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這還說不定呢。」
「可我就是這樣想的,弟兄們,」斯庫拉托夫接茬道,「我要是流浪漢,無論如何也抓不住我!」
「你呀!」
響起了笑聲,有些人擺出一副聽也不想聽的樣子。但斯庫拉托夫卻來勁了。
「一輩子也別想抓住我!」他勁頭十足地接茬道,「我呀,弟兄們,心裡時常這樣想,甚至對自己感到驚訝:嘿,似乎有條縫我就能鑽過去,而不是被人抓住。」
「說不定你是肚子餓了,要去向莊稼漢討麵包吃吧。」
一陣鬨然大笑。
「討麵包吃?瞎說!」
「你幹嗎要在這裡說空話呢?你和叔叔瓦夏是因為死了一頭母牛而殺人,所以才來到這裡的。」
響起了更猛烈的鬨笑聲。嚴肅的人們看上去是更加惱怒了。
「這可是在瞎說!」斯庫拉托夫大聲叫道,「這是米基特卡在造我的謠,而且講的也不是我,而是瓦西卡,順便把我也拉扯上了。我是莫斯科人,從童年起就在流浪中久經歷練。誦經員還在教我識字的時候就曾揪著我的耳朵說,跟著念:寬恕我吧,上帝,由於你的偉大的仁慈,等等。"我就跟著他念道:按照你的仁慈把我送進警察局吧,等等。"從幼年起我就是這樣開始行動的。」
又是一陣大笑。對斯庫拉托夫來說,這是正中下懷。他就喜歡裝瘋賣傻。大家很快就撇下他,又開始了嚴肅的談話。發議論的大多是幾位老者和知情人。那些比較年輕和溫順的人都高興地瞅著他們,伸長脖子聽;伙房裡聚集了一大群人,當然,士官們都不在。有他們在場就不能暢所欲言了。我發覺,在那些特別高興的人之中有一個是韃靼人馬梅特卡,他個子不高,高顴骨,是個非常滑稽的傢伙。俄國話他幾乎一句也不會說,一句也聽不懂,可是他也在人群中伸長脖子聽,而且聽得津津有味。
「怎麼樣,馬梅特卡,亞克西?」沒人搭理的斯庫拉托夫覺得無聊,便纏上了他。
「亞克西!嗬,亞克西!」馬梅特卡活躍起來,喃喃地連聲說道,向斯庫拉托夫點著他那惹人發笑的腦袋,「亞克西!」
「抓不到他們吧?約克?」
「約克,約克!」馬梅特卡又喃喃說道,這一回他已經在猛搖著雙手了。
「你是說,我的話,你不明白,是嗎?」
「是呀,是呀,亞克西!」馬梅特卡點著頭說。
「去你的亞克西!」
於是斯庫拉托夫用手指在他的帽子上彈了一下,順手把帽子卡在他的眼睛上,便樂不可支地走出伙房,離開了有些困惑的馬梅特卡。
整整一個星期,監獄裡嚴加防範,在周圍地區加緊追捕和搜尋。我不知道,對當局在監獄外面所採取的措施,囚犯們怎麼竟能及時、準確地獲悉一切有關的資訊。在最初幾天,一切訊息都對逃犯有利:杳無音信,無影無蹤,僅此而已。我們的人都只是笑笑。對逃犯命運的任何擔憂都消失了。「什麼也找不到,誰也抓不著!」大家都沾沾自喜地說道。
「什麼也沒有;吹牛!」
「再見了,別嚇唬人!我很快就要回家了!」
「我們這兒都知道,周圍的莊稼漢都被髮動起來了,他們在監視著所有可疑的地方、所有的樹林和峽谷。」
「瞎折騰,」我們的人嘲笑道,「他們想必有某個信得過的人,現在就住在他那裡呢。」
「一定有!」另一些人說,「這幾個人精明著呢;預先就作了充分的準備。」
人們有了更進一步的揣測:他們說,逃犯也許至今還在郊外,躲在某處的地窖裡,等警報解除,長滿了頭髮。過上一年半載,就可以走了……
總之,大家甚至有一種浪漫的心情。突然,在逃跑的大約八天之後,卻傳來訊息,說發現了逃犯的蹤跡。不言而喻,這個荒唐的流言立即遭到輕蔑的抵制。可是當天晚上這個訊息就得到了證實。囚犯們驚慌起來了。第二天早晨全城都在說,逃犯抓到了,正在押送回來的路上。午飯後獲悉了更多的細節:是在七十俄裡外的一個村子裡抓到的。最後,得到了確鑿的訊息。司務長從少校那裡回來後正式宣佈,傍晚他們將被押解回來,直接送進監獄的警衛室。不可能有任何懷疑了。這個訊息對囚犯們的影響是難以形容的。彷彿人人都始而大怒,繼而沮喪。然後透露出某種嘲笑的意味。他們開始嘲笑了,但已經不是嘲笑抓人的人,而是嘲笑被抓的人,起初是少數人,然後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嘲笑了,只除了那些獨立思考而不為嘲笑所動的嚴肅而堅定的人們。他們鄙夷地看著輕浮的群眾,默默地暗自沉思。
總之,人們當初曾熱烈地吹捧庫利科夫和阿-夫,現在又同樣熱烈地貶損他們,甚至是樂此不疲地加以貶損。似乎他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所有的人。人們抱著蔑視的態度說,他們很想吃點東西,因為飢餓難忍,便到村子裡去向莊稼漢要麵包吃。對流浪者來說,這已經是最極端的侮辱了。不過,這些故事並非事實。逃犯的行蹤被發現了;他們躲在樹林裡,民眾從四面八方包圍了樹林。眼看不可能逃脫,只好主動投降。除此之外,他們已無路可走。
不過,傍晚當他們真的被捆住手腳,由憲兵押解回來的時候,全體犯人都擁到圍牆邊去看,會怎樣處置他們。當然,除了警衛室外面的少校和城防司令的輕便馬車之外,他們什麼也看不到。幾名逃犯被關進密室,戴上鐐銬,第二天就要送交法庭審判。囚犯們的嘲笑和蔑視不久便自然地消失了。對情況有了更詳細的瞭解,知道除了投降,沒有別的辦法可想,於是大家開始由衷地關注審判的過程。
「要挨鮮血淋漓的一千棒啊。」有些人說。
「豈止一千棒!」另一些人說,「會把人打死的。也許阿-夫是一千棒,而那一個必定會被打死,老弟,因為他是單人囚室的犯人哪。」
不過都沒有猜對。阿-夫只捱了五百棒,考慮到他從前令人滿意的表現,何況又是初犯。庫利科夫好像捱了一千五百棒。這樣的處罰是相當寬大的。他們都是聰明人,在法庭上沒有牽連任何人。供詞清楚、明確,只說是直接從城堡逃走,沒有去過任何別的地方。我最惋惜的是科列爾:他失去一切,喪失了最後的希望,受的懲罰最重,好像捱了兩千棒,隨即作為囚犯被押送監獄,不過不是我們的監獄。對阿-夫的懲罰很輕,是心存憐憫的;這要歸功於醫生們的幫助。可是他卻在軍醫院裡口出狂言,大叫大嚷說他現在豁出去了,什麼也不怕,什麼都敢幹。庫利科夫還是向來的老樣子,就是說,舉止穩重得體,受刑後回到監獄,看上去就像從來不曾離開過監獄似的。但囚犯們對他的態度變了:儘管庫利科夫不論何時何地都善於自持,可是不知怎麼,囚犯們似乎打心眼裡不再尊敬他,對他的態度彷彿更隨便了。總之,在這次逃跑之後,庫利科夫的聲譽已黯然失色。成功在人際關係中是何其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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