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 決鬥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有功無功,我倒不在乎,我無意向任何人邀功請賞。」

「我認為您偏偏在邀功請賞。」基裡洛夫最後異常冷靜地說。

兩人騎馬進了斯府的院子。

「願意到舍下坐會兒嗎?」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提議道。

「不,我回家了,再見。」他翻身下馬,拿起自己的手槍盒,夾在腋下。

「起碼您沒有生我的氣吧?」斯塔夫羅金向他伸出手來。

「哪兒的話!」基裡洛夫又折回來跟他握了握手,「這點煩惱對我算不了什麼,因為這是我的天性,也許這煩惱您就受不了,因為您生就這樣的性格。大可不必因此羞愧,有不多一點就可以了。」

「我知道我是一個渺小的人,但是我並不想躋身於強人之列。」

「這話也對,您並不是一個強人。有空請到舍下喝茶。」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非常不好意思地走進了自己的家。

他立刻從阿列克謝·葉戈羅維奇那裡獲悉,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對於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外出(病了八天以後的頭一次外出),對於他騎馬出去兜風感到非常高興,並吩咐套車,然後就獨自出去了。「按照往日的習慣,出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因為已經八天了,太太都忘記呼吸新鮮空氣是什麼意思了。」

「她是一個人出去的呢,還是跟達裡婭·帕夫洛芙娜一起出去的?」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急忙問道,打斷了老僕人的絮叨,當他聽說達裡婭·帕夫洛芙娜「由於身體不適,不肯陪同前往,現在正待在她自己的房間裡」時,不由得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我說老人家,」他好像突然拿定了主意,說道,「今天一整天,你要密切注意她,如果發現她到我這裡來,請立刻阻止她並轉告她,起碼若干天內我不能見她……就說這是我親自請求她的……到時候我自己會去叫她的,聽見啦?」

「一定轉告,您哪。」阿列克謝·葉戈羅維奇垂下眼睛,聲音裡透著煩惱,說道。

「不過,最好等你看清楚她確實前來找我的時候,再告訴她我讓你轉告的話。」

「請放心,錯不了。迄今為止,凡有拜訪,都通過我;一向都由我通報。」

「我知道。不過還是等你看清楚了她確實前來找我的時候再告訴她。給我端點茶來,如果能夠快點的話。」

老僕人剛出去,幾乎就在同時,那扇門又開了,並在門口出現了達裡婭·帕夫洛芙娜。她目光平靜,但臉色蒼白。

「您從哪來?」斯塔夫羅金叫道。

「我就站在門外,等他出去後我就進來了。您吩咐他的話我都聽見了,剛才他出去的時候,我就躲在右邊的牆犄角,他沒有看見我。」

「我早就想跟您斷絕來往了,達莎……暫時斷絕來往……就這段時間。儘管我看到了您的信,但是今天夜裡我不能夠見您。我本來想親自寫信告訴您,可是我不知道怎樣下筆。」他又懊喪地加了一句,甚至似乎帶有一種厭惡。

「我自己也認為應該斷絕來往。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非常懷疑咱倆的關係。」

「讓她懷疑好了。」

「不要讓她擔心。那麼,現在就不來往,直到結局?」

「您還一定要等結局?」

「是的,我堅信。」

「世界上任何事都不會有結局。」

「可是這事會有結局的。等您叫我的那時候,我再來。現在再見。」

「會有什麼結局呢?」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冷笑道。

「您沒有受傷,也……沒有流血?」她問,並沒有回答他問的關於結局的話。

「這樣做是愚蠢的;我沒殺任何人,您放心。不過話又說回來,今天您就會從大家那裡聽到一切的。我有點不舒服。」

「我走了。關於結婚的事今天不會宣佈吧?」她又猶猶豫豫地問了一句。

「今天不會了;明天也不會;後天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也許咱們都死了,這更好。您走吧,離開我吧,好不好?」

「您不會毀了另一個女人……毀了那個失去理智的人吧?」

「我不會毀掉任何失去理智的人,不會毀掉那一個,也不會毀掉另一個,但是一個有理性的聰明的女人倒可能被我毀掉:因為我卑鄙透頂,可惡之極,達莎,在您所說的‘最後的結局’時,我也許會當真叫您來的,而您,儘管您很聰明,您肯定會來的。您幹嗎要自己毀掉自己呢?」

「我知道,最後跟您留在一起的可能只有我一個人,而且……我正在等待這一天。」

「假如最後我不叫您,撇下您獨自跑掉呢?」

「這不可能,您肯定會叫我的。」

「這是對我的極大蔑視。」

「您也知道,不僅是蔑視。」

「可見,蔑視還是有的?」

「我說的不是這意思。上帝做證,我非常希望您永遠不需要我。」

「兩句話是一個意思。我也希望我不會毀了您。」

「您永遠也毀不了我,您也沒法把我給毀了,這點您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達裡婭·帕夫洛芙娜急速而又堅決地說道。「如果我不來找您,我就去當護士,當陪床的,我就去伺候病人,或者去當《聖經》推銷員,賣福音書。這主意我已經拿定了。我不能做任何人的妻子;我也不能住在像這家似的這樣的人家。我要的不是這個……您全知道。」

「不,我從來沒法知道您到底想要什麼;我覺得,您之對我感興趣,就像有些陪床的老護士不知為什麼比之對別的病人來,總會對某個病人特別感興趣,或者不如說,就有些愛看人出殯的虔誠的老太太,她們總認為有些屍體好看些似的。您幹嗎這麼奇怪地看著我?」

「您病得不輕吧?」她同情地問道,有點異樣地端詳著他。「上帝!而且這人居然認為他沒有我也行!」

「我說達莎,現在我常常看見一些幽靈。昨天有一個魔鬼在橋上建議我把列比亞德金和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給殺了,以便了結我的這場合法婚姻,消滅罪證。他要我預付三盧布定金,但是又讓我明白,要把這事幹淨利索地辦妥至少得花一千五百盧布。你瞧這魔鬼的算盤打得多精!真會算賬!哈哈!」

「但是你堅信這是幽靈嗎?」

「噢不,根本不是幽靈!這不過是苦役犯費季卡罷了,一個從苦役營逃跑的強盜。但是問題不在這兒,您猜這事我是怎麼做的?我把我皮夾裡的錢全給了他,因此他現在完全相信,這是我給他的定金……」

「您半夜裡遇見他,於是他就向您提出了這個建議?難道您就沒有看出您已經完全掉進他們編織的羅網裡了嗎!」

「讓他們去。要知道,您有個疑問盤桓著,我從您的眼神看得出來。」他帶著一種惡狠狠的、激動的微笑補充道。

達莎嚇了一跳。「根本沒有疑問,也根本沒有任何懷疑,您還是少說話為好!」她驚慌地叫道,彷彿在揮手趕走這疑問似的。

「那麼說您相信我決不會去找費季卡,決不會去幹那個見不得人的勾當囉?」

「噢上帝!」她舉起兩手一拍,「憑什麼您要這樣折磨我呢?」

「好了,請您原諒我這個愚蠢的玩笑,也許,我是從他們那裡學來的,學來了這套壞習氣。您知道嗎,從昨天夜裡起我就非常想笑,一個勁地笑,不斷地笑,長時間地笑個不停。我好像被笑傳染上了……聽!母親回來了;每當她的馬車在臺階旁停下來,從車輪聲我就聽得出來。」

達莎抓住他的一隻胳臂。

「願上帝保佑您,不要受到您的魔鬼的誘惑,同時……要叫我,快點叫我!」

「噢,我哪有什麼魔鬼呀!這不過是個瘦小的、討厭的、病懨懨的小鬼,得了感冒,是個失意的冤魂。達莎,您是不是又有什麼話想說而又不敢說呢?」

她痛苦而又責備地看了看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我說!」他衝她的背影叫道,憤憤然撇了撇嘴,微微一笑。「如果……將來,總而言之,如果……您明白嗎,唔,如果,甚至於我當真去幹那見不得人的勾當,然後我又去叫您——在我幹了這個見不得人的勾當之後,您還會來嗎?」

她既不轉身也不回答,用兩手捂住臉跑了出去。

「即使我幹了這個見不得人的勾當,她也會來的!」他想了想之後悄聲道,他臉上流露出一種厭惡的輕蔑:「陪床的護士!唔……不過,話又說回來,也許我要的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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