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章 海盜。不祥的上午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首先,所有的人從三輛馬車上下來以後就成群結隊地一下子擁進了接見廳。其實,要進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內室,有一條專門通道,從臺階上進門,直接往左就行;但是這一回所有的人卻蜂擁而入,穿過大廳——我認為,他們所以要這樣做,正因為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在這兒,他所發生的一切,包括有關什皮古林廠工人的一切,當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馬車駛進城裡時,已經有人向她報告過了。搶先向她報告的是利亞姆申,他因為犯了什麼過錯被留在家裡,沒有參加這次郊遊,因此對這一切他知道得最早。他幸災樂禍地僱了一匹哥薩克駑馬,帶著這些令人快樂的訊息,急忙向斯克沃列什尼基飛奔而去,去迎候那幫歸來的乘車郊遊的人。我想,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儘管處事十分果斷,聽到這些驚人的訊息後,還是多少有點侷促不安;不過,大概也只是一剎那工夫而已。比如,這個問題的政治方面是不會使她感到不安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已經暗示過她三四次,說什麼什皮古林廠的那幫暴徒應該統統挨一頓鞭子,而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從某個時候起,的確已經成了她的非常權威,「但是……他畢竟要為這事向我付出代價。」她心中大概這麼想,而且這個「他」字,當然是指她丈夫。我要順便指出,好像故意安排好了似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這回也沒有參加他們的集體郊遊,而且從一大早起誰也沒有見過他。我還要順便提到,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在自己家裡接待過客人以後,也跟他們一起回城了(與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同坐一輛馬車),為的是參加委員會討論明天遊藝會的最後一次會議。當然,利亞姆申報告的有關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訊息,也肯定使她很感興趣,甚至使她感到焦慮也說不定。

立刻開始了對安德烈·安東諾維奇的懲罰。唉,他從看到他那美麗的妻子的第一眼起就感覺到了這點。她面色開朗,帶著迷人的微笑,迅速走到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身邊,向她伸出她那戴著美麗手套的纖纖玉手,向他說了一大堆十分動聽的表示歡迎的話——倒像她這整個上午關心的就是儘快回來,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作一番親切的表示似的,因為她終於在自己家裡看到了他。對於今天上午的搜查,她連一句含沙射影的話也沒有,倒像她對此毫無所知似的。她對丈夫一句話也沒有說,也沒有向他那面瞟過一眼——倒像這客廳里根本沒有他這人似的。此外,她還立刻威嚴地把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沒收了,把他帶進了客廳——倒像他從來沒有與連布克發生過任何交涉,即使真有什麼交涉,也不值得繼續下去似的。我要再重複一遍:我覺得,儘管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舉止高雅,可是在這件事上還是再次犯了個大錯誤。這回幫了她大忙的是卡爾馬津諾夫(由於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特邀,他也參加了這次郊遊,因此,儘管是間接的,也終於對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作了一次拜訪,因而使她——她一直感到很沮喪——感到非常高興)。還在房門口(他進門最晚),他一看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就叫了起來,張開雙臂向他跑了過去,甚至還打斷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話。

「久違久違!終於見到了您……excellentami。」

他開始與他親吻,不用說,只是伸過了面頰。感到尷尬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只好親了親它。

「cher,」他對我說,已經是晚上了,他想起了當天發生的一切,「我當時在想:我們中間誰更卑鄙呢?是他(他擁抱我的目的是為了當場給我難堪),還是我(我蔑視他和蔑視他的臉蛋,可是卻立刻去親吻它,雖然我本來是可以別轉臉的)?……呸!」

「快說說,快說說您的一切。」卡爾馬津諾夫慢騰騰地、拿腔拿調地說道,倒像可以一下子把二十五年來的全部經歷統統告訴他似的。但是這種愚蠢的、輕浮的做法卻以一種「高雅」的風度出現。

「您想,我跟您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莫斯科歡迎格拉諾夫斯基的宴會上,從那時起已經過了二十四年……」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非常通情達理地(因而,也是很沒有高雅風度地)開口道。

「cecherhomme,」卡爾馬津諾夫顯得過分友好地伸出一隻手來摟住他的肩膀,吵吵嚷嚷而又親暱地打斷了他的話,「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快帶我們到您那兒去,讓他坐下來好好說說。」

「然而我跟這個愛發脾氣的老孃們從來就沒有彼此接近過。」當天晚上,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氣得發抖地繼續向我訴苦,「我們幾乎還很年輕的時候,我就開始恨他了……不消說,他也同樣恨我……」

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沙龍很快就高朋滿座。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顯得特別激動,雖然她竭力裝做十分淡漠的樣子,但是我抓住她兩三次投向卡爾馬津諾夫的憎恨的目光,和兩三次投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憤怒的眼神——她早就對他怒形於色了,這憤怒是出於嫉妒,出於愛:假如這次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略有疏忽,讓卡爾馬津諾夫在眾人面前把自己比下去了,那,我覺得,她非立刻跳起來狠狠地揍他一頓不可。我忘了交代,麗莎也在這裡,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麼高興,這麼歡天喜地和這麼幸福過。自然,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也在這裡。接著我在通常組成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扈從的那一群年輕的女士和接近放蕩的年輕男士們中間(他們把這放蕩當成了活潑,而把一錢不值的犬儒主義當成了智慧),我發現了兩三個新面孔:一個是外地來的很會溜鬚拍馬的波蘭人;一個是德國大夫;一個很健康的老人,時不時為自己說的俏皮話快樂地大笑;最後則是一位來自彼得堡的年輕的公爵少爺,他就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一副國家要人的派頭,穿著非常高的衣領。不過看得出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非常重視這位嘉賓,甚至擔心自己的沙龍招待這樣的客人不夠氣派……

「chermonsieurkarmazinoff,」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裝模作樣地在長沙發上坐下,突然毫不亞於卡爾馬津諾夫似的拿腔拿調地說起話來,「chermonsieurkarmazinoff,我們過去那個時代抱有某種信念的人,雖然已相隔二十五年之久,他的一生想必顯得很單調……」

那位德國大夫大聲而又時斷時續地大笑起來,聽去就像馬叫,顯然他認為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說了一句非常可笑的話。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故作驚訝地看了看他,可是對他並未發生絲毫效果。那位公爵也把他的整個衣領向那位德國大夫轉了過來,並帶上夾鼻眼鏡看了看他,雖然對他一點不感興趣。

「……想必顯得很單調。」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故意重複了一遍,並且把每個字都拖得儘可能長和不拘禮節。「我在這四分之一世紀中的全部經歷也是這樣,etcommeontrouvepartoutplusdemoiliesquederaison,加之因為我完全同意這個觀點,所以結果我在這整個四分之一世紀……」

「c'estcharmant,lesmoines,」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轉過身去向坐在她身旁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悄聲道。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高傲地瞥了她一眼作為回答。但是卡爾馬津諾夫卻受不了這句法國話取得的成功,因而迅速而又刺耳地打斷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話。

「至於我,我在這方面倒頗心安理得,我住在卡爾斯魯厄已經第七年了。去年,市議會決議鋪設一條新的排水管道,當時我心裡就感到,這條卡爾斯魯厄的排水管比我親愛的祖國……在所謂改革的整個時期出現的所有問題還要親切而且寶貴。」

「我只能表示贊同,雖說是違心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意味深長地低下了頭,嘆了口氣。

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興高采烈——談話逐漸變得既深刻而又帶有傾向性。

「是排除汙水的管道吧?」那大夫大聲問。

「排水管,大夫,排水管,當時我還幫助他們作過設計。」

大夫扯開破鑼嗓子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大家也跟著笑,不過這回是笑大夫,而大夫居然沒有察覺,還十分得意,因為大家都笑了。

「請允許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卡爾馬津諾夫。」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急忙插嘴道,「卡爾斯魯厄一如既往,可是您卻故弄玄虛地騙人,這一回我們可不會相信您啦。俄國人中,俄國作家中,是誰推出了這麼多最具有現代意味的典型,提出了這麼多最具有現代意義的問題,指出了構成當代活動家典型的那些當代的主要特點呢?這是您,僅僅是您,而不是任何其他人,而在這以後您卻要我們相信您對祖國漠不關心,而對卡爾斯魯厄的下水道卻感到濃厚興趣!哈哈!」

「是的,我,當然,」卡爾馬津諾夫開始拿腔拿調地說道,「波戈熱夫這一典型展示了斯拉夫派的所有缺點,而尼科季莫夫這一典型又展示了西歐派的所有不足……」

「不見得是所有吧。」利亞姆申悄聲道。

「不過我這樣做也只是順便,無非是藉此消磨一下令人膩煩的時間和……滿足一下同胞們的各種令人膩煩的要求罷了。」

「您大概知道,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興高采烈地繼續道,「明天我們將會非常高興地聽到謝苗·葉戈羅維奇的華章……他最近異常高雅的文學靈感之一,它的名字叫《merci》。他將在這篇短篇作品中宣佈,他將從此擱筆,無論世界上發生什麼,他都不幹了,哪怕天使從天而降,或者不如說,整個上流社會都勸他改變這一決定他也不幹。總之,他將終身擱筆,而這首優美的《merci》是向廣大讀者致謝的,因為如許年來廣大讀者一直熱烈地歡迎他經常為正直的俄羅斯思想服務。」

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感到幸福極了。

「是的,我要告別文壇;向諸位說聲‘merci’後,我就離開這裡,然後在那裡……在卡爾斯魯厄……闔上自己的眼睛。」卡爾馬津諾夫開始逐漸變得不勝唏噓。

正如我國的許多偉大作家(而我國有許許多多的偉大作家)一樣,他經不起誇獎,一誇獎他就立刻走下坡路,儘管他很有點小聰明。但是我認為這是可以原諒的。據說,我國的一位莎士比亞在一次私人談話中竟貿然脫口而出,說什麼「我們這些偉人不這樣做也是不行的」,等等,而且他說過這話還不自覺。

「在那裡,在卡爾斯魯厄,我將闔上自己的眼睛。我們這些偉人在做完自己該做的事情以後就應當快點闔上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尋求獎勵。我也要這樣做。」

「請您告訴我地址,我一定到卡爾斯魯厄去看您,給您上墳。」那位德國大夫前仰後合地哈哈大笑。

「現在鐵路上也可以託運死人了。」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出人意料地說道。

利亞姆申興高采烈,高興得尖叫起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皺起了眉頭。這時尼古拉·斯塔夫羅金走了進來。

「有人告訴我,您被抓到分局去了?」他首先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大聲說。

「不,這不過是偶然事件。」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說了句雙關語。

「但是我希望這個偶然事件不至於對我的請求發生絲毫影響,」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又介面道,「我希望您不至於因為這件倒霉的不愉快的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現在都沒有弄清楚)而影響我們對您的殷切期望,不至於剝奪我們在文學講演會上聽到您講演的快樂。」

「我不知道,我……現在……」

「真的,我真倒霉,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您想嘛,正當我渴望儘快親自結識一下俄國最傑出和最有獨立見解的學者之一的時候,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卻突然表示他要離我們而去。」

「您過獎了,因此我當然只能置若罔聞,」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一字一頓地說道,「但是我就不信像我這樣的一介寒士在您明天的遊藝會上會那麼不可或缺。不過,我……」

「我說您會把他寵壞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快步跑進房間,叫道。「我剛把他攥在手心裡,可是突然在一個早晨——又是搜查,又是逮捕,又是警察局局長抓住他的脖領子,可是現在女士們又在省長家的沙龍里寬慰他,哄他!現在他身上的每根骨頭都高興得似乎酥了;他連做夢也沒夢見過他會得到這樣的殊榮。可不是嗎,他現在可要去告密了,告社會主義者的密!」

「不可能,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社會主義是非常偉大的思想,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不會不認識這點的。」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起勁地為他辯解。

「思想是偉大的,但是信奉這思想的人不見得都偉大,etbrisons-1à,moncher。」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向兒子說道,姿勢優美地從座位上微微站起身來。

但是就在這時候出現了完全出乎人們意料的情況。馮·連布克已經在這沙龍里待了好些時候,但是好像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似的,雖然大家都看見他進來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因為想起以前的事,餘怒未消,仍舊不理他。他在門旁坐了下來,板著臉,面色陰沉地聽著大家談話。聽到有人含沙射影地說到今天上午發生的事,他開始有點不安地扭動著身子,兩眼盯著公爵,看來對他那向前撅起的、漿得很硬的領子感到很吃驚;後來他聽到有人說話,又看到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跑了進來,似乎猛地打了個激靈,接著他又聽到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說的那句關於社會主義者的箴言,便倏地向他走了過去,半道上還推了利亞姆申一把,利亞姆申立刻帶著做作的姿態和故意表現出來的驚訝閃到一邊,一面還揉著肩膀,做出一副被碰得很疼的樣子。

「夠了!」馮·連布克說,使勁抓住被嚇了一跳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手,並用足力氣抓住他不放。「夠了,當代的海盜已不打自招。別廢話。已經採取了措施……」

他說話的聲音很大,整個屋子都聽見了,他最後那句話也說得十分果斷。產生的印象是令人痛苦的。大家都感到大事不好。我看見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面色一陣發白。一件愚蠢的偶然事故又突出了這一效果。當連布克宣佈已經採取了措施之後,便猛地轉過身子,匆匆向屋外走去,但是剛走兩步便在地毯上絆了一跤,他一個嘴啃泥,差點沒有跌倒。他站住了片刻,看了看他剛才差點絆倒的地方,大聲說道:「換掉。」——說罷便出了房門。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緊跟在他後面追了出去。她一出去便掀起一片喧譁,簡直聽不清誰在說什麼。有人說他「身體欠佳」,有人說他「受了刺激」,更有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腦門;利亞姆申則站在角落裡在腦門上面豎起兩根手指。大家都在暗示發生了什麼家庭齟齬,不用說,全是竊竊私語。誰也沒去拿禮帽,大家都在等待,看演的是哪一齣。我不知道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出去到底幹什麼去了,但是約摸五分鐘後她回來了,竭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支吾其詞地答道,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心情有點激動,但是不要緊,他從小就是這樣,她知道得「很清楚」,明天的遊藝會,當然,肯定會使他快樂起來的。接著她又對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說了幾句恭維話,但是僅僅出於禮貌,然後她就大聲邀請委員會的列位委員現在,馬上,就開會。直到這時候,沒有參加委員會的人才開始準備回家;但是這個不祥的一天的令人痛苦的意外事故還沒有就此結束……

還在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進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麗莎迅速而又專注地看了看他,後來很長時間她都沒有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由於時間太長了,終於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我看見,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在她身後向她彎下腰去,似乎有什麼事想對她悄悄說,但是他又分明改了主意,迅速挺直了身子,抱歉地環視著大家。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也引起了大家的好奇:他的臉色顯得比平時更蒼白了,可是目光卻一反常態,非常心不在焉。他進門時向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匆匆提了個問題,又似乎立刻把他給忘了,說真的,起碼我這麼覺得,同時他也忘了走過去問候女主人。他一次也沒有抬起頭來看麗莎——倒不是因為不想看她,而是因為(我敢肯定)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她。當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邀請委員們不要浪費時間立刻開最後一次會後,大家稍許沉默了片刻——突然響起了麗莎響亮的,故意提高了嗓門的聲音。她叫了一聲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有一名大尉,他自稱是您的親戚,是您的大舅子,名叫列比亞德金,他經常給我寫一些不成體統的信,他在信中抱怨您,要向我公開您的秘密。如果他真是您的親戚,那您就應該禁止他欺負我,不要再讓我碰到這些不愉快的事了。」

在這幾句話裡可以聽到一種可怕的挑戰,這大家都聽出來了。語含指責,這是明顯的,雖然這對她本人或許也很突然。就像一個人閉上眼睛從屋頂上硬往下跳似的。

但是,尼古拉·斯塔夫羅金的回答卻更加令人驚訝。

首先,他毫不驚奇,非常鎮靜和注意地聽了麗莎的話,這已經夠奇怪的了。他臉上既沒有流露出尷尬,也沒有流露出憤怒。他簡單、堅定,甚至帶著非常樂意的神態回答了這個要命的問題:

「是的,我不幸是這個人的親戚。我是他的妹夫,他妹妹的孃家姓列比亞德金,瞧,已經快五年了。請相信,我一定會盡快把您的要求轉告他的,我敢保證,他以後不會再打擾您了。」

我永遠也忘不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臉上表現出的恐怖。她帶著瘋狂的表情從椅子上微微起立,彷彿自衛似的在自己面前微微舉起了右手。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看了看她,看了看麗莎和周圍的觀眾,驀地非常高傲地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走出了房間。大家都看見,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剛一轉身要走的時候,麗莎也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而且明顯地做了個動作,想要跑出去追他,但是又突然清醒了過來,沒有去追。而是慢慢地走了出去,她沒有向任何人說一句話,也沒有抬起頭來看任何人,當然這是在馬伕裡基·尼古拉耶維奇(他急忙跟在她後面)的陪送下。

我就不來說當天晚上城裡發生的紛亂和街談巷議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把自己鎖在城裡的她的府邸裡,而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據說,沒有跟母親見面就直接去了斯克沃列什尼基。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當天晚上派我去找「cettechèreamie」,懇請她允許他登門拜見,但是她不肯見我。他感到異常吃驚,都哭了。「這樣的婚姻!這樣的婚姻!家中出了這樣可怕的事。」他時不時重複著這句話。然而他也不時提到卡爾馬津諾夫,對他破口大罵。他在積極準備明天的講演,而且——這也是藝術家的天性使然——還對鏡排練,逐一想起他一輩子使用過的俏皮話和雙關語(他都單獨記在一個小本上了),準備明天講演時臨時加進去。

「我的朋友,我這是為了偉大的思想。」他說,顯然在替自己辯護。「cherami,我終於從待了二十五年的地方前進了,突然起程了,到哪兒去——我不知道,但是我起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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