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果敢的人們。盧奇卡

「不,"我說(我越來越逼近他了),不,"我說,閣下,想必您自己也知道,我們萬能的無所不在的上帝是唯一的,"我說,我們的沙皇也是唯一的,上帝親自讓他來統治全國臣民。閣下,"我說,他是一國的君主。而您,閣下,"我說,還只是一名少校——我們的長官,閣下,"我說,這是皇上開恩,"我說,也是靠您自己的功勞"。」

「什麼……什麼……什麼!"他一個勁地連聲叫道,上氣不接下氣說不出話來了。他是太吃驚了。」

「是的,就是這樣,"我說;突然向他猛撲過去,把刀子整個兒地捅進了他的肚子。乾淨利落。他滾倒在地,只是蹬了幾下腿。我把刀一扔。」

「學著點兒吧,"我說,一撮毛們,現在把他抬走吧!"」

在這裡我要補充一段離開本題的插敘。不幸,像「我是沙皇,我也是上帝」以及諸如此類的話,過去在很多指揮官之間是頗為流行的。不過應當承認,這樣的指揮官已經不多了,也可能已經完全絕跡。還要指出一點,特別擅長並且喜歡說這種話來炫耀自己的,大多是行伍出身的指揮官。軍官的軍銜似乎攪亂了他們的內臟,同時也攪亂了他們的頭腦。長期在重負下呻吟並走過一切服從的階段之後,他們突然看到自己成了軍官、指揮官、貴族,由於不習慣和最初的陶醉而誇大自己的權威和重要性;不言而喻,這只是對服從於他們的下級而言。在上級面前,他們仍然竭力奉承,雖然這已經是完全不必要的了,對不少長官來說,這甚至是令人厭惡的。有些奴顏婢膝之輩甚至特別動情地急於向自己的上級指揮官表白,他們本來就是行伍出身,儘管是軍官,卻要「永遠銘記自己的身份」。而在下級面前,他們幾乎成了專制君主。當然,現在未必還有這樣的人,也未必會有人高呼「我是沙皇,我也是上帝」。儘管如此,我還是要指出,對囚犯們,總之,對所有的下級來說,最能激怒他們的莫過於長官們的這種說法。這種恬然無恥的自我吹噓,對自己可以免受懲處的地位的這種無限誇大,會激起最馴服的人的仇恨,使他忍無可忍。幸而這種情況幾乎已成過去,而且即使在從前,上級也會嚴加追究。這方面的若干事例我也是有所瞭解的。

何況一般而論,對下級的任何高高在上的侮慢、挑剔都會激怒他們。有些人認為,比如說,只要囚犯們伙食好、待遇好,一切都依法辦理就行了。這也是一種誤解。任何一個人,不管他是誰,也不管他的地位多麼卑微,哪怕是本能地、下意識地,但畢竟需要對自己人格的尊重。囚犯自己知道他是囚犯,為人所不齒,也知道自己在長官面前的地位;然而任何烙印、任何鐐銬都不能使他忘記他是一個人。既然他是人,那麼理所當然地就要拿他當人待。我的上帝啊!人道的態度是能夠使一個人恢復人的本性的,即使上帝的形象在他身上早已黯然失色。對這樣的「不幸的人們」就最要拿他們當人待。這是他們的慰藉和快樂。我遇到過幾位這樣的善良而高尚的指揮官。我見到過他們對那些卑微的人們所產生的影響。只要幾句親切的話語,——那些囚犯就彷彿在精神上覆活了。他們像孩子一樣快樂,也像孩子一樣開始愛別人了。我還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囚犯們不喜歡對自己太親暱、太過於和善的長官。他很想敬仰長官,而這時不知怎麼,他卻不再敬仰他了。囚犯喜歡看到他的長官,比如說,佩戴勳章、儀表堂堂、得到某位高階首長的賞識;希望他嚴格、端莊、公正,也善於維護自己的尊嚴。囚犯們更喜歡這樣的長官,就是說,既保持了自己的尊嚴,也不讓他們受委屈,因而一切都高尚而又得體。

「為了這件事,大概要狠狠地抽你一頓鞭子吧?」科貝林平靜地問道。

「嗯。挨鞭子嘛,老弟,倒是真的捱了鞭子。阿列伊,把剪刀遞過來!怎麼了,弟兄們,今兒沒賭局?」

「剛才他們把錢喝光了,」瓦夏說,「要是沒把錢喝得精光,那也許就賭起來了。」

「要是!說一句要是,在莫斯科也會賞你一百盧布呢。」盧奇卡責備地說道。

「盧奇卡,為了所有那些事兒,你捱了多少下呢?」科貝林又問了起來。

「親愛的朋友,我捱了一百零五下。我要告訴你們,弟兄們,我差點兒被打死了,」盧奇卡接過話茬說道,又把科貝林撇在了一邊。「這一百五十下我是這樣挨的,我被帶著通過全副武裝的佇列。在此之前,我還沒有嘗過鞭撻的滋味。只見人山人海,全城的人都跑來了:要懲罰的看來是一個強盜、殺人犯。這些人多麼蠢哪,簡直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季莫什卡扒了我的衣服,讓我躺下,他大聲叫道:挺住,我要抽啦!"——我等著,結果會怎樣呢?他猛抽了一下,——我本想大聲喊叫,張開了嘴,卻沒有叫出聲來。就是說,嗓子啞了。又抽了第二下,信不信由你,我已經聽不見他們是怎樣數到二的了。我清醒過來,聽見他們正數到十七。後來,老弟,他們把我從刑凳上抬下來四次,每次休息半小時:他們用冷水潑我。我瞪大眼睛望著那些人,心裡在想:我馬上就要死了……"」

「結果你沒有死?」科貝林天真地問道。

盧奇卡用極度蔑視的目光打量著他;爆發了一陣鬨堂大笑。

「蠢材,簡直是!」

「腦子有毛病。」盧奇卡指出道,好像在懊惱,怎麼會和這種人交談。

「就是死腦筋。」瓦夏附和道。

盧奇卡雖然殺了六個人,可是在監獄裡從來沒有人怕過他,儘管他在心裡也許很希望享有「可怕的人」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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