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最初的印象

在走出監獄上工之前,囚犯們要在警衛室前面排成兩列;他們的前面和後面都排列著荷槍實彈的押送兵。在場的還有一個工程技術軍官、一個專業軍官助理以及負責監工的幾名下級軍銜的工程技術人員。軍官助理清點人數,把他們分批派往需要的地方去幹活。

我和一些人被派往工程技術工廠。這是大院子裡的一座低矮的石頭建築物,院子裡堆滿了各種建築材料。這裡有鍛造車間、鉗工車間、細木工車間、油漆車間等等。阿基姆·阿基梅奇就是到這裡來上工,他在油漆車間勞動,熬製阿利芙油、調配各色油漆並打造精美的桌子和其他傢俱。

我在等候重新釘上鐐銬的時候,與阿基姆·阿基梅奇暢談我在監獄裡的最初印象。

「是呀,先生,他們不喜歡貴族,」他說,「尤其是貴族政治犯,恨不得把他們吃了;這不難理解啊,先生。首先,你們和民眾不一樣,不是像他們那樣的人;其次,他們從前都是地主的農奴或出身行伍。您想想,他們能喜歡你們嗎,先生?我告訴您吧,在這裡生活是很艱難的。而在俄羅斯的軍人囚犯連裡就更艱難了,先生。我們這裡就有從那裡來的人,對我們的監獄簡直讚不絕口,彷彿從地獄來到了天堂。問題不在於勞役啊,先生。據說,在第一類犯人那裡,長官不是清一色的軍人,至少他們的辦事方式與我們這裡是不同的啊,先生。據說,那裡的流放犯可以住在自己的小屋裡。我沒有到過那裡,不過大夥兒都是這麼說的,先生。在那裡是不剃髮、不穿囚衣的,先生;不過,我們這裡剃髮、穿囚衣倒也好;畢竟顯得整齊些,看著也更像樣一些,先生。可他們呀,卻不喜歡這樣。您就看看吧,這都是一群什麼樣的人哪,先生!一個是世襲兵,第二個是切爾克斯人,第三個是分裂派教徒,第四個是信奉東正教的莊稼漢,他把家庭、可愛的兒女都扔在家鄉了,第五個是猶太人,第六個是吉卜賽人,第七個不知道是什麼人,而他們無論如何都不得不在一起生活,互相適應,用一個碗吃飯,睡同一張通鋪。再說個人的自由吧:想多吃一塊麵包也只能偷偷地吃,一文錢也要藏在靴筒裡,放眼望去除了牢房還是牢房……不知不覺就會胡思亂想。」

不過這些都是我已經知道的。我特別想問問我們少校的情況。阿基姆·阿基梅奇沒有隱瞞什麼,我記得,給我留下的是不太愉快的印象。

可是我註定還要在他的管制下生活兩年。關於他,阿基姆·阿基梅奇對我所講的一切都是完全真實的,只有一個區別,那就是在現實中的印象總是比聽聽故事的印象更強烈。這個人之所以可怕,正因為這樣的人成了管理二百個人的首長,而且他的權力幾乎是無限的。就其本身而言,他只是一個不遵守制度、生性兇惡的人,如此而已。他把囚犯看作自己的天敵,這是他的第一個錯誤,也是他的主要錯誤。他確實是有些能力的;然而一切,即使是好的方面,在他的身上也表現得那樣乖戾。恣意妄為而又生性兇惡的他有時甚至在深夜闖入牢房,要是他發現某個囚犯向左面側臥或仰臥,第二天早晨就會加以懲罰,他會說:「你要向右面側臥,這是我的命令。」監獄裡的人全都恨他,像害怕黑死病一樣怕他。他面色赤紅,一臉兇相。人人都知道,他完全受自己的勤務兵費季卡的擺佈,他最愛的是自己的一條捲毛狗特列佐卡,特列佐卡生病的時候,他悲痛得幾乎發瘋。據說,他為這條狗放聲大哭,像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他趕走了一名獸醫,像往常一樣,幾乎跟他打了起來,後來聽費季卡說,監獄裡有一名囚犯,是自學成才的獸醫,醫術非常高明,於是立刻把他請了去。

「救救它吧!我會重金酬謝您的,一定要治好特列佐卡的病呀!」他對那名囚犯大聲說道。

他是西伯利亞的一個莊稼漢,狡猾、聰明,的確是個很高明的獸醫,可他是個道地的鄉巴佬,膽小怕事。

「我看著特列佐卡,」他後來對囚犯們說,不過這是在他造訪少校很久以後了,人們都忘記了這回事兒,「我一看:那條公狗躺在長沙發上,枕著雪白的枕頭;我看出來了,是炎症,要放血,狗是能治好的,我說的可是實話啊!可我心裡暗想:‘萬一治不好,它就會死,那怎麼辦?’於是我說:‘不,閣下,我來晚了;要是昨天或前天來,這個時候狗已經痊癒了;可是現在我無能為力,治不好了……’」

特列佐卡就這麼死了。

人們對我詳細地說過,有人曾想殺死這個少校。監獄裡有過一名囚犯。他在我們這裡待了好幾年,以舉止謙和著稱。人們還注意到,他幾乎從未和任何人談過話。所以人們以為他是瘋修士一類的人物。他有文化,最近一年經常讀《聖經》,日日夜夜地讀。等大家都睡著了,他半夜起來,點燃教堂用的蠟燭,爬上高大的俄式火爐,翻開書,一直讀到天亮。一天他去見士官,聲稱不想去幹活了。少校得到報告後大發雷霆,親自騎馬趕來。那個囚犯抓起預先準備好的磚頭向他撲了過去,但是砸偏了。他被逮捕、審訊並受到懲罰。這一切很快就結束了。三天後他死在醫院。臨終時他說,他對誰也沒有惡意,只是想受點兒磨難。不過他不屬於任何一個分裂教派。在監獄裡人們是懷著敬意回憶他的。

終於給我重新釘上了鐐銬。這時賣麵包的女小販一個接著一個來到工廠。有些是很小的女孩。成年之前她們通常是帶著麵包來的;她們把媽媽烤好的麵包拿來賣。成年後她們還是來,不過不帶麵包了;幾乎歷來如此。這時來的並不都是女孩。麵包賣半戈比一個,犯人們幾乎把麵包全都買了下來。

我注意到一個囚犯,他是一名鉗工,頭髮已經花白,但面色紅潤,在與賣麵包的女人們調笑。在她們到來之前,他剛好把一條鮮紅的手帕圍在脖子上。一個滿臉麻子的胖婦人把自己用來盛麵包的大木盤擱在他的鉗工臺上。他倆交談起來。

「昨天您怎麼沒來呀?」囚犯面帶得意的微笑問道。

「哼!我來過,還有人叫您米季卡來著。」潑辣的胖婦人回答道。

「我們被叫去幹活了,要不,我們準會待在那裡……前天你們的人都來找過我。」

「都是誰呀?」

「瑪麗亞什卡來過,哈夫羅什卡來過,切孔達來過,兩文錢來過……」

「這是什麼事啊?」我問阿基姆·阿基梅奇,「難道……?」

「這種事是有的,先生。」他穩重地垂下眼睛回答道,因為他是一個潔身自好的人。

不錯,這種事是有的,不過很少發生,而且困難重重。總的說來,更多的人,比如說,寧可好酒貪杯,也不貪圖這種事,儘管在強制性的生活中會感到本能的壓抑。要接觸女人是很難的。必須選擇時間、地點,講好條件,約會,尋找幽會的環境,這是特別困難的,要得到押送兵的默許就更難了,還總是要大把花錢——這是相對而言。但我後來還是偶然地見證了男女勾搭的場景。記得那是一個夏天,我們三個人在額爾齊斯河邊一個板棚裡把焙燒爐生得很旺;押送兵都很好說話。被囚犯們叫作「提臺詞」的兩個女人終於來了。

「喂,怎麼磨蹭了這麼久?大概是在茲維爾科夫家裡吧?」她們來找的那個囚犯迎上去說,他早就在等候她們了。

「我磨蹭了?剛才一隻喜鵲在木橛子上蹲了一會兒,比我待在他家裡的時間還長些呢。」姑娘愉快地回答道。

這是世界上最下流的姑娘。她就是切孔達。和她一起來的是小銅幣,這一個更是無法形容。

「好久不見了,」那個色鬼接著對小銅幣說,「您怎麼好像瘦了?」

「也許吧。從前我可胖多啦,現在瘦得像根針了。」

「老是在陪大兵吧,您哪?」

「不,這可是那些壞蛋對您造的謠;不過,也不錯呀,您說呢?儘管骨瘦如柴,可見到兵哥哥就是愛!」

「您甩了他們,愛我們吧;我們有錢哪……」

為了補充這幅畫面,請想象一下那個剃光半邊腦袋、戴著鐐銬、身穿條紋囚服並且在押送兵的監視之下的色鬼吧。

我知道我可以回監獄了,便向阿基姆·阿基梅奇告別,在一名士兵的押送下回去了。人們已經漸漸地聚攏在一起。最先回去的是按工作量勞動的那些人。使囚犯熱心勞動的唯一辦法就是給他規定工作量。有時規定的工作量很大,但是完成定量的速度仍然比被迫工作到敲午飯鼓時要快一倍。完成工作量之後,囚犯就可以毫無阻礙地回去,誰也不會來阻攔他了。

午飯不是同時在一起吃,而是先到先吃;何況伙房一下子也容不下所有的人。我嚐了嚐菜湯,可是因為不合口味難以下嚥,便給自己沏了茶。我們在桌子的一端坐了下來。和我在一起的那位難友和我一樣,也是貴族出身。

囚犯們不停地來來去去。不過地方顯得很寬敞,人還沒有到齊。有五個人結伴坐在一張大桌子旁邊。伙伕給他們上了兩碗湯,又擺上滿滿一缽子煎魚。他們在慶祝什麼,吃的是自備餐。他們乜斜著眼睛看了看我們。一個波蘭人進來了,與我們並排坐在一起。

「我不在這裡,卻什麼都知道!」一個高個子囚犯走進伙房,掃視著所有在場的人大聲說道。

他大約五十歲,肌肉發達,身材幹瘦。臉上有一種狡黠而又愉快的表情。他臉上特別顯眼的是耷拉著的厚厚的下嘴唇,這嘴唇使他的臉顯得非常滑稽。

「嘿,夜裡睡得真香!怎麼不打招呼呢?大家都是庫爾斯克人哪!」他添了一句,在吃自備午餐的人們身邊坐了下來,「祝你們好胃口!款待客人吧。」

「兄弟,我們可不是庫爾斯克人。」

「那麼是坦波夫人了?」

「也不是坦波夫人。在我們這裡,兄弟,你什麼也得不到。去找有錢的莊稼漢吧,到那裡去要。」

「弟兄們,今天我的肚皮貼著脊樑骨啦;他在哪裡呢,那個有錢的莊稼漢?」

「卡津就是有錢的莊稼漢;你找他去吧。」

「今天,弟兄們,卡津在飲酒作樂,他又狂飲無度了,會把錢喝得精光的。」

「二十個盧布還是有的,」另一個人說,「販私酒是賺錢的買賣啊,弟兄們。」

「怎麼,你們不願款待客人?好吧,那就只好喝公家的菜湯了。」

「你去要茶喝呀。瞧,老爺們正喝著呢。」

「什麼老爺,這裡沒有老爺;現在和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了。」一個坐在角落裡的囚犯陰沉著臉說。在此之前他還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茶倒是想喝,就是不好意思去要:咱們可是有自尊心的人呢。」長著厚嘴唇的囚犯說,和善地望著我們。

「您要是願意,我請您喝,」我邀請那個囚犯說,「好嗎?」

「好嗎?那怎麼不好!」他來到了桌子跟前。

「瞧,在家裡用草鞋盛菜湯喝,在這裡能嚐到茶的滋味了;他要喝老爺的飲料呢。」那個臉色陰沉的囚犯說。

「這裡難道就沒有人喝茶?」我問他,他卻不屑於回答。

「這不,有人帶著麵包來了。您就再賞他一個麵包吧!」

有人把麵包拿了進來。一個年輕的囚犯帶著一大串麵包圈在監獄裡叫賣。麵包的女主人答應把第十個麵包讓給他;他就指望著那個麵包了!

「賣麵包,賣麵包!」他走進伙房叫道,「莫斯科的熱乎乎的麵包!我自己倒想吃呢,可是要錢哪。喂,弟兄們,只剩最後一個麵包了:誰的母親來了?」

他這樣以母愛作號召,逗得大夥兒都笑了,於是人們買了他的幾個麵包。

「怎麼辦啊,弟兄們,」他說,「卡津這樣鬧下去是要倒大黴的!真的!這時候還在酗酒胡鬧。萬一八隻眼來了怎麼辦。」

「會把他藏起來的。怎麼,醉得厲害嗎?」

「醉得一塌糊塗!兇得要命,到處找茬兒。」

「嘿,這樣鬧會打起來的……」

「他們說的是誰?」我問和我並排坐著的那個波蘭人。

「一名囚犯,名叫卡津。他在這裡做販賣私酒的生意。賺了錢就拿去喝酒。他又殘忍又兇惡;不過清醒的時候挺安靜;喝醉了就原形畢露;會拿刀子傷人的。這時非要把他制服不可。」

「怎麼制服?」

「十來個囚犯一擁而上,狠狠地揍他,直到他完全失去知覺,就是說把他打個半死。然後把他撂在通鋪上,再蓋上一件短皮襖。」

「這樣打不是會出人命嗎?」

「要是別人就被打死了,可他沒事。他力大無窮,在監獄裡無人能比,而且體格極其強壯。第二天早晨他就安然無恙地起床了。」

「請您對我說說吧,」我繼續追問波蘭人,「他們這些人也在吃自備餐,而我在喝茶。可他們看著,彷彿在忌妒我喝茶。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不是因為茶,」波蘭人回答道,「他們恨您,因為您是貴族,和他們不是一樣的人。其中有好多人想找您的茬兒。他們很想侮辱您、貶損您。您在這裡還會見到很多令人惱火的事情。我們這些人在這裡的處境是可怕的。我們的處境在各方面都比別人更加惡劣。要適應這一切,就要學會無動於衷。您還會一再地遇到煩心的事情,因為茶和自備餐而捱罵,儘管這裡有很多人時常在吃自備的食品,有些人還經常喝茶。他們可以,然而您卻不可以。」

說完這些,他站起來離桌而去。幾分鐘後他的話就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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