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見到過呢?」
「你吹牛。」
「你才吹牛呢。」
「夥計們,要是他見到過,那就讓他現在當著大夥兒的面說說,他見到過哪一位將軍?喂,你說呀,所有的將軍我都知道。」
「我見到過西貝爾特將軍。」克瓦索夫似乎有些猶豫地回答道。
「西貝爾特?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一位將軍。想必他曾回頭看了你一眼,我說的是西貝爾,也許那時還只是一名中校,你就嚇昏了頭,以為他是將軍。」
「不,你們聽我說呀,」斯庫拉托夫大聲叫道,「因為我是有家室的人了。莫斯科確實有這樣一位將軍,西貝爾特,是德裔俄國人,每年都向俄國神父懺悔和太太們的關係,他呀,弟兄們,老是喝水,像鴨子一樣。每天要喝四十杯莫斯科河的河水。聽說,他生了一種病,要進行水療;他的勤務兵親口對我說的。」
「肚子裡的水怕是能養鯽魚了吧?」帶著巴拉萊卡琴的囚犯說。
「喂,得了吧你們!這裡在談正事,而他們……究竟是哪一個督察啊,弟兄們?」成天忙忙碌碌的囚犯馬丁諾夫關切地問,他是一名老軍人,曾當過驃騎兵。
「這些人是在瞎扯!」一個抱懷疑態度的人說,「聽到什麼就信?其實全都是胡說。」
「不,不是胡說!」庫利科夫不容置辯地說道,此前他一直莊重地保持沉默。這是一位有影響的人物,年近五十,儀表優雅,有一種高傲端莊的氣度,他意識到這一點,並引以為自豪。他有吉卜賽血統,是一名獸醫,在城裡靠醫治馬匹掙錢,又在我們監獄裡賣酒。他是見多識廣的聰明人。隨便說句話,就深得人心。
「這是真的,弟兄們,」他平靜地繼續說道,「我在上星期就聽說了;一位很有權勢的將軍要來視察整個西伯利亞。自然,也有人想賄賂他,不過不是我們的八隻眼:他是不敢往他跟前湊的。將軍和將軍不一樣啊,弟兄們。各種人都有。不過我要告訴你們,無論如何我們的少校還會留在現在的崗位上。這是肯定的。我們都是一些說不上話的人,而長官們是不會互相揭發的。督察到監獄來看一看,也就走了,並且呈報上級說,一切正常。」
「怪不得,弟兄們,少校害怕了,從早晨起就喝得醉醺醺的。」
「晚上還要拉大車給他送酒呢。是費季卡說的。」
「積習難改啊。難道他是頭一回喝醉?」
「不,這可就沒轍了,要是將軍也坐視不管的話!夠了,可不要再搞他們這種官樣文章了!」囚犯們激動地彼此交談著。
關於督察的訊息霎時間就在監獄裡傳開了。人們在院子裡徘徊,迫不及待地互相傳遞著這個訊息。另一些人故意默然不語,保持冷靜的態度,看來竭力想以此來抬高自己。還有一些人仍然漠不關心。那些帶著巴拉萊卡琴的囚犯們分散地坐在牢房的臺階上。有些人在繼續閒聊。其他人在曼聲歌唱,但總的說來,這天晚上人人都處於非常興奮的狀態。
九點多鐘清點人數之後,把我們趕回各自的牢房,上鎖過夜。夜很短;我們在早晨四點多鐘就被叫醒,而入睡的時間決不會早於十一點鐘。在此之前,總是還要忙碌、聊天,有時還像冬天一樣秘密聚賭。夏夜的悶熱令人難以忍受。雖然夜裡從抬起窗框的視窗有涼意襲來,但囚犯們在自己的板鋪上通宵輾轉反側,彷彿陷入了譫妄似的。無數的跳蚤在亂爬亂動。我們這裡在冬天也有跳蚤,而且相當多,可是從春季開始,其繁殖的規模之大,雖然我早就有所耳聞,但在有了親身體驗之前,我是不肯相信的。越是接近夏季,跳蚤就鬧得越來越兇。誠然,對跳蚤是可以習慣的,這是我的經驗之談;但畢竟是很難受的。往往備受煎熬,最後你彷彿發高燒臥病在床,自己覺得,不是在睡覺,而只是處於夢魘之中。凌晨,跳蚤終於安靜下來,彷彿靜止不動了,於是你在清晨的寒意中似乎真的已酣然入夢,——監獄的大門口卻突然響起無情的震耳的鼓聲,於是一天的黎明開始。你一邊穿上短皮襖,一邊懷著詛咒的心情聽著那響亮、清脆的鼓聲,彷彿在數數,同時一個無法忍受的念頭在睡意矇矓中潛入你的腦海:明天、後天,乃至一連多少年都是如此啊,直至自由的一天為止。你在想,這自由究竟何時才能到來呢,自由在哪裡啊?然而該清醒了;平日的奔波勞碌就要開始……人們穿上衣服,匆忙地趕去上工。誠然,中午還可以睡上一個鐘頭。
關於督察的傳說是真的。傳聞日益得到證實,最後,所有的人都已確知,彼得堡的一位重要的將軍要來視察整個西伯利亞,他已經來了,已經到了託博爾斯克。每天都有新聞傳到監獄裡來,也有來自城裡的訊息:城裡人都驚恐不安、忙忙碌碌,想展示好的一面。都說高層領導在籌辦招待會、舞會和慶祝活動。囚犯們成群地傾巢而出,修整城堡的街道,剷平坑坑窪窪的地方,粉刷圍牆和立柱,抹上灰泥,塗上油漆,總之,想要在頃刻間整頓就緒,展現良好的市容。我們的人都很瞭解這種情況,彼此之間越來越熱烈而激昂地紛紛議論。他們的異想天開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準備請願,如果將軍問起供給情況的話。卻又互相爭論、怒罵。少校教官很激動。更頻繁地到監獄裡來,更頻繁地厲聲叫罵,更頻繁地申斥犯人,更頻繁地把人抓進警衛室,並對整潔和儀表嚴加監督。說來也巧,這時監獄裡發生了一個偶然事件,不過,出人意料的是,這件事一點也沒有惹惱少校,恰恰相反,甚至使他感到高興。一名囚犯在爭鬥中用錐子捅了另一名囚犯的胸部,幾乎就在心臟下面。
行兇的罪犯名叫洛莫夫;受傷的我們都叫他加夫里爾卡;他是一個積習難改的流浪漢。我不記得他有沒有別的名字;我們總是叫他加夫里爾卡。
洛莫夫是k縣某地的一個富裕的農民。洛莫夫一家是個大家庭:老父親、三個兒子和他們的一個親叔叔。他們都是富有的莊稼漢。全省到處都說,他們擁有三十萬現金的資產。他們耕地、製革、做生意,但更多的是幹著放高利貸、窩藏流浪漢和贓物等骯髒的勾當。半個縣的農民都欠他們的債,受他們的壓榨。他們是以聰明狡詐而出名的莊稼漢,可是後來卻驕傲起來了,尤其是在那一帶的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開始順路在他家暫住之後,因為他與老頭子有了私交,而且欣賞他的機敏和善於鑽營。他們忽然覺得,再也沒有人能管他們了,於是越來越敢於冒險從事各種非法活動。人們怨聲載道;人人都希望他們下地獄;可是他們的鼻子卻翹得越來越高,縣警察局長、陪審員在他們眼裡已經一文不值了。最後,他們栽了跟頭,遭到毀滅性的打擊,然而不是因為幹了壞事,不是因為自己的秘密罪行,而是受了冤枉。他們在大約離村十俄裡的地方有一個大農莊和西伯利亞所謂的開墾地。有一天,在臨近秋天的時候,他們的長期被奴役的六名僱工吉爾吉斯人住在那裡。一夜之間這些吉爾吉斯僱工全都慘遭殺害。於是立案偵查。案子拖了很久。在偵查中揭露了大量其他惡行。洛莫夫一家被控殺死自己的僱工。他們自己講了經過,整個監獄也都知道了:他們涉嫌欠下僱工們大量債務,儘管他們擁有鉅額財產,卻又吝嗇又貪婪,為了不償還債務,竟殺了那些吉爾吉斯人。在偵查和審判的過程中,他們的財產全都化為烏有。老頭子死了。幾個兒子被流放。一個兒子和他的叔叔在我們這裡被判處十二年苦役。這是為什麼呢?他們在吉爾吉斯人被殺這個案子裡是完全無辜的啊。後來有名的騙子和流浪漢加夫里爾卡,一個快活而勇敢的小夥子,自己就在監獄裡公開承認,他對這起命案負有完全的罪責。不過,我沒有聽說,他是否曾親自招供,但監獄裡人人都毫不懷疑,幾個吉爾吉斯人未能逃過他的毒手。加夫里爾卡還是在流浪期間就和洛莫夫一家打過交道。他作為逃兵和流浪漢入獄短期服刑。他和另外三個流浪漢一起殺害了那些吉爾吉斯人;他們想在農莊裡大發橫財,放手搶劫。
我們這裡都不喜歡洛莫夫叔侄,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那個侄子很年輕,是聰明而又性格隨和的小夥子;可是他的那個用錐子捅了加夫里爾卡的叔叔,卻是愚蠢而又好爭吵的莊稼漢。此前他就和很多人吵過架,捱了不少打。大家都喜歡加夫里爾卡的快活而一團和氣的性格。雖然洛莫夫叔侄也知道他是罪犯,他們就是因為他的案子入獄的,卻並不和他吵鬧,不過也不與他交往;他也對他們不理不睬。突然,他為了一個面目可憎的姑娘和叔叔洛莫夫爭吵起來。加夫里爾卡自誇受到她的青睞;莊稼漢吃醋了,於是在一天中午拿錐子捅了他一下。
儘管洛莫夫叔侄在法庭審判後破產了,在監獄裡卻像富翁一樣。他們自備茶炊,喝自己的茶。我們的少校知道這一點,對洛莫夫叔侄簡直恨之入骨。人人都看得出來,他對他們吹毛求疵,總是想找機會收拾他們。洛莫夫叔侄解釋說,這是因為少校想得到他們的賄賂。可是他們不肯行賄。
當然,要是洛莫夫的錐子哪怕稍微捅得深一點,加夫里爾卡就死定了。但結果只是擦破了一點皮。有人報告了少校。我記得,他策馬而來,氣喘吁吁,卻揚揚得意。他對加夫里爾卡非常親切,就像對親生兒子一樣。
「怎麼樣,朋友,你這麼走著上醫院行嗎?不,還是給他套車才好。馬上套車!」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衝著士官大聲叫道。
「可我,少校閣下,沒有什麼不適的感覺啊。他只是輕輕地刺了一下嘛,閣下。」
「你不懂,你不懂,我親愛的;你瞧瞧,這是要害部位;一切都取決於受傷的部位;正好刺在心臟下面,這個土匪!你呀,你,」他衝著洛莫夫吼了起來,「哼,我馬上就來收拾你,帶到警衛室去!」
也真的收拾了他。洛莫夫受到審訊,雖然只是極輕微的刺傷,但意圖是顯而易見的。罪犯延長了勞役期限,還捱了一千棒。少校總算是稱心如意了……
督察終於光臨。
他光臨本市的第二天就來到我們監獄。這是在節日裡。幾天來我們這裡的一切都清洗過、修整過、打掃過了。囚犯們都新剃了頭。穿著潔白的衣服。夏天他們按規定穿上亞麻布的白色上衣和長褲。每個人的後背都縫上一塊直徑約兩俄寸的圓形黑布。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教導囚犯們在大人物問好時該怎樣回應。還一再地進行演習。在將軍蒞臨的一個小時之前,大家就各就各位,雙手緊貼褲縫呆若木雞地站著。將軍終於在午後一時到了。這是一位重要的將軍,位高權重,看來他的光臨使西西伯利亞全境的首長都會為之心驚膽戰。他嚴峻而莊重地進來了;身後簇擁著眾多隨員,都是隨侍左右的地方首長;有幾位是將軍和上校。還有一位民間人士,是穿著燕尾服和皮鞋的高挑英俊的紳士,也是來自彼得堡,舉止非常從容而神態自若。將軍時常與他交談,而且彬彬有禮。這使囚犯們非常感興趣:一個民間人士,卻享有這樣的尊榮,而且還是在這樣的將軍面前!後來打聽到了他的姓名和身份,不過有過很多議論。我們的少校身穿有橙黃色衣領的緊身軍服,兩眼充血,赤紅的臉膛滿是粉刺,看來給將軍留下了不太愉快的印象。出於對貴賓的特殊敬意,他沒有戴眼鏡。他站在稍遠處,身姿筆挺,全身心都十分激動地期盼著有用得著他的時候,以便飛奔而去,執行將軍大人的意願。可是沒有什麼事能用得著他。將軍默默地巡視了牢房,又順便看看伙房,好像還嚐了嚐菜湯。有人指著我對他說:如此這般,出身貴族。
「哦!」將軍回答說,「現在他的表現如何?」
「暫時還可以,大人。」有人回答道。
將軍點了點頭,兩分鐘後就離開了監獄。當然,囚犯們受了矇騙而不知所措,但終究有些困惑莫解。不言而喻,關於投訴少校也就無從談起了。而少校對這樣的結果是早就深信不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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