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 伊賽·福米奇。澡堂。巴克盧申的故事

「我就是從那裡被流放到這裡來的。」巴克盧申說。

「這是為什麼呢?」我問他。

「為什麼?您的看法呢,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這是為什麼?是因為我戀愛了!」

「嘿,為這事兒還不至於流放到這裡來。」我笑著反駁道。

「真的,」巴克盧申接著說,「真的,我就是在戀愛的時候拿手槍打傷了那裡的一個德國佬。難道為了一個德國佬就要被流放嗎,您給評評這個理吧!」

「不過這是怎麼回事呢?您講講吧,我很感興趣。」

「一個非常可笑的故事,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

「那更好啊。您講講吧。」

「講講?好吧,那您就聽著……」

雖然我聽到的故事並不可笑,然而卻是一個相當奇特的兇殺案……

「事情是這樣的,」巴克盧申開始說道,「被流放到p城後,我一看,是一座很漂亮的大城市,只是有不少德國人。嘿,當然啦,我還年輕,長官對我也不錯,我只管歪戴著帽子逛來逛去,就是混日子唄。我對那些德國女人擠眉弄眼。這時我喜歡上了一個德國女孩路易莎。她倆,她和她的姑姑,都是洗衣女工,不管什麼衣服都洗得乾乾淨淨。那個姑姑年紀大了,很愛挑剔,她們的生活倒還富裕。我起初繞道從她窗前經過,後來還成了真正的朋友。路易莎能講一口流利的俄國話,只是捲舌音好像發得不大清楚,——她就是我還從未遇到過的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孩。我起初想這樣那樣,可她對我說:不,你不可以這樣,薩沙,我要保持自己純潔無瑕的童貞,成為配得上你的妻子",於是只限於含情脈脈,笑聲是那樣清脆悅耳……她是多麼純潔呀,除了她,我還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女孩。她卻激起了我娶她的念頭。您想呀,怎能不娶她呢!於是我準備去向中校提出申請……我突然想起——有一次約會,路易莎沒有出來,第二次也沒有來,第三次不見人影……我寄了一封信給她,沒有迴音。我想,這是怎麼了?就是說,倘若她要欺騙我,那麼她就會給我寫回信,也會來赴約。可她連說謊也不會啊;就這麼決裂了。我想,這是姑姑在作梗。我不敢去見姑姑;雖然她也瞭解情況,可我們畢竟是在某種藉口下悄悄地交往。我要瘋了,我給她寫了最後一封信說:你若不來,我親自去見姑姑。"她大吃一驚,來了。她哭了,她說,一個德國人,她們的遠房親戚舒爾茨,是鐘錶店老闆,一個已過中年的有錢人,有意要娶她,他說,既要讓我得到幸福,自己也不至於晚年無妻;而且他愛我,他說他早就有意於我了,卻一直沒有表白,在默默地作準備。她說,薩沙,他很富有,這是我的福氣啊;難道你要剝奪我的幸福嗎?"我一看:她哭了,在擁抱我……唉,我想,她的話有道理啊!嗨,嫁給當兵的有什麼好處呢,儘管我是一名士官?好吧,路易莎,"我說,再見,上帝保佑你;我不該剝奪你的幸福。他怎麼樣,漂亮嗎?"她說:不,已過中年的人了,有一個長鼻子……"她自己也笑了起來。我離開了她。我想,也好,沒有緣分嘛!第二天早晨我向他的鐘錶店走去,那條街的街名是她告訴我的。我透過玻璃窗往裡看:一個德國人在坐著修鐘錶,大概有四十五歲了,鷹鉤鼻,腫泡眼,身穿豎著高高的立領的燕尾服,一副傲慢的樣子。我狠狠地啐了一口;本想立刻砸碎他家的玻璃窗……何必呢,我想!不可亂來,失去的已不可復得!我在暮色中回到牢房,您信嗎,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我在單人鋪上躺下,就傷心地哭起來了……

「嗯,這樣過了一天、兩天、三天。我和路易莎沒有見面。這時我聽一位大嫂(她已經老了,也是洗衣女工,路易莎有時會去她家)說,德國人知道我們的戀愛關係,所以才決定趕快求親。要不,還會再等上一兩年。他似乎得到了路易莎的承諾,她發誓說決不與我交往了;他好像至今還在虐待姑姑和路易莎;也許他還會改變主意,到目前也沒有最後決定。她還告訴我,他邀請她倆在後天,即星期天的上午去喝咖啡,另外還有一個親戚,這是一位老者,從前經商,如今窮途潦倒,在一個地下室裡當監工。我知道了,星期天他們也許會把婚事決定下來,我氣極了,再也無法控制自己。這一天和第二天,我都整天在考慮這件事件。我想,我會活剝了那個德國佬。

「星期天上午我還什麼也不知道,日禱結束後,——我跳起身來,套上軍大衣,就去找那個德國人。我想碰到他們所有的人。為什麼要去找德國人,要在那裡說些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以防萬一,我把手槍揣在口袋裡。我是偶然將這把破手槍留在身邊,扳機仍是原來的;我還是在兒時拿它射擊過。這把手槍已不可能用來射擊了。不過我還是裝上了子彈;我想:如果他們要趕我走,對我粗魯無禮,我就拔出手槍把他們全都鎮住。我去了。修理部沒有人,人都坐在裡屋。除了他們之外沒有別人,連個女僕也沒有。他只有一個兼做廚娘的德國女僕。我穿過店鋪;只見通往那裡的門已經閂上了,一扇很舊的門,是用門鉤閂上的。我心跳加快,駐足傾聽:說的是德語。我使盡全力踹了一腳,門應聲而開。餐桌已鋪上桌布。桌上有一把大咖啡壺,酒精燈上的咖啡已經煮開了。放著一些麵包幹;另外在托盤上有一瓶伏特加、鯡魚、香腸和一瓶葡萄酒。路易莎和姑姑都衣著漂亮地坐在長沙發上。德國未婚夫本人坐在她倆對面的一把椅子上,頭髮梳得溜光,穿著燕尾服,衣領向前翹著。還有一個德國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他是頭髮花白的胖老頭,默然無語。我一進去,路易莎的臉色就變得煞白。姑姑猛然欠起身來,又坐下了,德國人雙眉緊鎖。一副氣呼呼的樣子;他站起來迎著我說:

「您有什麼事?」

我有點不好意思了,可是怒氣控制了我。

「什麼事!你快接待客人吧,請我喝杯伏特加。我是到你這裡來做客的。」

德國人想了想,說:

「您坐。」

我坐下了。

我說,「你上酒呀,拿伏特加。」

「這就是伏特加;您喝吧。」

「你給我把好酒拿來。」可見,這時我的火氣已經很大了。

「這就是好酒。」

我心裡好難受,他把我看得太低賤了。最糟糕的是,路易莎正看著呢。我把酒乾了,說:

「你怎麼這樣粗魯無禮呢,德國人?你與我友好相處吧。我是為友誼而來的。」

「我不能跟您做朋友:您是一名普通計程車兵。」

嘿,這下我可真火了。

「你這個醜八怪,賣香腸的傢伙!你知不知道,從現在起,我可以任意處置你?你要不要我拿手槍把你給斃了?」

我拔出手槍,站到他面前,拿槍口頂著他的腦袋。那些人都嚇得半死不活地坐著;連大氣也不敢出;而那個老頭子簌簌發抖,一聲不吭,面無人色。

德國人吃了一驚,不過鎮靜下來了。

「我不怕您,」他說,「作為一個高尚的人,我請您別開這種玩笑,我一點也不怕您。」

「哈,胡說,你怕!」可不是嗎!他的腦袋在槍口下一動也不敢動;就那麼坐著。

「不,」他說,「您無論如何也不敢這麼幹。」

「我為什麼不敢?」

「就因為,」他說,「這是明令禁止的,您會因此而受到嚴厲的懲罰。」

鬼才知道這個德國傻子是怎麼回事,要不是他自己刺激我,他至今還好好地活著呢;鬥鬥嘴也就完事了。

「我說,你以為我不敢?」

「不敢!」

「我不敢?」

「您絕對不敢這樣對我……」

「那就給你點厲害看看,香腸!」我一扣扳機,他就倒在椅子上了。那些人全都驚叫起來。

我把手槍揣進口袋,連忙逃走,在走進城堡之前,我在城門旁把手槍朝蕁麻地裡一扔。

「我回去躺在單人鋪上想:馬上就要來抓人了。過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沒有來抓人。就這樣,傍晚一種無法排解的愁緒襲上心頭;我出來了;只想一定要見到路易莎。我從鐘錶店主人身邊走過。我一看,那裡有不少人,還有警察。我去對大嫂說:‘你把路易莎叫出來!’片刻後只見路易莎跑來了,她哭著撲上來摟住我的脖子說:‘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聽姑姑的話。’她還對我說,剛才出事後姑姑立刻回到家裡,她嚇得病倒了,不敢聲張;她對誰也不說,還禁止我說;她是害怕啊;那就隨她的便吧。‘路易莎,’姑姑說,‘剛才誰也沒有看到我們。他把自己的女僕也打發走了,因為怕她。要是她知道他想結婚,非摳他的雙眼不可。工匠也都不在家;全都被他支開了。他親自煮了咖啡,親自準備了吃的。至於那個親戚,他一輩子都沉默寡言,什麼也不曾說,剛才出事時,他是第一個抓起帽子離開的。他想必也會絕口不提。’——這都是路易莎對我說的。事實果然是這樣。兩個星期沒有人來抓我,對我也沒有任何懷疑。在這兩個星期裡,您信不信,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我感受到了我美滿的幸福。我每天都和路易莎幽會。而她對我是那麼、那麼依戀啊!她哭著說:‘不管你流放到哪裡,我都跟著你;為了你我會拋下一切的!’我已經想要立即為她而死了:那時她激起了我如此深切的憐惜之情。嗨,兩個星期之後我終於被捕。老頭子和姑姑商量好了,便告發了我……」

「請等一等,」我打斷了巴克盧申的話,「為這件事只能作為民事案件判您十年頂多十二年流放;而您卻被關押在單人囚室。怎麼可以這樣呢?」

「啊,這是另有原因的,」巴克盧申說,「我被帶到審判委員會,一個大尉在開庭前就用髒話痛罵我一頓。我受不了,就對他說:你怎麼罵人呢?下流東西,難道沒看見你面前的守法鏡嗎!‘嘿,這一來情況就變了;案子從頭重審,兩罪並罰:判處樹條抽打四千下,並關進這裡的單人囚室。把我帶出來受刑時,也把大尉帶出來了;我要穿過綠街’,而他被剝奪軍銜,並流放高加索當兵。再見,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一定要來看我們的演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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