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最初的印象

「說什麼像我呀!她是絕色美人啊,整個達吉斯坦沒有更好看的了。啊,我的妹妹多美呀!你是沒有見過啊!我的媽媽也是美女。」

「媽媽愛你嗎?」

「唉!你說什麼呢!她呀,現在想必為我傷心死了。我是她鍾愛的兒子。她愛我勝於愛妹妹,勝於愛所有的人……她今天給我託夢了,在我身邊哭泣。」

他沉默了,這天晚上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不過,從此以後他時常想跟我聊聊,但出於敬意從來不首先開口,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會這樣尊敬。可是隻要我找他閒談,他就非常樂意。我向他問到高加索,問起他從前的生活。兄長都不妨礙他和我交談,甚至還很高興。他們看到我越來越喜歡阿列伊,對我也更加親切了。

阿列伊在勞動中幫助我,在牢房裡盡力為我效勞,顯然,他很高興多少能改善我的處境,讓我感到滿意,而在努力這樣做的時候沒有一點兒低三下四或謀求私利的意味,而是出於溫暖的友情,他已經不再掩飾對我的友好的情意了。順便說一下,他有很強的手工操作能力;學會了一手很像樣的裁縫、制靴的手藝,後來還學會了一些木工活。幾個哥哥都誇他,為他感到驕傲。

「聽著,阿列伊,」有一天我對他說,「你為什麼不學習用俄語看書寫字呢?你知道嗎,這對你以後在西伯利亞生活是很有用處的。」

「很想學啊。可是跟誰學呢?」

「這裡有文化的人還少嗎!要不要我來教你?」

「啊,你來教我吧,求你啦!」他甚至在鋪上欠起身來,雙手交疊在胸前望著我央求道。

我們從第二天晚上就開始了。我有一本《新約》的俄譯本——監獄是不會查禁這本書的。沒有識字課本,只有這本書,阿列伊在幾周之內就學會了流暢地閱讀。大約過了三個月,他已經完全看得懂書面語了。他滿腔熱情地醉心於學習。

有一天我和他讀完了「山上寶訓」。我發現,其中的一些地方他讀起來特別富於感情。

我問他喜歡所讀的內容否。

他很快地抬頭看了看我,臉上泛起了紅暈。

「啊,喜歡!」他答道,「是的,耶穌是神聖的先知,耶穌講的是上帝的話。講得多好啊!」

「你最喜歡哪些話呢?」

「就是他說的:要饒恕,要愛,不要欺辱而要愛你的仇敵。啊,他講得多好啊!」

他回到在聽我們談話的兄長們身邊,熱心地對他們講著什麼。他們彼此嚴肅地交談了好久,並且微微晃動腦袋錶示贊同。然後帶著鄭重的賞識的微笑,即純粹穆斯林的微笑(我非常喜歡這樣的微笑,喜歡的恰恰是微笑所透露的鄭重的態度)轉向我,肯定耶穌是神聖的先知,他實現了偉大的奇蹟;他用土捏成一隻鳥,吹口氣,它就飛了起來……在這樣說的時候,他們深信,頌揚耶穌會使我感到無上的快慰,阿列伊太幸福了,因為他的兩個哥哥終於決定並且願意讓我感受到這種無上的快慰了。

我們在書寫方面的進展也非常順利。阿列伊搞來紙(他不讓我花自己的錢買紙)、筆、墨水,不過兩個月就學會寫一筆好字了。這甚至使他的哥哥們大為驚訝。他們的自豪和得意是沒有止境的,不知道怎樣感謝我才好。要是我們在一起勞動,他們就搶著來幫助我,認為這是自己的榮幸。至於阿列伊就更不必說了。他也許就像愛兄長一樣愛我。我永遠不會忘記,他是怎樣走出監獄的,他把我帶到牢房外面,撲上來摟住我的脖子哭了。以前他從來沒有親吻過我,也沒有哭過。「你為我做了那麼多,那麼多,」他說,「是我的爸爸、媽媽也做不到的:你把我造就成了一個人,上帝會報答你的,而我將永遠把你銘記在心……」

如今你在哪裡呀,我的善良的,親愛、親愛的阿列伊!……

除了幾個切爾克斯人之外,我們的幾間牢房裡還有一大群波蘭人,他們構成了一個完全獨立的大家庭,幾乎不與其餘的囚犯交往。我曾說過,由於其特殊性及其對俄國苦役犯的敵視態度,他們自己也就受到所有人的敵視。這些人都疲憊不堪,體弱多病;他們一共有六個人。其中有些是學識淵博的人物;以後我會詳細地專門講講他們的事蹟。我在獄中生活的最後幾年,就是從他們那裡得到了一些書籍。我所讀的第一本書,給我留下了強烈的奇怪而特殊的印象。關於這些印象總有一天我會單獨講一講。對我來說,它們太新奇了,我相信,許多人會覺得完全不可理解。有些事沒有親身經歷是無法評判的。我只說一點:精神上的痛苦比任何肉體的磨難更難以忍受。平民百姓來到監獄,是進入自己熟悉的社會,也許還是一個更有文化的社會。當然,他失去的很多——家鄉、家庭、一切,但環境還是原來的那個環境。一個有教養的人依法受到與平民百姓同樣的懲處,他所失去的卻往往比後者多得不可比擬。他不得不抑制自己所有的內心需求、所有的習慣;陷入他所不能滿意的環境,要學會呼吸一種不同的空氣……這是從水中撈出來丟棄在沙地上的一條魚……對所有人都相同的依法懲處,對他來說卻往往痛苦十倍。這是實情……哪怕問題僅僅涉及他不得不放棄的物質方面的習慣。

但波蘭人構成了一個特殊的群體。他們一共有六個人,而且住在一起。在我們牢房裡的所有囚犯中,他們只喜歡一個猶太人,也許只是因為他能逗他們開心。不過,甚至其他囚犯也都喜歡我們的這個猶太人,雖然毫無例外地都把他作為嘲弄的物件。他在我們這裡是獨一無二的,甚至到現在我想起他還忍不住要發笑。每當我看著他的時候,總是回憶起果戈理《塔拉斯·布林巴》裡的猶太人揚凱爾,他為了和自己的猶太女人到衣櫃裡去過夜而脫光衣服時,立刻就活像一隻小雞雛。我們的猶太人伊賽·福米奇活脫兒是一隻拔光了毛的小雞雛。這個人不再年輕了,已年近五十,個子矮小,體力單薄,很狡猾而又是個十足的笨蛋。他放肆又傲慢,同時卻又極端膽小怕事。他整個兒顯得皺巴巴的,他的前額、他的兩頰都留有在斷頭臺上打下的烙印。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他怎麼竟能捱過六十皮鞭。他是被控殺人而入獄的。他收藏著一張藥方,是他的那些猶太人在他受刑後立即向一位醫生要來的。按照這個藥方可以配製一種軟膏,能在兩週內使烙印消失。他在監獄裡不敢使用這種軟膏,要等十二年服刑期滿,決意在出獄移民之後再使用這個藥方。「否則就不可以結婚,」有一天他對我說,「而我是一定要結婚的。」我和他是好朋友。他的心情總是十分愉快。他在監獄裡的生活過得很輕鬆;他會珠寶匠的手藝,來自城裡的活計多得忙不過來,因為城裡沒有珠寶匠,這樣一來他就可以不參加繁重的勞動了。不言而喻,他同時也是放高利貸的,憑利息和抵押品給整個監獄放貸。他入獄比我早,一個波蘭人詳細地向我描述了他入獄的情況。這是非常好笑的故事,這個故事我以後再講;至於伊賽·福米奇,我還要不止一次地講到他呢。

我們牢房裡其餘的人中有四個是舊教徒,都是熟讀經卷的老頭子,其中的一個也是來自斯塔羅杜布的那些街區;還有兩三個臉色陰沉的小俄羅斯人;一個年紀輕輕的苦役犯,他有一張清秀的小臉、清秀的小鼻子,大約二十三歲,已經殺了八個人;還有一幫造假幣的,其中一個是我們整個監獄的大活寶;最後,還有幾個臉色陰沉、鬱鬱寡歡的人物,他們被剃了半邊頭,形容醜陋、沉默寡言、滿懷忌妒、皺著眉頭以仇恨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的周圍,並且打算在今後漫長的歲月裡,——在全部服刑期間,一直這樣皺著眉頭打量、沉默並仇恨下去。在我開始新生活的這第一個淒涼的晚上,這一切只是在我眼前閃過,——閃過於騰騰煙霧和黑色煙子之間,閃過於褻瀆神聖的辱罵聲中,閃過於空氣汙濁、鐐銬叮噹、詛咒和無恥鬨笑的氛圍裡。我在光光的木板通鋪上躺下,把衣服枕在頭下(我還沒有枕頭),蓋一件光板皮襖,但久久不能入睡,儘管這第一天的荒誕而意外的印象已使我受盡折磨、精疲力竭。但我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還有很多我從未想到也無從預料的事情在前面等待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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