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續

「是一些好人起的,大人。當然啦,世上是有好人的,大人。」

「這些好人都是誰呀?」

「我想不大起來了,大人,您大人大量,就饒了我吧。」

「你把他們全都忘了?」

「全都忘了,大人。」

「你也是有父母的嘍?……他們你總還記得吧?」

「應該說是有過的,大人,不過也想不大起來了:也許是有過的,大人。」

「你以前住在哪裡?」

「住在樹林裡,大人。」

「總是在樹林裡?」

「總是在樹林裡。」

「那冬天呢?」

「沒見過冬天,大人。」

「喂,你呢,你叫什麼?」

「斧頭,大人。」

「你呢?」

「快磨別偷懶,大人。」

「你呢?」

「還要磨一磨,大人。」

「你們什麼都不記得了?」

「什麼都不記得了,大人。」

「他站著,在笑,他們看著他,也在冷冷地笑。嘿,有時他會對準你的門牙揮拳一擊,算你倒霉。而那種人都那麼魁梧、健壯。」

「把他們都送進監獄,」他說,「我以後再找他們。」「喂,你留下來,」他這是在對我說話。「過來,坐下!」我一看:有桌子,桌子上有紙有筆。我想:「他這是要幹啥呢?」你在椅子上坐下,"他說,拿起筆來,寫!"而他自己卻一把抓住我的耳朵,就那麼揪著,我膽怯地看著他,就像鬼看著教皇。大人,我說,我不會寫呀。"寫!"他說。」

「行行好吧,大人。"寫,會怎麼寫就怎麼寫!"而他自己卻老是揪著我的耳朵,老是揪著,還那麼使勁地一擰!哎,弟兄們,我要說,他拿樹條狠狠地抽我三百下還好受些呢,疼得我眼裡直冒金星。寫!"他只有這句話!」

「他怎麼了,犯傻了不是?」

「不,不是犯傻。t城的一名文書不久前犯事了:他偷了一筆公款,隨即攜款潛逃,他也長著一對招風耳。嘿,案情通知了各地。而我的特徵看來與他相似,於是他就試驗我:看我會不會寫字,字跡如何?」

「是這麼回事啊,小夥子!疼嗎?」

「我說了嘛,好疼呢。」

響起了鬨堂大笑。

「那你寫了嗎?」

「有什麼可寫的?我拿起筆來就畫,在紙上畫來畫去,他只好作罷。嗨,當然啦,他順手給了我十來下耳光,這才放了我,就是說,把我也送進了監獄。」

「難道你會寫字?」

「從前會寫,自從使用鵝毛筆以後,我就不會寫字了……」

有的時候,就是在這樣講故事,或者不如說在這種閒聊中度過我們寂寞的時光。天哪,那是多麼寂寞啊!漫長、煩悶的日子,日復一日都一模一樣。哪怕有本書也好啊!實際上,尤其是在初期,我時常上軍醫院,有時是看病,有時乾脆就是去躺一躺;可以離開監獄。在那裡很痛苦,比在這裡更痛苦,是在精神上更痛苦。對我們這些貴族的惡意、敵視、謾罵、忌妒、無休止的挑剔,那些充滿惡意和威脅的臉色!在軍醫院裡大家比較能平等相待,友好相處。一天裡最憂傷的時候是在傍晚的燭光下和入夜時分。早早就安排就寢了。遠處,在門邊,一盞光線微弱的小燈閃著一個亮點,而我們這一頭隱在半暗之中。空氣變得惡濁而憋悶。有的人無法入睡,起身在床上坐上一個半小時,垂下戴著睡帽的頭,若有所思。你會整個小時地看著他,竭力揣測他在想些什麼,這樣好歹也能消磨時間。要不,你會開始幻想,回憶往事,在想象中描繪壯闊而光明的畫卷;你回憶起這樣一些細節,是別的時候想不起來的,而且也不會有現在這樣的感觸。要不,你會猜想未來:怎樣走出監獄?到何處去?什麼時候能有這一天?今生還能不能迴歸故里?你想啊想,於是心裡萌生了渺茫的希望……要不,你乾脆開始默唸數字:一、二、三……想在默唸中入睡。我有時數到三千也睡不著。聽,有人在翻身。烏斯季揚採夫在咳嗽,是肺病患者的奄奄一息的咳嗽,然後是虛弱的呻吟,每一回都嘮叨著:「上帝,我有罪孽呀!」在一片寂靜中聽到這病態、沙啞而酸楚的聲音是很怪異的。而這時在某個角落,也有些人未曾入睡,躺在各自的床上閒談。一個人開始講述自己的往事,講到遙遠的過去,講到流浪生涯,講到妻兒和往日的風習。單憑這遠處的低語聲,你就會感到,他所講到的一切,對他來說,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而他自己,這個講故事的人,——已是孑然一身。只聽到輕微而單調的低語聲,彷彿遠方的流水潺潺……記得,我曾在漫長的冬夜聽到一個故事。我立刻覺得,這是熱病中的一個夢,彷彿我患瘧疾躺在床上,在發燒和譫妄中夢見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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