠帶粘住封了起來。膠帶因為時間關係,已經變幹發黃,幾乎脫落。
膠帶一下子就被撕開了,彷彿長久以來都在等待我的到來。
我展開頂上折起的紙張,讀到了最開頭部分的文字,字跡有的清晰,有的潦草,寫下這條資訊的人,是在八年級時便已輟學的女性,在那之後不久,她將在圖瓦什的一家店鋪內遇見我的父親,併為了逃脫不堪設想的糟糕狀況而與他結婚。
親愛的珍妮·貝絲,
媽媽是愛你的……
信的開頭寫道。
這些年來,我一直心心念念、希求渴望的,便是這樣的證據。能夠證明,即便母親已經離我們而去,她也依然深愛著我們——她絕不是就這麼一夜之間消失蹤影,既沒給我們留下一字半句,也沒想過這會對她的孩子造成什麼影響。
我知道,我的離開是不可寬恕的。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全然與你毫無關係,也不是你所能夠阻止的。莉莉·克拉瑞特出生之後,我再次聽見了魔鬼在我耳邊低語。有時候,當我站在她的床邊,腦中便會浮現出種種可怕念頭,那些作為母親根本不該有的念頭。這情形在埃維·克里絲汀和喬伊出生之後便時有發生,迎來這個寶寶以後,情況更是變本加厲。
離開這裡,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法子。
好孩子,照顧好你的弟弟妹妹。我沒什麼別的可留給你,這東西是我祖母家祖輩流傳下來的,我一直將它帶在身邊,它是很久以前的老物件了。我小的時候,祖母就把它掛在我的搖籃上,我也曾將它掛在你的搖籃上方,直到有一天,你把線給扯斷了,等我發現的時候,你就呆呆坐在那裡看著它的碎片。
我原本想著哪天要將它修復原狀,不過現在這樣正好,可以給你們每人留一小塊,中間的部分則由我來保管。如此一來,在這廣闊的世界上,至少還有這一樣東西,能將我們聯絡在一起。
我沒有別的話好說,但你要知道,我是愛你的。
媽媽
淚水模糊了眼前的字跡。我急忙擦擦眼睛,拿開上面那頁紙,低頭凝視母親用膠帶貼在第二張紙上的禮物——那是一顆橢圓形的骨雕珠串,上面蝕刻著十字架、星星以及看著像是船槳的圖形。我小心翼翼地撕掉上面的膠帶,將它放在我的掌心。
它與薩拉的項鍊極其相似。我從沒想過自己竟能得到這件寶物。我如何想象得到呢?我怎麼能將它與那些無法確知的事情,或是懸而未決的問題聯絡起來呢?
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不知道這件寶物的存在,如今,它總算是到了我的手裡。
隨之而來的還有對過去的釋懷以及對未來的希望。我激動不已,深吸一口氣,覺得心裡明媚而又歡喜,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流入嘴裡感覺既鹹又甜。
我的視線掠過舞臺移向禮堂,眼前彷彿出現了一條從起點一直指向此刻的路徑,這路線如此清晰,簡直像是畫在紙上遞到了我手裡,最終帶領我來到這裡。
這一刻,我才真正休會到薇爾達所描述的那個重要時刻,不是出於後見之明,而是奇蹟般完全沉浸其中。我深切地感受到,眼前的道路是如此新奇無比,如此充滿生機,如此包羅永珍。這是我人生的重要節點。
這一次,我將徹底投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