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呀,奇蠢無比,大尉。」
「就算吧,但是,要知道,我只有這條路了!」大尉完全亂了方寸,「過去,因為她替人家幹活,起碼那裡的貧民窟還能給我們個住處,假如您完全撒手不管我,現在可怎麼辦呢?」
「您不是想到彼得堡去改換門庭,另謀高就嗎?正好,我聽說,您打算到那裡去告密,告發所有其他人,希望以此將功贖罪,是嗎?」
大尉目瞪口呆地沒有回答。
「我說大尉。」斯塔夫羅金探身向前,微微趴向桌子,突然非常嚴肅地說道。在此以前,他說話的口氣一直都是模稜兩可的,因此使擅長扮演小丑的列比亞德金直到最後都有點將信將疑:他的主人真的在生氣呢,或者只是打哈哈,他真有宣佈他的婚事的古怪念頭呢,或者只是鬧著玩?現在,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異乎尋常的嚴峻神色是如此具有說服力,以致在大尉的脊樑上甚至掠過一陣寒戰。「我說,您給我說實話,列比亞德金:您是不是已經向有關方面告密了?您是不是當真幹了什麼缺德事?您有沒有混賬到寄出去了什麼信?」
「沒有,您哪,我什麼事也沒有幹,而且……也不曾動過這念頭。」大尉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哼,您沒有動過這念頭,您撒謊。您想到彼得堡去就為了這個。如果說您沒有寫信去告密,那您在這裡有沒有跟什麼人閒談的時候說漏了嘴?您說實話,我已經聽到了些閒言碎語。」
「我喝醉了酒對利普京說過。利普京是叛徒。我向他公開過我的心事。」可憐的大尉悄聲道。
「心事歸心事,但不能犯傻。如果您有什麼想法,應當放在肚子裡;現如今聰明人都不開口,不能到處亂說。」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大尉發抖道,「要知道,您什麼活動也沒有參加,我不是告發您……」
「我是您的搖錢樹,料您也不敢告發我。」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您想想,您想想嘛……」大尉悲觀絕望而又淚流滿面地開始匆匆講述這整整四年來他經歷的事。這是一個混賬東西的混賬透頂的故事:這混賬東西由於酗酒,由於放蕩,瞎管閒事,直到最後一分鐘幾乎都沒有搞清這件事的利害關係。他說,還在彼得堡的時候,「起先不過是因為交情,昏了頭,就像個講義氣的大學生那樣,雖然我並不是大學生,」而且,什麼都不知道,「是個完全清白無辜的人」,在人家的樓梯上撒各種各樣的傳單,幾十張幾十張地放在人家的房門口和門鈴旁,把這當報紙塞進人家的門縫,帶進戲園子,塞進人家的禮帽或者人家的口袋裡。後來就開始從他們那裡領錢,「因為總得有經費吧,我哪來的經費呢,您哪!」在兩個省的幾個縣裡也撒過「各種各樣烏七八糟的東西」。「噢,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他感慨系之地說,「使我最感氣憤的是這完全違反民法,主要是違反國法!在那些傳單上突然印上了這樣的話,讓大家扛著草叉出去,並且讓他們記住,一大早出門的時候還是個窮光蛋,沒準晚上回家的時候就成了大富翁——您想想,這算什麼話,您哪!我雖然心裡發憷,可還是去撒。要不就突然冒出五六行字來向全俄國呼籲,令人莫名其妙:‘趕快關閉教堂,消滅上帝,破壞婚姻,消滅繼承權,拿起刀子。’說來說去就這些,鬼知道下面還寫了什麼。就是這份東西,就是這份印了五行字的東西,差點沒讓我完蛋,我被抓進憲兵隊,軍官們揍了我一頓,可不嗎,願上帝保佑他們健康,後來把我給放了。去年,當我在那裡把法國偽造的一張五十盧布的假鈔票交給科羅瓦耶夫的時候,差點被逮住了;謝謝上帝,幸虧科羅瓦耶夫喝醉了酒,正巧這時候掉進池塘裡淹死了,因此我才沒有被揭發。我又在這裡的維爾金斯基家宣佈過共妻的自由。六月份我又到某某縣去撒傳單。據說,他們還要讓我……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突然讓我明白,我必須聽話;他早就在威脅我了。要知道,他在那個星期天對我多兇啊!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我是奴隸,我是蛆,但我不是上帝,我與傑爾查文的區別就在這裡。但是要知道,總得有經費呀,我哪來的經費呢!」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很有興趣地聽完了他所說的一切。
「有許多事我根本不知道,」他說,「不用說,您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聽我說,」他想了想,說道,「如果您願意,您可以告訴他們,該告訴誰您自己知道,就說利普京胡說八道,您不過是想用告密嚇唬我一下,因為您以為我也已經聲名狼藉,目的只是想多弄點錢……懂嗎?」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親愛的,難道真有這麼大的危險在威脅我嗎?我一直在等您回來,想問問您。」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微微一笑。
「當然,他們是不會讓您上彼得堡去的,哪怕我給您路費……話又說回來,現在該去看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了。」他說罷便從椅子上站起來。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對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該怎麼辦呢?」
「照我說的辦。」
「難道真要這樣?」
「您始終不信?」
「難道您真要把我像只又舊又破的靴子那樣給甩了?」
「看情況吧,」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笑道,「行了,讓我走吧。」
「要不要讓我到臺階上去站會兒,您哪……以免我無意中偷聽到什麼……因為這兩個房間太小了。」
「此言有理,您就到臺階上去站會兒吧。帶上雨傘。」
「雨傘,您的……我配用嗎,您哪?」大尉巴結得過了頭。「雨傘人人配用。」
「您一下子就確定了minimum人權……」
但他已經是在機械地喃喃自語了;他已經被這訊息弄得六神無主,完全被弄糊塗了。不過話又說回來,當他走到臺階上,撐開雨傘之後,幾乎立刻就在他那淺薄而又狡詐的腦海裡又開始出現那永遠使他自我寬慰的想法,是人家跟他耍滑頭,是人家跟他說假話,既然這樣,那怕什麼,倒是人家應該怕他。
「既然是在說謊騙人,既然是在耍滑頭,那到底唱的是哪一齣呢?」他覺得心煩意亂。在他看來,宣佈婚事是荒唐的:「沒錯,這麼一個神秘高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活著就是為了對人們作惡。嗯,如果是他自己害怕,從星期天當眾受辱以後就開始害怕了,而且非常害怕,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那又怎麼樣呢?因此他才跑來告訴我,說什麼他自己要來公開這事,因為怕我捅出去。我說列比亞德金,你可別弄錯呀!既然他自己希望公開,那他幹嗎要深更半夜偷偷地跑來找我呢?如果說他害怕了,那就說明他現在害怕,就在眼下,就在這幾天……我說列比亞德金,你可別看走了眼,走岔了道呀……」
「他還用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來嚇唬我。啊呀呀,不得了,啊呀呀,了不得;不,這才不得了呢!我鬼迷心竅,對利普京說漏了嘴。鬼才知道這些魔鬼在打什麼鬼主意,永遠也搞不清他們的鬼名堂。又要像五年前那樣開始折騰了。沒錯,我能向誰告密呢?‘您沒有犯渾給誰寫過什麼信吧?’唔。可見,是可以藉口犯渾給什麼人寫信的,不是嗎?該不會是他在給我出點子吧?‘您要上彼得堡去就是為了幹這個。’騙子,我不過做過這夢,可是他連我做過什麼夢都猜到了!倒像他慫恿我去幹似的。這裡大概有兩種可能,非此即彼:要麼因為他肆意胡鬧自己害怕了,要麼……要麼他自己什麼也不怕,而只是慫恿我去告發他們大家!啊呀,不得了,列比亞德金,啊呀,可別打錯了算盤啊……」
他深深地陷入了沉思,都忘了偷聽。不過,要偷聽也難;房門很厚實,而且是單扇的,他們的說話聲又很低,只能聽到一些模糊不清的聲音。大尉甚至啐了口唾沫,又走到臺階上,在沉思中吹起了口哨。
三
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的房間比大尉住的那間大一倍,裡面的傢俱同樣十分粗陋;但是放在長沙發前的那張桌上卻鋪了一條很漂亮的花桌布;桌上點著一盞燈;整個地板上鋪著一塊很漂亮的地毯;臥榻被一塊長長的、橫貫全屋的綠色帷幔隔開了,此外,桌旁還放著一把大軟椅,不過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並沒有坐在這把軟椅上。在牆角,正如在以前那套住宅裡一樣,供著一尊聖像,聖像前點著一盞油燈,而在桌上則放著同樣一些必不可少的小物件:一副紙牌,一面小鏡子,一個歌本,甚至還有一隻奶油麵包。此外,還多了兩本帶彩色插圖的書,一本是從流行的遊記中摘選出來供少年們閱讀的書;另一本是輕鬆的勸諭性的故事集,多半是騎士故事,用作聖誕晚會的禮物或學校的課外讀物。還有一本收藏著各種照片的影集。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正如大尉預先告知的那樣,正在等候客人光臨;但是當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走進她屋裡的時候,她卻睡著了,半躺在沙發上,斜靠在一個粗絨線織的靠墊上。客人悄無聲息地隨手關上了門,仍舊站在原地,開始端詳這個睡著的女人。
大尉說她作了一番打扮,他這是瞎說。她跟星期天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家一樣穿著那身深色的連衣裙。也像上回那樣,她的頭髮在後腦勺上綰了個小小的髮髻;也像上回那樣裸露著又長又瘦的脖子。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送給她的那條黑色披肩,被用心地疊好,放在沙發上。也像上回那樣,粗俗地抹了粉,搽了胭脂。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還沒站夠一分鐘,她就突然醒了,好像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注視她,睜開了眼睛,坐直了身子。但是,客人心裡大概出現了什麼奇怪的想法:他繼續站在門口原來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用銳利的目光,無言而又固執地端詳著她的臉。也許,這目光過於嚴厲了,也許,其中流露出一種厭惡。甚至對她的恐懼流露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感——假如這並非因為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濃睡初醒彷彿覺得如此的話;但是在幾乎只有片刻的等待之後,這個可憐的女人的臉上突然流露出一種十分恐懼的神態;臉上掠過一陣痙攣,她晃動著兩手,舉了起來,突然像個嚇壞了的孩子似的哭了起來;再過一剎那,她說不定會嚇得大叫。但是客人清醒了過來;霎時間他的面部表情變了,他帶著最親切和最和藹可親的微笑走近桌子。
「對不起,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我意外來到,嚇著您了,把您吵醒了。」他向她伸出一隻手,說道。
軟語溫存產生了應有的效果,恐懼消失了,儘管她依然害怕地望著他,顯然,竭力想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怕兮兮地伸出了一隻手。終於,一縷微笑怯生生地浮現在她的嘴唇上。
「您好,公爵。」悄聲道,有點異樣地端詳著他。
「您大概做了個噩夢吧?」他繼續越來越和藹可親,越來越親切地微笑著。
「您怎麼知道我做了這樣的夢呢……」
她突然又發起抖來,身子往後一縮,向前伸出一隻手,彷彿自衛似的,又準備要哭了。
「您別緊張,夠了,有什麼好怕的呢,難道您沒認出是我嗎?」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勸她道,但是這一回他花了很長時間都沒能把她勸過來;她默默地望著他,始終帶著一種痛苦的困惑,在她那可憐的頭腦裡盤旋著一種沉重的思慮,始終在冥思苦想,想要想出個結果來。她一會兒垂下眼睛,一會兒又突然向他匆匆一瞥。最後,她雖然沒有平靜下來,卻似乎拿定了主意。
「請坐,請您坐在我身旁,讓我以後能夠看清您的臉。」她相當堅決地說道,似乎帶著一種明顯的新目的。「而現在您放心,現在我不會看您了,我往下看。同時,您也不要看我,直到我請您抬起頭來為止。請坐呀。」她甚至不耐煩地加了一句。
一種新感覺分明越來越厲害地控制了她。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坐下後一直等著;出現了相當長時間的沉默。
「唔!這一切讓我覺得很奇怪,」她突然幾乎厭惡地呢喃道,「當然,我亂夢顛倒,做了許多噩夢;不過我在夢中看到您時您為什麼是那麼一副模樣呢?」
「好了,咱們別談夢了。」他不耐煩地說道,儘管她不讓他看她,他還是向她轉過了身子,說不定方才那種表情又在他的眼睛裡閃爍了一下。他看到,有好幾次她非常想抬起頭來看他,但是頑強地剋制住自己,一直望著下面。
「我說公爵,」她突然提高了嗓門,「我說公爵……」
「您幹嗎別轉了身子,您幹嗎不抬起頭來看我,演這出滑稽戲到底要幹什麼呢?」他忍不住叫道。
但是她好像根本沒聽見似的。
「我說公爵,」她第三次聲音堅決地重複道,臉上帶著不愉快的、不勝其煩的表情,「當時您在馬車裡對我說,將要宣佈咱倆的婚事,當時我嚇了一跳:秘密保不住了。現在應該怎麼辦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我看得很清楚,我根本不合適。打扮自己我會,接待客人說不定也行:請人來喝茶也沒什麼大不了,特別是如果有用人幫忙的話。但是,要知道,別人從一旁會怎麼看呢。當時,星期天上午,我在那家人家看清了許多事。那位漂亮小姐一直看著我,特別是您進來以後。要知道,您當時不是進來了嗎,啊?她母親不過是上流社會一位可笑的老太太。我哥列比亞德金也鬧了不少笑話;為了不笑出來,我一直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彩繪很漂亮。他母親只配做修女院的院長;我怕她,雖然她送給了我一條黑披巾。當時她們大家想必從我沒有料到的方面對我作了評價;我並不生氣,當時,我只是坐在那裡想:我算她們的什麼親戚呢?當然,要求於伯爵夫人的只是她的內心素質,因為幹家務她有的是用人,此外還得有一種上流社會女人的嬌媚舉止,只有這樣才能接待外國遊客。但是那個星期天她們畢竟對我很失望。只有達莎是天使。我非常害怕她們一不留神說出對我的看法,傷了他的心。」
「您不用怕,也不用擔心。」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撇了撇嘴。
「如果他因為我而感到害臊的話,我倒一點不在乎,因為這裡永遠是憐憫多於慚愧,當然,也因人而異。他應該是知道的,與其說她們可憐我,不如說我可憐她們。」
「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您好像對她們很有意見似的?」
「誰?我?不。」她淳樸地微微一笑。「根本不是這樣的。我當時看了看你們大家:你們大家都在生氣,你們大家都在爭吵;就不會聚到一起,開懷大笑。這麼多財富,歡樂卻這麼少——這一切我都感到醜惡。話又說回來,現在我除了可憐我自己以外,我並不可憐任何人。」
「我聽說,我不在的時候,您跟您的哥哥日子過得很艱難?」
「誰告訴您的?胡說八道;現在要艱難得多;現在淨做噩夢,而我之所以常常做噩夢,就是因為您回來了。請問,您幹嗎要回來呢?」
「您願意再回到修女院去嗎?」
「哼,我早料到啦,他們肯定會讓我再進修女院的!你們的修女院對我有多稀罕呀!我幹嗎要進修女院呢,我現在去幹嗎?現在我孤苦伶仃!再開始第三次生活就晚了。」
「您因為什麼事很生氣,總不會是怕我不愛您吧?」
「您愛不愛,我一點都沒放在心上。倒是我怕我自己不會狠下心來不愛什麼人。」
她輕蔑地發出一聲冷笑。
「大概有件很大的大事,我對不起他,」她突然自言自語地加了一句,「不過我不曉得我錯在哪裡,糟糕就在於我百思不得其解。常常呀常常,在這五年裡,我日夜擔心我有什麼事對不起他。我常常禱告呀禱告,老是想著我有什麼事情對不起他,鑄成了大錯。結果發現這都是真的。」
「發現了什麼?」
「我只怕他那方面有沒有什麼。」她繼續道,沒有回答問題,甚至好像根本沒聽清似的。「再說他也不該跟這樣一些小人鬼混。伯爵夫人恨不得一口吃了我,雖然她讓我坐了她的馬車。大家都參與了這一陰謀——莫非他也裹進去了?難道他也背叛了我(她的下巴和嘴唇發起抖來)?我說:您看過關於格里什卡·奧特列皮耶夫的故事嗎?也就是在七座大教堂裡受到詛咒的那個人?」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一言不發。
「不過,我現在要向您轉過身來了,我要看著您,」她彷彿突然打定了主意似的,「您也向我轉過身來看著我,不過要看得仔細點。我想最後一次證實一下。」
「我早在看您了。」
「唔,」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說,凝神端詳著他,「您大大地發福了……」
她本來還想說什麼話,但是突然方才那種恐懼感又第三次猛地扭曲了她的臉,她又向前舉起手來,身子往後一縮。
「您倒是怎麼啦?」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幾乎發狂般叫道。
但是這恐懼只持續了一剎那;她臉上綻起了一種奇怪的笑容,疑心重重的、不愉快的笑容。
「公爵,我求您了,請您站起來,走進去。」她突然用一種堅決而又執拗的聲音說道。
「怎麼走進去?讓我走到哪兒?」
「整整五年了,我一直在想象他怎麼走進來。您先站起來,走到門外去,走到那個房間去。我就這麼坐著,彷彿完全出乎意料似的,手裡拿著一本書,而您經過五年的走南闖北之後突然走了進來。我想看看這會是什麼樣子。」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私下裡恨得咬牙切齒,他悻悻然說了一句聽不清楚的話。
「夠了。」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說道。「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請您聽我說嘛。勞駕了,如果您辦得到的話,請您集中您的全部注意力。要知道,您並不完全是瘋子!」他不耐煩地脫口說道。「明天我就要宣佈我們的婚事。您永遠也住不進我家的大公館,您就死了這條心吧。您願意跟我過一輩子嗎,不過離這裡很遠?在山裡,在瑞士,那裡有個地方……您放心,我永遠不會拋棄您,也不會送您進瘋人院。我的錢足夠咱倆生活了,不用向別人伸手。您會有一個女用人,您不用幹任何活。不管您想要什麼,只要辦得到,都會給您弄來。您可以禱告,愛上哪兒上哪兒,愛做什麼都可以。我決不干涉,我也一輩子都不離開我那個地方。您願意的話,我可以一輩子不跟您說話;您願意的話,也可以像過去在彼得堡的貧民窟裡那樣,每天晚上跟我講您的故事。如果您想聽我讀書,我可以讀給您聽。但是就這樣過一輩子,在一個地方,而這地方是很閉塞枯燥的。您願意嗎?您拿不定主意?將來您不會後悔,不會用眼淚,用詛咒來折磨我?」
她非常好奇地聽完了他的話,長時間保持著沉默,在想。
「這一切我都覺得難以置信,」她終於嘲弄而又厭惡地說道,「也許,就這樣,在那山裡,我一住就是四十年。」她笑了。
「那又怎麼啦,咱們就住它四十年好了。」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皺緊了眉頭。
「哼。我說什麼也不去。」
「甚至跟我一起也不去嗎?」
「您算老幾,幹嗎我要跟您一起去?跟他連續四十年待在山上——聽,想得倒美。說真的,如今冒出了一些多麼有耐心的人啊!不,讓雄鷹變成貓頭鷹,那是辦不到的。我那公爵可不是這樣的人!」她驕傲而又莊嚴地抬起了頭。
他突然若有所悟。
「您幹嗎叫我公爵呢……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他迅速問道。
「怎麼?難道您不是公爵?」
「我從來不曾做過公爵呀。」
「那麼這是您自己,您自己,終究當面承認您不是公爵啦!」
「告訴您,我從來不曾做過公爵。」
「主啊!」她舉起兩手一拍,「我早料到他的敵人什麼都幹得出來,但是這樣放肆——卻是我從來沒有料到的!他還活著嗎?」她發狂般叫道,向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頻頻進逼,「你是不是把他殺了,你說呀!」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他從座位上跳起來,勃然變色;但是已經很難嚇住她了,她得意洋洋地說:
「誰知道你是什麼人,以及你是從哪兒跳出來的!整整五年了,只有我的心,我的心感覺到了整個陰謀!可我卻坐在這裡,感到很奇怪:哪來的一隻瞎了眼的貓頭鷹在拼命討好我呢?不,寶貝兒,你是一個蹩腳演員,還不如列比亞德金。請替我向伯爵夫人深深一鞠躬,並且告訴她,讓她派個比你強一點的人來。你說:是不是她僱你來的?你是不是承蒙她恩賜,在她的廚房裡混碗飯吃?你們的整個騙局我都看透了,你們所有的人,直到最後一個,我都瞭解!」
他使勁抓住她肘部上面的胳臂,她卻衝他的臉哈哈大笑。
「你倒長得很像,也許是他的親戚吧——真狡猾!不過我那位可是個矯健的雄鷹和公爵,而你只是只貓頭鷹和做小買賣的!我那位對上帝,願意的話就頂禮膜拜,不願意的話就拉倒,而你還被沙圖什卡(他這人可親又可愛,是我的寶貝)扇了耳光,這是我的列比亞德金告訴我的。你進來的時候幹嗎那麼怕兮兮的?誰把你嚇住了?當我摔倒,你把我扶起來的時候,我一看到你那卑鄙無恥的嘴臉,就像一條蛆蟲鑽進了我的心窩:不是他,我想,肯定不是他!我那雄鷹決不會在那位上流社會小姐面前因我而感到害臊!噢,主啊!整整五年了,我一想到我那雄鷹就住在那裡,住在山那邊,在展翅飛翔,在仰望太陽……想到這個,我就感到無比幸福!你說,你這冒牌貨,給了你很多錢吧。是不是因為給了你一大筆錢你才同意來冒名頂替的?我可一個子兒也不給你。哈哈哈!哈哈哈……」
「哼,白痴!」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恨得咬牙切齒,仍舊緊緊抓住她的胳臂。
「滾,冒牌貨!」她命令似地叫道,「我是我的公爵的妻子,我不怕你的刀!」
「刀?」
「是的,刀!你兜裡揣著刀。你以為我睡著了,可是我看見了:你方才進來的時候拔出了刀!」
「你說什麼呀,不幸的女人,你夢見什麼啦!」他吼道,用足力氣把她從身邊推開,因而使她的肩膀和腦袋很疼地撞在了沙發背上。他拔腳飛跑;但是她立刻跳起來,一瘸一拐,連蹦帶跳地跟在他後面,緊追不捨,直到跑到臺階上才被嚇得半死的列比亞德金使勁攔住,可是她從臺階上還衝他的背影向黑暗裡又是尖叫又是哈哈大笑地叫道:
「格里什卡·奧特——列皮——耶夫,我詛——咒——你!」
四
「刀,刀!」他怒不可遏地一再重複道,邁開大步,慌不擇路地穿行在泥濘和水窪中。誠然,有些時候他真想哈哈大笑,大聲地笑,瘋狂地笑;但是不知為什麼他忍住了,剋制住了笑聲。一直到橋上,正好在他方才遇到費季卡的地方,他清醒了過來;同樣是那個費季卡這時正在那裡等他,現在,一看到他,他就摘下帽子,快樂地齜牙咧嘴,立刻開始跟他興高采烈、興味盎然、東拉西扯地談起了什麼事。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先是不停地走了過去,有一段時間甚至根本不去聽這個又死乞白賴地纏著他的流浪漢到底在嘮叨什麼。他驀地感到很吃驚,想到他竟把這個費季卡完全忘了,而且正是在他自己每時每刻不停地暗自叨咕「刀,刀」的時候把這人給忘了。他一把抓住這流浪漢的脖領子,懷著一肚子惡氣,用足所有的力氣把他一拳打倒在橋上。剎那間,費季卡本想站起來搏鬥,但是又幾乎立刻明白了,他在自己的對手面前,而且這對手又是出其不意地向他進攻——他不過像根稻草罷了,於是便蔫不唧兒地不做聲了,甚至毫無反抗之意。這個狡猾的流浪漢跪著,被按倒在地,胳膊肘被擰到背後,他鎮定自若地等著,看這事將作何了局,似乎完全不相信他會有什麼危險。
他沒有想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已經伸出左手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了毛圍巾,準備把他的俘虜的兩手捆起來;但是突然間不知為什麼又撇下他,把他從身邊推開。費季卡霎時就站了起來,一轉身,剎那間不知從什麼地方抽出一把短而寬的鞋匠用的刀,在他手裡一閃。
「放下刀,收起來,立刻收起來!」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用不耐煩的手勢命令道,於是這刀又像倏地出現那樣倏地不見了。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又默不做聲地、頭也不回地繼續走自己的路,但是那個死乞白賴的壞蛋還是緊隨其後,不錯,現在已經不東拉西扯地閒聊了,甚至畢恭畢敬地在後面保持著整整一步的距離。兩人就這樣過了橋,上了岸,這一回是向左轉,也跟上回那樣走進一條又長又僻靜的衚衕,但是走這裡,要比走方才走過的那條上帝顯靈街到市中心,路要短一些。
「有人說,你最近曾在這裡的某某縣洗劫了教堂,這話當真?」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忽然問。
「說實在的,起先我到教堂去是為了祈禱,您哪。」那個流浪漢鄭重其事而又彬彬有禮地答道,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甚至不是鄭重其事,而是幾乎儼乎其然。方才那種「友好」的親暱勁已不翼而飛。看得出,這是一個辦事認真而又嚴肅的人,沒錯,受了些冤枉氣,但他不記仇。
「主指引我到那裡去以後,」他繼續道,「嘿,我想真是天賜良機!出現這樣的事純粹是因為我孤苦伶仃,因為像咱這樣的苦命人沒有他人救濟是根本不行的。瞧,先生,相信上帝吧,主為了懲罰我犯下的罪孽讓我吃了個大虧:我弄到的一隻晃來晃去的手提香爐和一本給人添麻煩的聖經,還有助祭法衣上的一根金緞帶,總共才賣了十二盧布。還有聖尼古拉像上的一隻圓形領花,純銀的,算是白給了他們;他們硬說是仿金的銅鋅合金。」
「把看門的殺了?」
「應當說,我是跟那個看門的一起拿的,您哪,後來,天快亮了,我們為了一隻口袋歸誰在小河邊彼此發生了爭吵。我作了孽,稍稍減輕了一點他的罪孽。」
「你還要再殺,再偷。」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跟您說的話一模一樣,他也這樣勸我,您哪,因為這位少爺在救濟窮人這種事上非但小氣,而且心也太狠,您哪。此外,這位少爺一點也不相信把咱們由塵土造出來的那個天上的造物主,您哪,他說一切都是大自然創造的,甚至於似乎直到最後一隻野獸,他根本不明白,此外,像咱這樣的苦命人,如果沒有好心人救濟,那是根本活不成的。您哪。如果你跟他說明這道理,他就像羊看水一樣莫名其妙,看到這種人真叫人納悶。還有件事,您信不信,在列比亞德金大尉家,您哪,也就是您剛才去拜訪的那家人家,還在您沒來之前,他倆住在菲利波夫公寓,有時房門整宿敞開著,也不上鎖,您哪,他本人則爛醉如泥,睡得跟死人似的,而錢則從他的所有口袋裡散落一地。這可是我親眼所見,因為像咱這樣過活,如果沒有旁人救濟,是無論如何活不成的,您哪……」
「你怎麼可能親眼見到呢?難道你半夜進去了?」
「也許進去過吧,不過人不知鬼不覺。」
「你怎麼沒有殺了他?」
「我盤算了一下,心想還是穩紮穩打點好。因為有一回我千真萬確地打聽到,我永遠可以從他那裡扒竊到約摸一百五十盧布,只要少安毋躁,就可以從他那裡把所有的一千五百盧布全弄到手,我幹嗎還要這麼幹呢?因為列比亞德金大尉(我可是親耳聽到的,您哪)每次喝醉了酒就會對您抱很大希望,這裡沒有一家小飯館,甚至最蹩腳的小酒館,他不曾在那裡醉醺醺地宣佈過這事,您哪,因為我聽到很多人都這樣說,因此我也開始把我的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少爺您身上了。先生,我把您當做我父親或者當做我的親兄弟,因此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永遠也不會從我這裡知道這事,甚至沒有一個人會知道。那麼,少爺,您能不能夠賞給我區區三個盧布呢?您最好能讓我放開手腳,讓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因為像咱這種人沒有人救濟是無論如何活不下去的,您哪。」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哈哈大笑起來,從衣兜裡掏出皮夾,皮夾裡有許多小額鈔票,多達五十盧布,他從一沓裡抽出一張扔給了他,接著又扔給了他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費季卡衝過去,想順勢接住,一張張鈔票紛紛落在爛泥裡,費季卡邊抓邊喊:「嘿,嘿!」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最後把整個一沓鈔票全扔給了他,繼續哈哈大笑著進了小衚衕,但是這一回已經是他一個人了。那流浪漢留下來跪在爛泥裡,爬來爬去地尋找隨風飄散和沉到水窪裡的鈔票,而且整整一小時都可以聽到他在黑暗中斷斷續續地呼喊:「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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