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阿庫莉卡的丈夫(故事)

「她是毫無過錯的;完全是清白人家的清白女孩。我的老兄啊,為什麼她後來要遭受那麼大的折磨?為什麼菲利卡·莫羅佐夫要到處敗壞她的名聲呢?」

「是呀。」

「那時我立刻從床上下來跪在她面前,把雙手交疊在胸前說:阿庫琳娜·庫季莫夫娜,親愛的,你寬恕我這個傻瓜吧,我當初也認為你是那樣的女人。你寬恕我這個下流東西吧!"而她坐在我面前的床上看著我,把雙手搭在我的肩上笑著,卻淚如雨下;又是哭又是笑……我當即出來對大家說:哼,現在我要是碰到菲利卡·莫羅佐夫,——他就別想再活在世上!"兩位老人簡直不知道該感謝哪位聖徒了:母親放聲大哭,幾乎要撲倒在她的腳下。老頭子說:要是我們早知道,我們心愛的女兒啊,就不會給你找這樣的一個丈夫了。"婚後第一個禮拜天我和她上教堂去:我頭戴羊羔皮帽子,身穿薄呢子上衣和天鵝絨馬褲;她穿一件嶄新的兔皮大衣,戴著絲綢頭巾,——就是說,我配得上她,她也配得上我:我們就是這樣走在去教堂的路上!別人都在欣賞我們:我嘛就是這樣了,而阿庫莉努什卡,儘管不能當眾誇她,可也不能貶低她,就她那模樣還是數得著的……」

「嗨,真好。」

「嗨,你還是聽著吧。我在婚後第二天,儘管醉醺醺的,還是擺脫賓客;我衝了出去,邊跑邊說:快,把壞蛋菲利卡·莫羅佐夫給我叫來,——把這個下流東西叫來!"我是在集市上這樣大喊大叫!可我還醉著呢;在弗拉索夫商鋪附近,有三個人捉住了我,把我強行送回家裡。城裡就傳開了。女孩子們在集市上彼此說道:丫頭們,姐妹們,你們知道嗎?阿庫莉卡原來是清白的姑娘啊。"不久後菲利卡卻當眾對我說:你把老婆賣給我吧——你就有酒喝了。在我們那裡,當兵的亞什卡就是為了有酒喝才娶親的:他不和老婆睡覺,三年裡酒卻管夠。"我說:你下流!"而他說:你傻。給你舉行婚禮時,你是神志不清的。這樣的話,你對這種事情能懂得什麼呢?"我回到家裡就大聲叫嚷:你們哪,"我說,是在我喝醉的時候給我舉行婚禮的!"母親馬上就不依不饒了。媽媽,"我說,是金錢讓你的耳朵聾了吧。你把阿庫莉卡給我叫來!"於是我開始打她。打了又打,老兄啊,我打了她兩個鐘頭,直到我站也站不穩才罷手;她三個星期不能起床。」

「那是當然,」切列文冷漠地說道,「女人不打,她們就會……不過,難道你是捉姦在床?」

「不,那倒沒有,」希什科夫沉默片刻,似乎很勉強地說道,「可我感到很苦惱,他們搞得我非常狼狽,而這一切的禍首就是菲利卡。他說:你的老婆是裝門面給別人看的。"他把我們這些客人召集在一起,開啟了話匣子:他的妻子,"他說,心腸好、高尚、謙和、有風度,樣樣都好,他現在多得意呀!可你忘了嗎,小夥子,你曾親自在她家的大門上塗抹焦油?"我醉醺醺地坐著,這時他一把抓住我的頭髮,抓住頭髮就往下拉,把我的頭拉得低了下去,你跳舞吧,阿庫莉卡的丈夫,"他說,我就這樣抓住你的頭髮不放,你給我跳舞,讓我開開心!"我大叫:你混蛋!"而他衝著我說:我要帶一夥人到你家來,當著你的面,用樹條抽打你的老婆阿庫莉卡,打到盡興為止。"你信不信,我從此有整整一個月不敢走出家門,我想,他會再來侮辱我。就為這一點我又開始打她……」

「何必打她呢?捆得住手腳,捆不住舌頭。多打也不是辦法。要懲罰她,教導她,還要會哄她。對老婆嘛,就該這樣。」

希什科夫半晌沒吭聲。

「很苦惱啊,」他又開始說道,「又是習慣支配了我:有時從早到晚都在打她;總是看她不順眼。不打她一頓,就覺得無聊。她時常默默地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流淚……她老是哭,怪可憐的,可我還是忍不住要打她。母親為了她會把我臭罵一頓:你這個下流東西,不成器的混賬!"——我要打死她,"我大叫,現在誰也別來勸我;我是受騙結婚的。"起初安庫季姆老頭子想袒護女兒,他親自來對我說: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會找到治你的法子!"後來也就撒手不管了。瑪麗亞·斯捷潘諾夫娜完全妥協了。有一天她來了——眼淚汪汪地哀求我:我來打擾你了,伊萬·謝苗內奇,事情不大,卻要多多拜託。你要讓她看到光明啊,孩子,"她深深鞠躬,你容忍她,饒恕她吧!我們的女兒是受到壞人的誣陷啊:你自己知道,你娶的是清白的姑娘……"她哭著一躬到地。我卻擺足了架子:您的話我現在不想聽!對你們這些人,我現在想怎樣就怎樣,因為我現在管不住自己了;而菲利卡·莫羅佐夫,"我說,才是我最知己的朋友……"」

「這麼說,又和他沆瀣一氣了?」

「哪裡!我要接近他也不可能了。他被酒害慘了。把家產揮霍殆盡,他就受僱於一個小市民,頂替長子去當兵。按照我們當地的風俗,既然被僱去當兵,那麼在把他送走之前,家裡人人都要對他俯首帖耳,而他就是主宰一切的全權主人。錢是一次付清的,他住在僱主家裡,要住上半年光景,他在主人家的胡作非為叫人忍無可忍!他說:我要頂替你的兒子去當兵,這就是說,我是你們的恩人,所以你們都得尊重我,否則我就不幹了。"這樣,菲利卡就把這個小市民家裡搞得烏煙瘴氣,他跟這家的姑娘睡覺,每天午飯後還要揪主人的鬍子,——簡直是為所欲為。他每天要洗蒸汽浴,而且要用啤酒蒸發的蒸汽,還要幾個婦女用自己的雙手把他抬進浴室。他在外面喝酒回來,站在大街上喊:我不走大門,把圍牆拆了!"——於是就得在大門旁邊的另一個地方拆除圍牆,他才肯進去。最後,期限到了,要送他入伍,有人使他清醒了過來。人們成群結隊地擁上街頭:菲利卡·莫羅佐夫要入伍了!他向四方點頭致意。這時阿庫莉卡正從菜園裡出來,菲利卡看見她在我們家的大門口:你等一等!"他大聲叫道,跳下大車,向她一躬到地,說:我的心上人啊,"他說,好姑娘,我愛你有兩年了,現在我要在軍樂聲中被送往軍營。原諒我吧,清白人家的清白姑娘啊,我在你面前是個卑鄙小人,——全都是我的錯!"於是再次向她深深鞠躬。阿庫莉卡站住了,起初彷彿有些驚愕,然後向他深深鞠躬,說道:你也原諒我吧,好心的年輕人,我一點也不怨你。"我跟著她進了木屋:你對他說了什麼呀,賤貨?"而她,你對我的話信不信呢,她看了我一眼:如今,"她說,我愛他,勝過愛光明!"」

「是嗎!……」

「這一天我對她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到了傍晚:阿庫莉卡!我現在要殺了你,"我說。夜裡我怎麼也睡不著,到過道里喝了點克瓦斯,這時也就露出了曙光。我走進屋裡。阿庫莉卡,"我說,準備到開墾地去"。而我早就作了準備,母親也知道我們要去。這才是正經事兒,"她說,正是農忙季節,聽說,那名長工遊手好閒,三天沒出工了。"我套上大車,沒搭理她。一到城外,就是綿延十五俄裡的松樹林,松樹林那邊就是我家的開墾地。在樹林裡大約走了三俄裡,我勒住了馬:起來吧,阿庫莉卡。"我說,你的末日到了。"她吃驚地看著我,一聲不吭地站到我面前。你讓我厭煩了,"我說,你向上帝禱告吧!"我猛地抓住她的頭髮:把她又粗又長的大辮子纏在手上,從後面用雙膝把她緊緊夾住,拔出刀,使她仰起頭來,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她慘叫一聲,鮮血直冒,我扔下刀子,從前面摟著她,躺倒在地,我把她摟在懷裡,對著她號啕大哭,她也哭,我也哭,她渾身顫抖,在我的懷裡抽搐,鮮血濺在我身上——濺在我的臉上、手上,血就那麼流啊,流啊。我扔下她,恐懼突然襲來,我把馬也扔了,只顧往家裡跑呀、跑呀,從後門跑回家裡,鑽進了浴室:我家的浴室破舊不堪,早已不用了;我躲在蒸浴床底下坐著。一直坐到天黑。」

「阿庫莉卡呢?」

「她呀,要知道,在我走後就站了起來,也往家裡走。後來是在離那裡百步開外的地方找到她的。」

「這麼說,你並沒有殺死她。」

「其實……」希什科夫停頓了一會兒說。

「這樣的血管是有的,」切列文指出道,「要是沒有一下子把它割斷,人就會一直抽搐,無論流多少血也不會死。」

「其實她還是死了。死者是在傍晚找到的。通知了家裡人,於是開始找我,天黑前在浴室裡把我找到了……我在這裡生活大約有三年多了。」他沉默片刻後補充了一句。

「嗯……當然啦,不打是不行的!」切列文冷靜地、字斟句酌地指出道,一邊又取出角狀煙盒。他開始久久地間歇地嗅著鼻菸。「再說了,小夥子,」他繼續說了下去,「終究還是你自己太蠢哪。我也曾碰見老婆和她的情夫在一起;我就把她叫進板棚;把韁繩折成兩股。我說:你忠實於誰?起誓吧,你忠實於誰?"我真的抽她,是用韁繩抽啊,狠狠地抽,抽了有一個半鐘頭,她就對我大聲叫道:我願意為你洗腳,而且喝你的洗腳水。"她名叫奧夫多季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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