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謝

「好了,麻煩你收斂一點,行嗎?我快要被你搞得懷疑人生了。」只有真正的好朋友才能如此坦誠,而且還不讓你感到冒犯。潔米和我從紐約大學時期開始,就一直非常親密。我很清楚,她任職的公司正面臨著四分五裂的狀況。電子出版業興起,時尚部落格不斷掀起熱潮,雜誌社的發展前景已被畫上一個巨大的問號。

「對不起了。我會適當表現得悲慘一點的。但是,今天可是星期五呀。」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說「星期五」的「五」字時,語調拉得有些長,帶出了一絲阿巴拉契亞地區的口音。我還以為,經過這麼多年,自己早已成功將其擺脫。

自從喬治·蔚達的驚人發言過後,我便時常這樣審視自己的口音。令我尤其困擾的是,他竟然那麼快就發覺了。那麼,這些年來,是否還有別的人也早已發現,只不過從沒告訴過我?我當然可以問問潔米的看法,可那樣一來,就勢必要揭開我自成年以來,就一直致力迴避的東西,那段我早已決心徹底塵封的過去。

遠走他鄉最大的好處就是,你可以藉此改寫自己的過去,拋卻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假裝它們從來不曾發生。

「我真為你感到高興。」我們走到她工作的大樓前停下,她信誓旦旦地表示,將剩下那一大杯思慕雪扔進垃圾桶裡,「我是說真的,簡。我真想早點看到你推出一本大賣特賣的暢銷書。等它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榜單的時候,我要買下一百份當天的報紙,然後全送到你那個陰險狡詐的前上司面前,另外再加上一百本書。我永遠也不會原諒她,竟然在說服湯姆·布蘭登和你們簽約這件事上,搶走了你的一大半功勞。」

我抱住她,手裡還抓著我的那杯思慕雪,並打算將它喝得一點也不剩,早年的經歷讓我學會了,絕不能夠浪費食物。

「你可真夠簡單粗暴的,不過我喜歡。今天也設法讓自己過得開心點兒,寶貝?」

「我盡力而為吧。週末要不要一起去看演出?」

「我還有一大堆提案和稿件沒有看完。你絕對想象不到,那地方到現在還堆著那麼多紙質檔案。喬治·蔚達覺得,電子檔案太沒有實感了。這種工作方式簡直有些原始,不過感覺倒並不太壞。我辦公桌上有個訂書機,簡直像是從上世紀二十年代一直沿用至今的老古董。對了,我還有個三孔的打孔機。自從高中英語課之後,我好像就再沒碰過那種東西了。」

潔米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夠了,夠了。這下我都要嫉妒你了。等你工作走上正軌以後,一定得想方法帶我溜進去,瞻仰一下那個傳說中的廢稿堆。聽說那堆東西是蔚達在地下室發現的,並讓人搬到公司會議室去的,真是這樣嗎?」

「反正羅傑是這麼告訴我的。而且,應該是喬治·蔚達,得這樣連名帶姓地稱呼他才對。如果哪天你真去了公司,可千萬別叫錯了。」

潔米背對大樓,後退著走上樓梯,噘起嘴對我說:「如果我是你,我會盡量和羅傑保持距離。他一直對你有點意思,你知道的吧?」

「噗!羅傑對每個不超過五十歲的女人都有意思吧。」

我們相視而笑,是那種同在大城市生活,又同處於情感空白期的單身女性之間的某種默契。不過最近,潔米突然對單身變得敏感起來。或許是因為剛剛邁入三十歲大關,或許是雜誌上鋪天蓋地的婚禮時尚,抑或是她姐姐前段時間訂婚這個事實,無論是什麼原因,最近她突然對這個問題正視起來。不過,等到潔米真正舉辦婚禮那天,場面一定會特別美好。婚禮將由女方家庭一力承擔,現場會佈置得十分奢華,各路親朋好友也將欣然前來。然而,這種事情於我而言,就如同是天方夜譚一般,幾乎沒有半點可能。一旦你心裡明白,某件事情絕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最好的辦法就是徹底將其拋開,不讓自己產生任何奢望。快樂的秘訣,就在於熱愛你當前所擁有的一切,而且,秋天的紐約,實在美得讓人難以抗拒,尤其是你還做上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工作。

我滿心雀躍,幾乎是飄著來到了蔚達出版社。每天早晨,當我刷過門禁卡,穿過大門,繞過前臺,發現裡面空無一人時,內心都會油然生出這種幸福感。我穿過休息區,沿著大理石走廊一路往前,經過一排排辦公室門,牆上裝飾著那些曾經掀起業界熱潮隨後又迅速被無良奸商抄襲的暢銷書封面。我轉過彎,輕聲哼著歌,大步向前,像滑雪運動員那樣,從光滑的瓷磚上滑過,以一個能放上影片網站的完美交叉舞步作為結束。這時候,我會剛好走到客戶服務區的格子間旁邊,手中的思慕雪也基本要喝完了。

「地上還是溼的。」保潔員羅素推著拖把清洗桶,從旁邊一間辦公室閃身出來。這些天,我已經和羅素打過幾次照面。他身高少說有六英尺半,瘦得像根路燈杆。對於我的早到,他大概頗有微詞,因為這樣會打擾他每天早晨的例行清掃。他從六十歲開始,一直在這棟大樓工作,而且就住在這地下室的房間裡,所以說,這裡絕對可以稱得上是他的地盤。

「抱歉。」我從剛拖好的區域退了回來,淺口鞋在光亮的地板上留下了一小串腳印,「相信我,我下次一定看清楚再走。」

他把拖把從髒水桶裡拎出來,啪嗒一聲放在擰水架上,「沒關係,我來拖。老闆不喜歡清早就有腳印踏在地板上。這樣乾乾淨淨的,就像是嶄新的一天。」他拖著慢條斯理的南部口音,和乾淨利落的動作形成了鮮明對比,唰唰唰三下就把地面弄乾淨了。羅素是個難以捉摸的人。我至今還無法判斷,他是否喜歡這裡的工作,又是否喜歡我,還是說,他早已經認命,只是麻木地將其視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我希望羅素能喜歡我。他看起來像是個有故事的人,而好故事總是能夠令我著迷。這也是許多年前,薇爾達·卡爾普抓到我在她的果園偷吃之後,開始留意我的原因。為了賠償她的損失,我每週三都得到她家的農場去幫忙。她從克萊姆森大學退休以後就搬到那裡,開始專門從事寫作工作。她很快就發現,我能夠領會一個好故事的真正魅力。有些時候,虛構的世界,反而才是現實世界的唯一解脫。

羅素眯起銀灰色的眼睛,眉間的皺紋加深了。他長得很吸引人,令人忍不住想要細細端詳,暖棕色的皮膚,唯獨雙頰經過歲月打磨顏色微淺,帶著點不自然的光澤,宛如一尊深受其創造者愛憐的雕塑在其充滿愛憐地摩挲下所呈現的面龐。

「我看,你還是趕快上班去吧。」他斜靠著拖把把手,側過身讓我過去,他的視線掠過開放區域移到喬治·蔚達辦公室所透出的半圓形柔和光圈裡。不論我早出晚歸到什麼程度,喬治·蔚達總是會在那裡,在他辦公室裡忙著些什麼。令人驚歎的是,蔚達出版社推出的每一本書,沒有一本未曾事先經過他的審閱。

這讓我多少有點擔心,尤其是考慮到以後拿到的新稿子。如果我選錯策劃方向怎麼辦?如果我的品位不符合大老闆的喜好怎麼辦?

「女人一定要對自己有信心!」薇爾達低啞的話音再次響起,如同橡皮筋一般彈在我身上,尖銳而嚴厲地斥責著我,「每當負面情緒令你感到退縮時,切記以下四個關鍵詞:接受——拓展——迎接——戰勝。接受生而有之的天性,拓展切實可行的願景,迎接屢屢增強的挑戰,戰勝內心深處的不安。這是我一再向學生們強調的事情。」

「至於你,珍妮·貝絲·吉布斯,只要你願意,你可以變得非常優秀。」

我感覺羅素一直看著我走到過道盡頭,鑽進我的小辦公室裡。每一個新來的編輯,無論工作經驗多麼豐富,都得從這間辦公室裡起步。在蔚達出版社,你必須從底層做起,憑自己的實力往上爬。這樣其實也沒什麼不好。我的辦公室位於非虛構文學部最邊緣的角落,在一個三面的角樓上,房型古怪又有趣。雖然因為隔壁的摩天大樓擋在前邊,既曬不到陽光,也沒什麼風景,可我還是挺喜歡這個地方。

我按下開關,頭頂的熒光燈固執地閃個不停,屋裡跟著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喂,不是吧。」我脫下身上的暖橙色絲綢外套。這是我最愛在秋天穿的一件。從設計師品牌判斷,應該算得上是件奢侈品。不過,這是潔米為了賄賂我當救場模特,幫雜誌拍攝照片而送我的禮物。她還許諾會給我一把傘當道具,並且絕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拜託,求你了,求求你了,我需要一個留黑色中長髮、腿型瘦長的模特,拍完以後這件外套就可以歸你了。」可以說,我短暫模特生涯的回報絕對是值得的。我很珍視這件外套,可能是因為這個顏色令我想起小時候最喜歡的糖槭樹,我經常爬到上面去,把那裡當作自己的藏身之處。這件外套可以令我回想起在藍嶺山脈的時光,而且是不那麼痛苦的部分。

頭頂的燈光仍在微微閃爍,戲弄著我。我重新開啟開關,開、關、開、關,還是沒用。無奈之下,我只好投降,開啟擺在辦公桌上那盞老舊的鵝頸燈。鑄鐵燈座鏽跡斑斑,嵌在裡面的墨水盒也用不了了,但這些並不影響我對它的喜愛。它懸在半空,像無所不知的眼睛,使這裡突然多了一份報社的氛圍。我想象它彎彎地照在一名記者的頭頂,見證著一篇篇新聞報道的誕生,希特勒的軍事實力不斷擴充套件,或者人類在月球上說出的第一個詞,又或者是小約翰·肯尼迪向載著父親的靈柩敬禮的悲傷情景。

「有誰動過我桌上的東西。」

這個念頭打斷了我從鵝頸燈引申出來的片刻想象。我重新審視了一遍桌上的東西。每天下班之前,我都會把明天要看的三份檔案摞在一起,放到桌面中心偏左的位置,可現在,它們卻到了桌子的正中央,而我放在上頭的那支鉛筆也已經滾到了桌面上。

「昨晚有誰來過這裡?是羅素嗎,也許是……過來這裡打掃衛生?」

其他地方似乎沒有什麼異常。

不對,我突然注意到,還有一處也和昨天不一樣。一個棕色的牛皮紙信封,邊沿的摺痕被曬成了淺棕色,像是被人放在窗邊等候了許久。此時它正躺在我辦公桌的角上,稍微有一丁點兒歪。我的信箱裡並沒有收到上頭髮來的新資料,門邊的櫃子也照樣還是空的。難道是別人從我門前經過時不小心放在這兒的?會是誰呢?而且為什麼要從我這兒經過?這間小辦公室不論去哪裡都是不順路的呀。

信封摸起來脆脆的,一側的封口不知何時已經被人揭開,沒有回信地址。封口的膠邊黏了一層灰,從下面看過去,成了一道參差不齊的褪色印子。藍色的複寫紙與棕色信封比較起來,顯得十分鮮亮。我停下動作,欣賞這日常生活中偶然發現的設計感。

信封裡面,放著一小沓邊沿已發黃的紙張,不過海藍色的封面卻依然鮮亮,一團鋼筆書寫留下的墨跡就黏在我大拇指握著的位置上方。

某種奇怪的第六感促使我止住好奇,將書稿留在了信封裡。郵戳日期——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應該是1993年6月7日。

難道這信封竟來自喬治·蔚達的廢稿堆?那個誰都不應當觸碰的地方?

辦公室門外,此時依然一片沉靜。我突然覺得毛骨悚然,彷彿正在被誰監視。我把信封放回桌面,到過道確認其他辦公室是否有其他人出沒的跡象,比如掛在椅背上的外套,一杯新泡的咖啡,或是某個同事換好高跟鞋後被丟在角落裡的運動鞋。

一點跡象也沒有。

誰會把廢稿堆的東西拿來放進我的辦公室裡?又是為了什麼呢?

難道是誤會?欺負新人?還是有人——雖然我並不願意這樣想——打算陷害我?難道我已在不經意之間為自己招來了敵手?又或者說,是哪位同事因為新人加入而感受到了威脅?畢竟,出版業的競爭有時還是挺殘酷的……

難不成,這其實是對我的一項考驗?想看看我會選擇把信封放回原處,還是偷看裡面的內容?

我是不會上當的。我還有大把的事情要做,沒工夫再給自己平添麻煩。不管怎麼說,它屬於那間會議室,將它還回去的最好時機就是現在,趁著辦公室還沒有別人過來。誰也不會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不過,我今後必須小心行事,以防再有意外發生。如果這只是誰開的什麼玩笑,那麼等到信封悄悄回到原位以後,要被人笑話的就不是我了。

很快,我走出辦公室,這個違禁物品就塞在我手中的資料夾裡。不巧的是,羅傑正站在轉角的咖啡櫃前,衝著清晨的第一杯咖啡。

「又來得這麼早?」他笑著,舉起杯子向我示意,看起來十分友好,「你知道嗎,你這樣會讓我們大家顯得很不積極。」

「你不是也在這兒嘛。」我儘量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比較隨意,可我感覺自己彷彿正抱著一包炸彈,只想趕在爆炸之前早早把它扔掉。

然而,那張淺藍色封面、那團黑色墨跡、那一絲好奇,卻像是印在了我的腦海裡。

「我約了一位作者和他的經紀人,今早要在會議室開會。」羅傑回答。

是我自己心虛嗎,還是他真的將視線投向了我雙手環抱在胸前的資料夾?也許是我的樣子太可疑了,也許他真的知道里面是什麼。也許,就是他把它放到我桌上的!

「那麼,祝你會議順利。」我轉過身,朝我的辦公室走去。沒法子,前往廢稿堆的計劃只好推遲了。

我沿著走道往回走,懷裡的資料夾彷彿變得越來越重,越來越燙手。有個聲音在我腦海中說:「把它塞到抽屜去吧,那樣誰也不會看見,等晚上大家走了以後,再把它還回去就好。」可另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在我過去的人生裡,曾不只一次被它帶入某種不可知的境地,它說:「既然這東西還要在你手上留一陣子,為什麼不先看上一眼呢?」

這惡作劇般的低語——我小的時候,父親以及萊恩山丘教堂聖徒兄弟會的成員,極力想要讓我擺脫這類危險的想法——帶來往往只有兩種可能的後果:不可思議的奇遇和無法挽回的災難。我的手一直在這危險的信封上來回撫摩,我轉過彎,走進辦公室,把門關上。封口殘存的粘接處仍在做最後抵抗,似乎執意要將這秘密封存在裡邊,然而,封口終於還是開啟了,信封裡面,大約共五十張稿紙,慢慢滑落到我手上,藍綠色的那張擺在最上面。一幅鋼筆畫映入我的眼簾,畫的是一條由六顆橢圓形串珠和一個長方形吊墜組成的項鍊,串珠和吊墜都雕刻著繁複繾綣的花紋。

繪畫功力相當不俗。

鋼筆畫的下邊,寫著六個優美的花體字,是那種從隱匿多年的寶箱裡找出來的古老卷軸上才有的書寫風格:

守護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