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監獄裡有不少人幹著製革的活計,時常把毛皮漂亮的狗牽來,那些狗轉瞬間就消失了。有些狗是偷來的,有些狗還是花錢買的。記得有一次我在伙房後面看見了兩名囚犯。他們在商量和張羅著什麼。其中一個用繩子牽著一條極其出色的大狗,顯然是純種。這是一個混賬僕人把它從老爺家裡牽出來,賣給我們的鞋匠們,要了三十枚銀戈比。那兩個囚犯準備把它吊起來。這樣幹起來就方便了:剝了皮,把屍體就扔進又大又深的汙水坑,這汙水坑位於我們監獄最後面的一個角落,在酷熱的盛夏臭氣熏天。這汙水坑時常要加以沖洗。看來,可憐的狗明白它會有怎樣的下場。它以探究的目光忐忑不安地依次望望我們三個人,只是偶爾鼓起勇氣搖搖垂在兩腿之間的毛茸茸的尾巴,彷彿要用這種方式表示對我們的信任,想以此博得我們的憐憫。我連忙走開,而他們,當然,順利地幹完了自己的事情。
有一天我們這裡還偶然出現了一群鵝。我不知道是誰繁育了它們,也不知道它們究竟是屬於誰的,不過有一段時間,它們把囚犯們逗得非常開心,這事兒甚至在城裡也無人不知。它們是在監獄裡孵化出來的,也就由伙房餵養。等一窩小鵝長大了,那高聲喧嚷的一群便經常和囚犯們一起上工地去。只要鼓聲響起,苦役犯們向門口走去,我們的這些鵝就叫著跟在後面跑,它們張開翅膀,一個接一個地躍過便門的高高的門檻,隨即一定會轉向右面,囚犯們就是在那裡排隊等候分派勞動。它們總是加入人數最多的隊伍,到了工地上就在不遠處吃草。只要這一批人收工返回監獄,它們也紛紛站起身來。城堡裡到處在傳說,有一群鵝和囚犯們一起上工。「看哪,囚犯和他們的鵝群來了!」迎面而來的人們說,「你們這是怎樣調教的呀!」——「給,你們拿去餵鵝吧!」另一個人遞上一點吃的東西說。不過,儘管它們那樣忠心耿耿,在某次開齋之前還是全都被宰殺了。
不過,無論如何沒有人會宰殺我們的山羊瓦西卡,要不是發生了特殊情況的話。同樣,我也不知道,它來自何方,是誰把它帶來的,監獄裡突然出現了一隻小小的、白白的、非常可愛的小羊羔。幾天裡,我們這裡人人都喜愛它了,於是它成了大家的消遣甚至樂趣。我們還為飼養山羊找了一個理由:在監獄的馬廄裡養一隻山羊很有必要。不過它並不住在馬廄裡,而是起初住在伙房,後來就在整個監獄裡到處為家。這是一個非常優雅而又非常淘氣的小東西。它聽到召喚就會跑過來,跳上長凳、桌子,用角頂人,總是那麼活躍而滑稽可笑。有一次,那時它已長出很像樣的兩隻角了,傍晚,列茲金人巴拜坐在牢房臺階上的一群囚犯當中,忽然想起要和山羊頂架。他們用額頭互相碰撞了好久,這是這名囚犯和山羊所愛好的遊戲,——突然,瓦西卡跳上臺階的最高一級,在巴拜剛把臉扭向一旁的瞬間,它直立起來,將兩個前蹄緊貼胸前,向巴拜的後腦勺上猛然一頂,他從臺階上一個跟頭栽了下去,使所有在場的人,首先是使巴拜樂不可支。總之,大家都非常喜愛瓦西卡。等它長得更大一點,大夥兒經過認真的商量之後,給它進行了眾所周知的一種手術,我們的獸醫是擅長此道的。——「否則會有一股羊羶氣,」囚犯們說。此後瓦西卡開始極快地長膘。而且它總是被喂得飽飽的,就像是在催肥似的。它終於長成了一頭漂亮的大山羊,有一對長長的犄角,膘肥體壯。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它也經常跟著我們去上工,使囚犯們和路人都喜笑顏開。所有的人都認識監獄裡的山羊瓦西卡。有時候,比如在河岸上幹活,囚犯們會折下柔軟的柳枝,還採擷一些樹葉,在土圍子上採集鮮花,用來打扮瓦西卡:把柳枝和鮮花纏繞在羊角上,在羊身上掛滿用枝葉花朵編織的花帶。回監獄時,花枝招展的瓦西卡總是走在囚犯們的最前面,而他們跟在後面,彷彿在路人面前引以為自豪。他們對瓦西卡的欣賞簡直到了入魔的程度,有些人甚至想出了一個孩子氣的主意:「何不在瓦西卡的犄角上鍍金呢!」不過只是說說而已,並沒有真的這麼幹。記得我還問過阿基姆·阿基梅奇:真的能在山羊角上鍍金嗎?他是伊賽·福米奇之後最好的鍍金工匠。他仔細地打量一下山羊,認真地考慮後回答說,也許是可以的,「不過會褪色,而且毫無益處。」於是就此作罷。本來瓦西卡可以在監獄裡長期生活下去,除非死於哮喘,可是有一天下工回來,它花枝招展地走在囚犯們的前面,卻迎頭碰到了乘著敞篷馬車的少校。「站住!」他大喝一聲,「這是誰的山羊?」人們向他作了說明。「什麼!在監獄裡養山羊,而且沒有我的許可!士官!」士官來了,於是當即下令,立刻宰殺山羊。要剝下羊皮,拿到市場上出售,所得的錢列入用於囚犯的公款,羊肉用來給囚犯燉湯。監獄裡有些議論,有些惋惜,卻不敢違抗命令。在我們的汙水坑旁邊宰殺了瓦西卡。一名囚犯買下了全部羊肉,付給監獄一個半盧布。這些錢全都拿來買了麵包圈,而買了瓦西卡的囚犯,再零售給難友們做烤羊肉。羊肉的味道確實非常鮮美。
有一個時期監獄裡還養了一隻鷹,是一種體型不大的草原鷹。它被人帶進監獄時身上有傷,而且飽受折磨。苦役犯們都圍著它看;它不能飛了:右邊的翅膀拖在地上,一條腿脫臼。我記得,它是那麼兇猛地環視四周,打量著好奇的人群,還張開彎鉤形的鷹喙,準備拼死一搏。當人們看夠了,開始走散的時候,它揮動沒有受傷的翅膀,用一隻腳蹦跳著跛行到院子的最遠一端,躲在角落裡,緊貼著圍牆的立柱。它就這樣在我們這裡大約度過了三個月,在這期間一次也不曾走出自己的角落。起初人們常來看它,唆使狗去咬它。沙裡克兇猛地向它撲了過去,卻又顯然不敢靠得太近,把囚犯們都逗樂了。「這隻鷹哪!」他們說,「是決不屈服的!」後來沙裡克也開始兇狠地欺負它了;恐懼已經消失,在受到唆使的時候,便巧妙地趁機抓它有傷的翅膀。那隻鷹用鷹爪和鷹喙全力自衛,高傲而狂暴,彷彿一位負傷的君王,它躲在自己的角落裡,環視著好奇圍觀的人們。最後大家感到厭倦了;全都離棄它,忘記了它的存在,不過,每天都能看到它身邊有一小塊鮮肉和一瓦罐水。畢竟還是有人在照料它啊。它起初不想吃,好幾天都不吃東西;後來開始進食了,不過從來不吃用手遞給它的東西,在有人的時候也不吃。我曾不止一次有機會從遠處觀察它。在看不到人,因而以為它是獨自在那裡的時候,它有時敢於走出自己的角落,但走得不遠,沿著立柱圍牆一瘸一拐地走上十來步,然後回到原處,然後又走出來,好像是在散步。一看到我,它立刻就拼盡全力,一瘸一拐地急忙逃回自己的藏身之處,同時昂起頭、張開鷹喙、豎起蓬鬆的羽毛,準備立即投入戰鬥。我的任何愛撫都不能軟化它的態度:它鵮人、搏鬥,也不啄食我手裡的牛肉,我站在它身旁的時候,它老是用它那憤恨、銳利的目光緊盯著我的眼睛。它在孤獨而憤怒地等候死亡,不相信任何人,也不與任何人和解。最後,囚犯們彷彿又想起了它,儘管兩個月來誰也不關心它,誰也不曾提起它,卻突然人人都真心實意地同情它了。人們都說,應當把鷹帶到外面去。「哪怕讓它去死,也不能死在監獄裡。」一些人說。
「顯然,自由、剛強的鳥兒,不可能習慣於牢籠裡的生活。」另一些人附和道。
「要知道,它和我們不同啊。」有人加了一句。
「聽聽,他在說什麼傻話呢:它是飛鳥,而我們是人嘛。」
「弟兄們,鷹是森林之王……」斯庫拉托夫開口道,可是這一回他的話沒有人聽了。一天午飯後,敲響了出工鼓,有人把鷹捉住,一隻手捏著鳥喙,因為它開始兇猛地鵮人,終於把它帶出了監獄。他們來到了土圍子上。這一批的十來個人好奇地想看看,這隻鷹會到哪裡去。奇怪:不知為什麼大家都很高興,彷彿他們自己也部分地獲得了自由。
「瞧這狗東西:你為它做好事,它卻老是鵮人!」把鷹捉在手裡的人說,幾乎是懷著愛意瞅著兇猛的鳥兒。
「放了它吧,米基特卡!」
「你不要對它說空話,給它自由吧,名副其實的自由。」
把鷹從土圍子上拋下了大草原。這是深秋寒冷而陰暗的一天。風在荒涼的大草原上呼嘯,在發黃、枯萎的野草叢中沙沙作響。鷹徑直地走了,揮動有傷的翅膀,彷彿在匆忙地離我們而去,慌不擇路。囚犯們好奇地注視著它的頭在野草中忽隱忽現。
「你看它呀!」有人若有所思地說。
「頭也不回地走了!」另一個人補了一句,「弟兄們,一次也沒有回頭啊,只顧跑了!」
「而你以為,它會回來表示感謝?」第三個人說。
「顯然,它如願以償,感覺到無拘無束了。」
「這就是自由啊。」
「已經看不見了,弟兄們……」
「幹嗎還站著?走吧!」押送兵們大聲叫道,於是大家默然無語,步履蹣跚地上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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