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夜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哲學上的陳詞濫調,開天闢地以來說來說去都是這一套。」斯塔夫羅金厭惡而又惋惜地喃喃道。

「說來說去都是這一套!開天闢地以來說來說去都是這一套,沒有任何別的花樣!」基裡洛夫接茬道,兩眼放光,倒像這觀念幾乎包含著勝利似的。

「您好像很幸福,基裡洛夫?」

「是的,我很幸福。」基裡洛夫回答,倒像這回答太普通了。

「但是不久前您還很難過,還在生利普京的氣,不是嗎?」

「唔……我現在不罵人了。當時我還不知道我很幸福。您見過樹葉,見過從樹上落下來的樹葉嗎?」

「見過。」

「不久前我見過一片黃葉,只有不多一點綠色,邊上已經腐爛,被風吹得滿處飛舞。當我十歲那年,冬天,我常常故意閉上眼睛,想象著一片樹葉——綠油油的,亮晶晶的,上面有葉脈,陽光在閃耀。我睜開眼睛,都不敢相信,因為這太好了,於是又閉上了眼睛。」

「這是什麼意思?另有寓意?」

「不——不……何必呢?我的話並無寓意,我不過是說樹葉,一片樹葉。樹葉是好的。一切都好。」

「一切?」

「一切。一個人之所以不幸,乃是因為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僅僅因為如此。這就是一切,一切!誰知道了這個,誰就會立刻,馬上幸福起來,即刻幸福起來。這個婆婆遲早會死的,而這小女孩卻會留下來——一切都很好。我突然發現了這真理。」

「假如有人餓死,假如有人欺負和玷汙了這女孩——這也好嗎?」

「好。假如有人為了這孩子把腦袋打碎,這很好,假如有人不打碎自己的腦袋,那也很好。一切都好,一切。知道一切都好的人統統感到好。如果他們知道他們很好,他們自然感到好,但是他們不知道他們很好,他們就會感到不好。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全部的想法,此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您什麼時候知道您很幸福的呢?」

「上星期二,不,上星期三,因為已經是星期三了,過了半夜。」

「究竟因為什麼原因呢?」

「不記得了,似乎什麼也不因為;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反正一樣。我讓鐘停住了,當時是兩點三十七分。」

「為了象徵時間應當停止嗎?」

基裡洛夫沒有做聲。

「他們不好,」他又突然開口道,「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很好。如果知道了,他們也就不會強姦那女孩了。他們應當知道他們很好,那,所有的人就會立刻變得很好,所有的人,無一例外。」

「比如您就知道了,那麼說,您是好的囉?」

「我是好的。」

「這,我倒同意。」斯塔夫羅金皺著眉頭喃喃道。

「誰能教會人們懂得人人都是好的,誰就會消滅這世界。」

「那個教導過人們的人,被釘上了十字架。」

「他會再來的,他的名字叫人神。」

「神人?」

「人神,區別就在這裡。」

「這盞長明燈是不是您點的?」

「是的,我點的。」

「您也信仰上帝?」

「老太太喜歡點上長明燈……可是她今天沒空。」基裡洛夫喃喃道。

「您自己還沒有禱告吧?」

「我向一切禱告。您瞧,蜘蛛在牆上爬,我看著它,並且感激它在爬。」

他的眼睛又發出了光。他一直用堅定不移的目光直視著斯塔夫羅金。斯塔夫羅金則皺著眉頭厭惡地注視著他,但是他的目光並無嘲笑之意。

「我敢打賭,當我下次再來的時候,您已經信仰上帝了。」他說道,站起來,拿起了禮帽。

「為什麼?」基裡洛夫也欠起了身子。

「如果您弄清楚了您是信仰上帝的,那您也就信仰上帝了;但是因為您還不知道您是信仰上帝的,所以您也就不信仰上帝。」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微微一笑。

「此言差矣,」基裡洛夫想了想,「您把我的意思弄擰了,此乃上流社會風雅的文字遊戲。請您回想一下您在我一生中起了什麼作用,斯塔夫羅金。」

「再見,基裡洛夫。」

「歡迎您夜裡來找我。什麼時候來呢?」

「您沒忘了明天的事吧?」

「啊呀,忘了,請放心,我不會睡過頭的;九點。我有這點本事,想什麼時候醒就什麼時候醒。我躺下時對自己說:七點醒,七點還準醒;十點醒——十點肯定醒。」

「您這本事還不小。」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望了望他的蒼白的臉。

「我去給您開大門。」

「您放心,沙托夫會給我開的。」

「啊,沙托夫。那好,再見。」

沙托夫寄居的那座空房的門廊沒有鎖上,但是斯塔夫羅金爬上過道屋後,周圍卻是一片漆黑,於是他就伸出一隻手尋找上閣樓的樓梯。突然樓上的門開了,透出了亮光;沙托夫本人沒有出來,只把自己的門開啟了。當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在他的門口站住,便看到他站在屋角的一張桌子旁正在等他。

「有一事相商,能進來嗎?」他站在門口問道。

「進來吧,請坐,」沙托夫回答,「關上門,慢,我自己去。」

他鎖上了門,回到桌旁,坐在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對面。這一週來他瘦了,而現在他似乎在發燒。

「您可把我折磨苦了,」他低著頭,聲音很低地說道,「您為什麼不來?」

「您這麼有把握,我一定來?」

「是的,等等,我方才神思恍惚,而且現在也神思恍惚……等等。」

他欠起身來,從他的三層書架的頂層邊上拿下一樣東西。這是一把左輪手槍。

「有天夜裡,我亂夢顛倒,夢見您來殺我,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找那個二流子利亞姆申,用最後一點錢向他買了一把手槍;我不願意束手待斃。後來我才恍然大悟……我既沒有火藥,也沒有子彈;從那時起就一直放在書架上。等等……」

他又欠起身子,想開啟氣窗。

「別扔出去,何必呢?」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阻止道,「它還能賣幾個錢哩,要不的話,明天就會有人說,沙托夫的窗下扔了支手槍。您把它先放起來,這就對啦,您坐下。請問,您幹嗎向我跟作檢討似的,就因為您曾經想到我會來殺死您嗎?即使現在,我也不是來跟您言歸於好的,而是因為有要事跟您商量。首先,請您說明一下,您打我是不是因為我曾經跟您妻子同居?」

「您自己也知道不是因為這個。」沙托夫又低下了頭。

「也不是因為有關達裡婭·帕夫洛芙娜的混賬謠言?」

「不,不,當然不!這都是混賬話!妹妹從一開始就告訴我了……」沙托夫不耐煩而又焦躁地說道,甚至微微跺了跺腳。

「那麼說我猜對了,您也猜對了,」斯塔夫羅金用平靜的聲調繼續說道,「您是對的: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列比亞德金娜是跟我正式結過婚的我的合法妻子,我們是在四年半前在彼得堡結婚的。您肯定是因為她才打我的,是不是?」

沙托夫大吃一驚,他聽著,一聲不吭。

「我猜對了,但是我不信。」他終於喃喃地說道,異樣地望著斯塔夫羅金。

「於是您就打了我?」

沙托夫的臉騰地紅了,他幾乎語無倫次地嘟囔起來。

「我打您是因為您墮落……是因為您撒謊。我衝您走過去並不是想要懲罰您;當我衝您走過去的時候,我並不知道我會打您……我是因為您在我的一生中起過舉足輕重的作用……我……」

「明白,明白,請您說話要三思。很遺憾,您在發燒;我有一件非常要緊的事。」

「我等了您很長時間,等得太久了,」不知怎麼沙托夫差點全身都發起抖來,他從座位上欠起了身子,「您先說您的事,我也有事告訴您……以後再說吧……」

他坐了下來。

「這事並不是剛才說的那一類,」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好奇地打量著他,開口道,「根據某些情況,今天我不得不選擇這樣的時間來警告您:也許有人要殺您。」

沙托夫異樣地望著他。

「我知道,危險很可能在威脅我,」他從容不迫地說道,「但是您,您怎麼會知道這事的呢?」

「因為我也跟您一樣同他們是一夥,也跟您一樣是他們那個團體的一員。」

「您……您是那個團體的成員。」

「我從您的眼神看得出來,我幹什麼您都不會感到意外,只有這件事使您吃了一驚,」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微微一笑,「但是,對不起,那麼說,您已經知道有人要謀殺您囉?」

「連想都不曾想過。即使聽了您的話,我現在也不這麼想,雖然……雖然誰擔保得了這幫混賬東西會做出什麼混賬事來呢!」他突然用拳頭猛擊了一下桌子,發狂般叫道。「我不怕他們!我已經跟他們決裂了。那個混蛋已經來找過我四次了,說可能……但是,」他望了望斯塔夫羅金,「不過話又說回來,您到底知道些什麼呢?」

「您放心,我不會騙您的。」斯塔夫羅金相當冷淡地繼續道,那樣子倒像一個人僅僅為了完成任務似的。「您想考我:我究竟知道些什麼?我知道,您兩年前在國外加入了這個團體,當時這團體還是老的領導班子,正好在您要到美國去之前,似乎,就在咱倆最後一次談話之後,關於這次談話,您曾從美國給我來過一封信,您在信上說了許多話。順便說說,請您原諒,當時我沒給您回信,僅限於……」

「僅限於匯來一筆錢。且慢,」沙托夫攔住他道,急忙拉開桌子的一隻抽屜,在一沓紙下面抽出一張花票子,「請收下,這是您寄給我的一百盧布;沒有您的幫助我在那兒就完蛋了。要不是您母親,我一時半會兒是不出來的:九個月以前,在我病後,因為我窮,她送給了我這一百盧布。但是,請您說下去吧……」

他氣喘吁吁。

「在美國您改變了您的觀點,回瑞士後您就想退出這一團體。他們什麼也沒有回答您,卻交給您一個任務,讓您在這裡,在俄國,從某人手裡接受一套印刷裝置,並將它保管好,直到他們派人來,您再把這套裝置交給他。我不知道全部詳情,但是主要的情況好像是這樣,對嗎?至於您,您抱著這樣的希望或者在這樣的條件下,滿以為這將是他們的最後要求,辦完這件事後他們就會完全放了您,因此您也就接受了。這一切無論真假,都不是他們告訴我的,而是我純屬偶然地聽到的。但是有一點您似乎至今不明白:這些先生根本無意與您分手。」

「這太荒唐了!」沙托夫吼道,「我向他們正大光明地宣佈,我在所有方面都同他們有分歧!這是我的權利,我的信仰權和思想權……我不能容忍!沒有力量能夠……」

「要知道,您別嚷嚷嘛,」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很嚴肅地制止他,「這個韋爾霍文斯基是個小人,他現在也許在偷聽,親自偷聽或者利用別人偷聽,說不定他就躲在您的過道屋裡。甚至那個醉鬼列比亞德金也差點沒有擔負起監視您的責任,也許您也有責任監視他,不是嗎?您最好告訴我,現在韋爾霍文斯基是否同意您提出的理由?」

「他同意;他說可以,他說我也有退出的權利……」

「哼,他在騙您。我知道,甚至與他們毫無關係的基裡洛夫也曾向他們提供過您的情況;而他們的奸細很多,甚至那些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在為這個團體效勞的人也不自覺地成了他們的奸細。他們一直在監視您。順便說說,彼得·韋爾霍文斯基此番前來,就是為了徹底解決您的問題,而且他還擁有全權,在適當的時候把您幹掉,因為您知道得太多了,您可能去告密。我向您再重複一遍,這是千真萬確的;請允許我再補充一點,他們不知為什麼深信您是一名密探,即使您現在還沒有去告密,您將來肯定會去告密。此話當真?」

沙托夫聽到他用這麼平平常常的口氣說出的這樣的問題後,撇了撇嘴。

「就算我是密探吧,但是我向誰去告密呢?」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憤慨地說。「不,您甭管我了,讓我去見鬼吧!」他叫道,突然抓住起初使他感到十分震驚的想法,從一切跡象看,這想法使他深感震驚的程度,遠勝於關於他自己正面臨危險的那個訊息。「您,您,斯塔夫羅金,您怎麼會同流合汙,讓自己捲進這麼無恥、平庸、下賤的荒唐事情中去的呢!您是他們那個團體的一員!難道這就是尼古拉·斯塔夫羅金的豐功偉績嗎?」他近乎絕望地叫道。

他甚至舉起手來一拍,彷彿對他來說再沒有比這發現更令他痛苦、更令他感到可悲的事了。

「對不起,」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還當真感到很驚奇,「不過您好像把我看成什麼太陽了,而您與我相比又把自己看成了什麼小瓢蟲。甚至從您由美國的來信中我都看出了這點。」

「您……您知道……啊,最好壓根兒別提我,壓根兒別提!」沙托夫突然打斷道。「如果關於您自己您有什麼話要說,您就說吧……先回答我的問題!」他像發高燒似的重複道。

「我很樂意回答。您問我怎麼會鑽進這樣的匪巢?在我告訴您這訊息之後,我甚至理應對您在這件事上稍許坦率一點。您瞧,嚴格說,我根本就不屬於這一團體,過去也不屬於這一團體,因此比起您來我有大得多的權利離開他們,因為我根本沒有加入。相反,從一開始我就申明我不是他們的同志,即使偶然幫他們一點忙,也不過是作為閒人隨便幫幫忙而已。我也多多少少參加過一些按新計劃改組這一團體的工作,但也僅此而已。但是他們現在改了主意,私下認定,放我走也是危險的,好像我也被判了死刑。」

「噢,他們總是判處別人死刑,總是在命令上,在蓋了圖章的公文上宣判別人死刑,由三個半人簽名。而您居然相信他們能夠做到這點!」

「您這話也對也不對。」斯塔夫羅金像以前一樣冷漠地,甚至無精打采地繼續道。「毫無疑問,在這種情況下永遠有許多空想的成分:一小部分人總是誇大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我看呀,很可能,他們當中就彼得·韋爾霍文斯基一個人說了算,而他又太客氣了,認為他不過是他那個團體的一名代表而已。不過他的基本思想並不比與他同類的其他人蠢。他們與internationale有聯絡;他們善於在俄國招募自己的代理人,甚至還碰巧想到了一個相當新的辦法……但是,自然,僅限於理論上。至於他們在這裡究竟想幹什麼,那麼,要知道,我們俄國組織的活動一向都是模糊不清的,而且幾乎總是這麼出乎人們的意料,在咱們這裡,確實什麼都可以一試。請注意,韋爾霍文斯基這人認準了的事是不會輕易撒手的。」

「這隻臭蟲,無知之徒,對俄國一竅不通的大笨蛋!」沙托夫憤怒地叫道。

「您不大瞭解這個人。一般說,他們很少了解俄羅斯,這話不假,但也不過是比你我瞭解得稍許少點罷了;再說韋爾霍文斯基,是個熱衷於事業的人。」

「韋爾霍文斯基熱衷於事業?」

「噢,是的。存在著這麼一個點,到達這個點以後他就不再是小丑了,他會搖身一變,變成一個……瘋狂的人。請您回想一下您自己說過的一句話:‘您知道,一個人的勢力會強大到什麼程度嗎?’請您別笑,他是很可能扣動扳機的。他們堅信我也是密探。他們這些人,由於無能,不善於領導,非常喜歡指控別人是特務,是密探。」

「不過,您不是不怕嗎?」

「不……我並不很擔心……但是您的事完全不同。我已經警告過您,您還是應該多加註意。我看呀,危險來自一幫大笨蛋,您大可不必為此難過;問題並不在於他們聰明與否:他們甚至加害過與你我完全不同的人。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已經十一點一刻了,」他看了看懷錶,從椅子上站起來,「我想向您提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看在上帝分上!」沙托夫叫道,從座位上霍地跳了起來。

「您的意思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疑惑地望了望他。

「看在上帝分上,有問題您就提吧,」沙托夫異常激動地重複道,「但是有個條件,我也要向您提個問題。我求您了,請您允許……我不能……有問題您就提吧!」

斯塔夫羅金稍等片刻後開始道:

「我聽說,您在這裡對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有某種影響,她喜歡看見您和聽您說話。是這樣嗎?」

「是的……她愛聽我說話……」沙托夫有點不好意思。

「我打算這幾天在本城公開宣佈我與她的夫妻關係。」

「難道這可能嗎?」沙托夫幾乎恐怖地悄聲道。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這沒有任何為難的,證婚人就在這裡。這一切當時在彼得堡是以完全合法和不事張揚的方式進行的,如果說這事至今尚未被發現,那也僅僅是因為兩位僅有的證婚人基裡洛夫和彼得·韋爾霍文斯基,最後還有列比亞德金本人(現在我很高興能把他認作我的親戚了)當時作了決不聲張的保證。」

「我不是這意思……您說得這麼平靜……但是,您接著說吧!我說,總不會是有人強迫您,讓您非結這個婚不可吧,不會是這樣吧?」

「不,沒有任何人強迫我。」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對沙托夫情緒激昂地這麼焦急微微一笑。

「那她老是提到自己的孩子又是怎麼回事呢?」沙托夫像發燒似的、語無倫次地急巴巴地問道。

「提到自己的孩子?哦!我不知道,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她沒有孩子,也不可能有孩子: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是處女。」

「啊!我早料到是這樣!您聽我說!」

「您怎麼啦,沙托夫?」

沙托夫用兩手捂住臉,轉過身去,但是突然又緊緊抓住斯塔夫羅金的一隻肩膀。

「您知道嗎,起碼您應該知道吧,」他叫道,「您這樣幹究竟是為了什麼呢?現在您決定接受這樣的懲罰又到底為了什麼呢?」

「您的問題提得很聰明,也很挖苦,但是我也打算讓您驚奇一下:是的,我幾乎知道我當時到底為什麼結婚?現在決定接受這樣的‘懲罰’(誠如您所說)又到底為了什麼?」

「咱不談這個了……這事以後再談,您等一等再說;咱們先談主要的,最主要的:我等了您兩年。」

「是嗎?」

「我等您的時間太長了,我不斷想到您。您是唯一能夠……還在美國的時候我就把這點寫信告訴您了。」

「我記得很清楚您寫的那封長信。」

「要讀完它覺得很長?我同意;六張信紙。別提了,別提了!請告訴我:您能再給我十分鐘嗎?但必須現在,馬上……我等您等得太久了!」

「好吧,給您半小時,不過不要超過半小時,如果這點時間您能把話說完的話。」

「不過有個條件,」沙托夫憤然介面道,「請您改變一下說話的腔調。您聽著,其實我應當懇求您,但是我卻要求您這樣做……您明白嗎:本來應當懇求,我卻要求,這意味著什麼嗎?」

「明白,這樣您就高踞於一切平凡之上,為了達到更崇高的目的,」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淡淡地微笑了一下,「我也十分難過地看到您在發燒。」

「我請您對我要尊重,我要求!」沙托夫叫道,「不是對我個人(讓我個人見鬼去吧),而是對另一個人,因此需要時間,用來說幾句話……我們是兩個人,在無限的空間……在人間最後一次相遇。放下您剛才說話的腔調,要說人話!哪怕這輩子就這麼一次請您用人的聲音說話。我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您。您是否明白,您應當原諒我打您的那記耳光,因為我給了您一個機會,讓您認識您的無限的力量……您又笑了,又是您上流社會那種厭惡的微笑。噢,您什麼時候才能瞭解我呢!不要擺您的少爺架子了。您要明白,我要求您這樣,要求,否則我就不想說下去了,無論如何不說!」

他的狂怒已發展到胡言亂語;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皺緊眉頭,說話似乎謹慎了點。

「時間對我來說很寶貴,如果我決定留下來多待半小時,」他威嚴而又嚴肅地說道,「那,請您相信,起碼我是打算饒有興趣地傾聽您的高論的,而且……而且我堅信,我一定會從您嘴裡聽到許多新東西。」

他坐到椅子上。

「請坐!」沙托夫叫道,他不知怎麼自己也突然坐了下來。

「不過,請允許我提醒您一下,」斯塔夫羅金忽地再次想了起來,「我本來想請您就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的事幫我個大忙,這忙起碼對她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什麼?」沙托夫忽然皺起眉頭,那樣子倒像一個人正說到最要緊的地方被人打斷,他雖然看著您,但是對您的問題還沒明白過來。

「您還沒讓我把話說完呢。」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嘴上掛著微笑說道。

「唉,行啦,廢話,以後再說!」沙托夫厭惡地揮了下手,終於弄明白了對方的要求,接著便直接轉入自己的主要話題。

「您知道嗎,」他幾乎嚴厲地開口道,在椅子上身子略微前傾,兩眼放光,在自己面前舉起右手的一隻手指(顯然,他自己並沒有覺察這一點),「您知道嗎,現在在整個地球上誰是‘替天行道’的唯一民族?要知道,他們將用新上帝的名義來振興世界和拯救世界,而且唯有他們才掌握人生與新福音的鑰匙……您知道誰是這民族,這民族的名字叫什麼?」

「從您說話的樣子看,我必須得出結論,而且似乎還必須儘快得出結論,這是俄羅斯民族……」

「您居然在笑,噢,這幫人哪!」沙托夫差點肺都氣炸了。

「請稍安勿躁,求您了;相反,我早料到不外乎這一類說法。」

「您早料到了?您自己不熟悉這類說法嗎?」

「很熟悉,我早料到您要說什麼了。您剛才說的那一套,甚至‘替天行道’的民族這一說法,不過是兩年多以前在國外,在您去美國之前不久,咱倆進行的那場談話的結論……起碼,據我現在記憶所及,就是這樣。」

「這完全是您的說法,而不是我的。是您自己的說法,而不僅僅是咱倆談話的結論。‘咱倆’根本就沒有進行過談話:只有一位發表宏論的導師和一名死而復生的學生。我就是那個學生,而您就是那位導師。」

「但是如果您記得起來的話,正是在我說了那番話以後您才加入了那個團體,僅僅是在這以後您才去了美國。」

「是的,到了美國以後我就給您寫信,談到了這事;我對您談到了一切。是的,我無法立刻同我從小與之血肉相連的東西一刀兩斷,因為這既是我歡天喜地的希望之所在,也是我飲恨泣血、哭幹了眼淚的信仰……很難改變我從小信仰的神。當時我並不相信您的話,因為我不願意相信,於是我最後一次抓住這個藏垢納汙之地……但是種子留了下來,並且發了芽。請您嚴肅地,嚴肅地告訴我,您是不是把我從美國寫給您的信看完了?也許您根本就沒看吧?」

「我只看了其中的三頁,頭兩頁和最後一頁,此外還匆匆瞥了一眼中間。不過,我一直準備……」

「唉,無所謂,甭看了,讓它見鬼去吧!」沙托夫揮了一下手。「如果您現在放棄了您當時說過的關於俄羅斯民族的話,那您在當時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呢……這就是我現在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當時我跟您說這番話並不是開玩笑;我在說服您的時候,也許更關注的是我自己,而不是您。」斯塔夫羅金令人莫測高深地說道。

「不是開玩笑!在美國,我在稻草上躺了三個月,挨著一位……不幸的人,我聽他告訴我,當您在我心中灌輸上帝與祖國的同時——同時,甚至很可能,也就在這幾天,您又用毒藥毒害了這個不幸的人,毒害了這個狂熱分子基裡洛夫的心……您使他對這些謊言和誹謗信以為真,您使他精神錯亂,發了狂……您現在可以去看看他,看看您的這個創造品……不過,您見過他了。」

「首先,我要告訴您,基裡洛夫剛才還對我說他很幸福,他好極了。您推定,這一切是同時發生的,此言有理,幾乎是正確的;但是這一切又能得出什麼結論來呢?我再說一遍,你們二位,無論是誰,我都沒有欺騙過。」

「您是無神論者?現在還是無神論者?」

「是的。」

「那當時呢?」

「就跟當時一樣。」

「咱倆開始作這番談話的時候,我不是請您尊重我本人;憑您的聰明,您是能夠懂得這道理的。」沙托夫憤怒地喃喃道。

「從您開始說話起,我就沒有站起來,也沒有中止談話拂袖而去,而是一直坐到現在,規規矩矩地回答您的一個又一個的問題與……喊叫,可見,我並沒有不尊重您。」

沙托夫揮了一下手,打斷了他的話。

「您記得您說過的那句話嗎:‘一個無神論者不可能是俄羅斯人,只要這個人成了無神論者,他就立刻不再是俄羅斯人了。’您記得這話嗎?」

「是嗎?」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似乎在反問。

「您問我?您忘了?然而您卻是一語破的,正確言中了俄羅斯精神的一個最主要的特點。您不可能忘了這話,不是嗎?我再提醒您一句——您當時還說過:‘不是正教徒就不可能是俄羅斯人。’」

「我認為這是斯拉夫派的觀點。」

「不,如今的斯拉夫派一定會否認這個觀點。現在的人都變聰明了。但是您比他們走得更遠:您堅信,羅馬天主教已經不是基督教;您斷言,羅馬宣佈基督已受到魔鬼的第三次誘惑,天主教之所以向全世界宣告,基督若不建立地上的王國就不能在地上立足,其目的就是想借此宣告敵基督的合法存在,並以此毀滅整個西方世界。您具體指出,如果法蘭西現在很苦惱,無非是由於天主教的緣故,因為法蘭西推翻了臭不可聞的羅馬的神之後,卻沒有找到新的神。瞧,您當時居然能夠說出這樣的話!我記得我們的歷次談話。」

「假如我信仰上帝,那,無疑,現在我也會重複這樣的話;當我作為一個信奉上帝的人說這番話的時候,我並沒有撒謊。」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很嚴肅地說道。「但是我要告訴您,這樣來重複我過去的觀點使我感到很不愉快。您能不能就此打住呢?」

「假如您信仰上帝?」沙托夫叫道,絲毫不理會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請求。「但是,不是您曾經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嗎?您說,如果能像數學般精確地向您證明,真理存在於基督之外,那您也寧可與基督在一起,而不與真理在一起嗎?您是不是說過這話呢?是不是說過呢?」

「但是請允許我最後也提個問題,」斯塔夫羅金提高了嗓門,「這種迫不及待的和……惡狠狠的審問到底要幹什麼?」

「這審問審完了也就完了,永遠不會再有人向您提起它了。」

「您始終堅持我們存在於時空之外嗎……」

「別說了!」沙托夫驀地叫道,「我笨,我傻,就讓我的名字貽笑大方,遺臭萬年吧!您能讓我把您當時的主要觀點統統再重複一遍嗎……噢,只要三言兩語,就談結論。」

「如果只談結論,那您就說吧……」

斯塔夫羅金做了個動作,想看看懷錶,但是又忍住了,沒有動。

沙托夫坐在椅子上又微微探身向前,甚至片刻間又舉起了手指。

「沒有一個民族,」他開始道,彷彿照本宣科似的,同時又繼續威嚴地看著斯塔夫羅金,「還沒有一個民族能夠自立於科學與理性的原則之上;至今還沒有一個先例,除非一時犯傻,出現在一瞬間。社會主義就其本質來說勢必是無神論,因為它從出現伊始就宣稱它是無神論的思想體系,並打算建立在絕對科學與理性的原則之上。理性與科學在各民族的發展史上,無論現在乃至從開天闢地起,從來都只履行次要的和輔助性的職責,並將這樣履行下去,直到世界末日。各民族是由另一種駕馭一切和統治一切的力量確立和推動前進的,但是這力量究竟從何而來卻無人知曉,也無人能夠解釋清楚。這力量乃是一種孜孜不倦非走到底決不罷休的力量,同時它又否認有朝一日會走到底,這是一種不斷而又永不止息地肯定自己存在和否認自己死亡的力量。誠如《聖經》所說,這是生命的源泉,這是‘活水之江河’,亦即《啟示錄》一再警示我們有朝一日將會乾涸的江河。誠如哲學家們所說,這是美學的原則,誠如他們認同的,這也是道德的原則。我把這簡稱之為‘尋神’。任何一個民族在它存在的任何一個時期,整個民族運動的目的,說到底就是尋神,尋找自己的神,而且這神一定要是自己的,非但要找到他並且要信仰他,信仰他是本民族唯一的真正的神。神是一個民族從開始到終了加在一起而形成的整個民族的綜合的個人。還從來不曾有過所有的民族或許多民族共有一個神的事,但我們常見的卻是每一個民族都有一個自己的單獨的神。民族消滅之日也就是眾神成為共同的神之時。當眾神成了共同的神,那眾神以及對它們的信仰也就會隨同諸民族的死亡而一起死亡。一個民族越是強大,它所信仰的神也就越與眾不同。迄今為止還不曾出現過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民族,宗教信仰也就是善惡觀。任何一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善惡觀和自己認為的惡與善。當許多民族的善惡觀開始逐漸類同的時候,那世界上的民族之分也將逐漸絕滅,到那時候善與惡的區別也將逐漸模糊和消失。理性從來沒有能力確定何謂善與何謂惡,甚至都沒有能力來區分善與惡,哪怕大致上區分一下也不行;相反,它常常可恥而又可憐地將善惡混淆,而科學則認為只有拳頭才能解決問題。半瓶子醋的科學尤其以此見長,它是人類最可怕的災難,比瘟疫、飢餓和戰爭更可怕,直到本世紀以前還無人知曉這一曠古未有的災難。半瓶子醋的科學——這是迄今為止從來不曾有過的暴君。這暴君有自己的祭司與奴隸,所有的人都懷著滿腔的愛以及迄今為止不可思議的迷信對它頂禮膜拜,甚至科學在它面前也戰戰兢兢,對它可恥地一味縱容。斯塔夫羅金,這一切都是您自己說過的話,除了我剛才說的關於半瓶子醋的科學那些話以外;這話是我說的,因為我自己就是半瓶子醋,對科學一知半解,因此特別恨這種似是而非的科學。這都是您的觀點,甚至是您的原話,我絲毫未予改動,一句話也沒有改。」

「我不認為您沒有改,」斯塔夫羅金小心翼翼地指出,「您當時熱情洋溢地接受了我的觀點,又熱情洋溢地、不知不覺地改變了我的觀點。比如您把神降低到民族的普通的本質屬性,即可窺見一斑……」

他分外注意與特別留意地注視著沙托夫,倒不是注意聽他說話,而是注意他。

「我把神降低到民族的普通的本質屬性?」沙托夫叫道,「恰恰相反,我把民族提高到了神的地位。再說過去什麼時候不是這樣呢?民族——這是神的肉體。任何民族只要他們仍舊擁有自己單獨的神,並且毫不妥協地排除世界上所有其他的神;只要他們仍舊相信他們用自己的神定能戰勝和驅逐所有其他的神,那他們就始終是個獨立的民族。從開天闢地起,所有的民族都這樣堅信,起碼所有的偉大民族,所有令人多少刮目相看的民族,所有站在人類前列的民族,都這樣堅信不疑。不能否認這一事實。猶太人之所以堅持活下來,就為了等候真正的神,並把這個神留給了世界。古希臘人把大自然神化了,並把自己的宗教遺贈給了世界,這宗教就是他們的哲學和藝術,古羅馬把生活在國家中的民族神化了,並把國家遺贈給了世界各民族。法蘭西在它那悠久的歷史中僅僅是羅馬神這一觀念的體現和發展,如果說它最後把自己的羅馬神扔進了深淵,一頭扎進了無神論(法國人把這種無神論暫時稱之為社會主義),那也無非是因為無神論畢竟比羅馬天主教健康些,好些。如果一個偉大的民族不相信真理僅僅存在於它這個民族身上(僅僅存在於它這個民族,而且是獨一無二的民族),如果這個民族不相信只有它能夠,並且只有它肩負著這樣的使命:用它自己的真理復活並拯救所有的民族,那它就會立刻變成民族學的一個材料,而決不會變成一個偉大的民族。一個真正偉大的民族永遠不會甘心在人類中充當次要角色,甚至也不屑充當頭等角色,而一定要獨佔鰲頭。哪個民族喪失這一信心,它就已經不再是一個民族了。但是真理只有一個,可見只有一個民族能夠擁有真正的神,雖然其他民族也都擁有自己單獨的偉大的神。這個‘替天行道’的唯一民族,就是俄羅斯民族,而且……而且……而且,斯塔夫羅金,難道,難道您會認為我是這樣一個傻瓜,」他突然狂叫道,「這個傻瓜竟然分不清他在此時此刻講的話,到底是在所有莫斯科斯拉夫派磨坊裡磨出來的老掉牙了的廢話呢,還是石破天驚的全新真理,代表時代潮流的話,唯一能夠振興和復興民族精神的話,而且……而且,您此刻的啞然失笑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即使您完全,完全不理解我,我說的任何一句話,我發出的任何一個聲音您都不理解——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噢,我多麼蔑視您在此刻發出的高傲的笑和您此刻的眼神啊!」

他從座位上跳起來,甚至嘴角都冒出了白沫。

「相反,沙托夫,相反,」斯塔夫羅金非常嚴肅和非常剋制地說道,並沒有從座位上站起來,「恰好相反,您用您那熱烈的言詞重又在我身上喚起了許多印象異常強烈的回憶。從您說的話中我認出了我自己兩年前的心態,而且現在我也不會像方才那樣對您說,您誇大了我當時的觀點。我甚至覺得,我的那些觀點還要獨特一些,專斷一些,而且我還要第三次向您保證,我非常願意肯定您剛才所說的一切,直到最後一句話,但是……」

「但是您需要一隻兔子?」

「什麼——?」

「這是您的卑劣說法,」沙托夫冷笑道,又坐了下來,「‘要燉兔子湯,就得有兔肉,要相信上帝,就得有上帝’,據說,您在彼得堡的時候常常這樣說,就像那個想抓住兔子後腿的諾茲德廖夫一樣。」

「不,諾茲德廖夫是吹牛,說他逮住了一隻兔子。不過,順便說說,我有個問題,請允許我打攪您一下,何況我覺得我現在完全有權這樣做。請告訴我:您逮住那隻兔子了嗎,或者它還在到處亂跑?」

「不許您用這樣的話問我,請您換一種問法!」沙托夫驀地全身發起抖來。

「好吧,換一種問法,」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板著臉看了看他,「我只想請問:您自己是不是相信上帝?」

「我相信俄羅斯,我相信俄羅斯的東正教……我相信基督的肉體……我相信基督二次降臨將出現在俄羅斯……我相信……」沙托夫發狂般地喃喃道。「那麼您相信上帝嗎?相信上帝?」

「我……我會相信上帝的。」

斯塔夫羅金臉上的肌肉一絲不動。沙托夫像一團火一樣,挑釁地望著他,好像要用自己的目光把他燒成灰燼似的。

「要知道,我並沒有告訴您我根本不相信上帝!」他終於叫道,「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我不過是一本不幸而又無聊的書,此外就什麼也不是了,暫時,暫時就這樣……但是就讓我身敗名裂吧!問題在您,而不在我……我是一個沒有才能的人,我只能貢獻自己的滿腔熱血,此外就無所作為了,就像任何一個沒有才能的人一樣。就讓我的滿腔熱血都付之東流吧!我是說您,我在這裡等了您兩年……我現在赤條條、一絲不掛地跳了半小時舞也是為了您。只有您一個人能夠舉起這面旗幟……」

他沒有把話說完,接著他彷彿絕望地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兩手托住頭。

「我只是把這作為一件怪事向您順便指出,」斯塔夫羅金突然打斷道,「為什麼大家硬要把什麼旗幟塞給我,硬要我舉起來呢?彼得·韋爾霍文斯基也相信,我能夠‘舉起他們的旗幟’,起碼有人向我轉告了他說的這句話。他認定我能夠為他們起到斯堅卡·拉辛的作用,因為我有‘從事犯罪的非凡才能’——這也是他的原話。」

「什麼?」沙托夫問,「‘從事犯罪的非凡才能’?」

「正是。」

「哼。有沒有這事,有人說您,」他憤憤然冷笑道,「有沒有這事,您屬於彼得堡一個縱情獸慾的秘密團體?甚至德·薩德侯爵也應該向您學習,這是不是真的?您曾經誘姦過幼女,這是不是真的?您說,不許撒謊,」他怒不可遏地叫道,「尼古拉·斯塔夫羅金不能在打過他耳光的沙托夫面前撒謊!把一切全給我說出來,如果是真的,我立刻殺死您,馬上殺死您,立刻,當場!」

「這些話我說過,但是我不曾糟蹋過幼女。」斯塔夫羅金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後才說道。他的臉變得煞白,兩眼冒火。

「但是您畢竟說了!」沙托夫威嚴地繼續道,他目光炯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您有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您似乎認為,不管是什麼淫亂行為,禽獸行徑,或者是什麼豐功偉績,甚至為人類犧牲生命,二者都很美,您看不出它們有什麼區別,您有沒有說過這話?您是不是在這兩極中發現了同樣的美,找到了相同的快感?」

「要這樣來回答是不可能的……我不想回答。」斯塔夫羅金喃喃道,他滿可以站起來,一走了之,但是他既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走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惡是醜的,善是美的,但是我知道為什麼這種區別感會在斯塔夫羅金這樣的先生們身上逐漸泯滅與消失,」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沙托夫仍舊不肯罷休地繼續道,「您知道您當時為什麼結婚,而且這麼無恥、這麼卑劣地結婚嗎?正是因為這種無恥和荒謬已經達到了天才的程度!噢,您並不是懸崖勒馬,回頭是岸,而是頭朝下勇敢地飛落下去。您之所以同她結婚,是因為您酷愛折磨別人,酷愛別人的良心受到譴責,因為您想得到一種道德上的快感。這是一種精神反常……向健全的理智挑戰,太有誘惑力了。斯塔夫羅金和一個令人作嘔的、愚鈍的、一貧如洗的瘸腿女人。當您咬省長耳朵的時候,您是不是感到一種快感呢?感覺到沒有呢?您這個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大少爺,您感覺到沒有呢?」

「您是個擅長心理分析的人,」斯塔夫羅金的臉變得越來越蒼白了,「雖然您在分析我結婚的原因時多多少少弄錯了……不過話又說回來,誰會提供給您所有這些情報呢,」他強作鎮定地微微一笑,「難道是基裡洛夫?但是他沒有參加呀……」

「您的臉發白了?」

「話又說回來,您到底想幹什麼?」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終於提高了嗓門,「我在您的鞭撻下坐了半小時,起碼您也該客客氣氣地讓我走吧……如果您這樣對待我確實沒有任何合乎情理的目的的話。」

「沒有合乎情理的目的?」

「那自然。您起碼有責任告訴我,您這樣做到底有什麼目的。我一直在等您這麼做,但是到頭來我看到的只是您怒髮衝冠,氣憤若狂。我求您了,請給我把大門開啟。」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沙托夫發狂般衝上前去,緊跟著他。

「親吻大地,淚灑故土,請求饒恕!」他抓住他的肩膀,叫道。「可是,那天上午……我並沒有打死您……而是把兩隻手縮了回去……」斯塔夫羅金垂下兩眼,幾乎痛苦地說道。

「說下去,把您要說的話說完!您是來警告我,告訴我面臨著危險,您允許我說話,您明天想公開宣佈您兩位的婚姻……難道我根據您的臉色看不出來您正被一個可怕的新思想支配著嗎……斯塔夫羅金,為什麼我非得相信您,而且要永生永世地相信您呢?難道我跟別人會這樣說話嗎?我還保有道德上的純潔,但是我並不怕赤身露體,因為我是在與斯塔夫羅金說話。我並不害怕因為我談到偉大的思想而使偉大的思想醜化,因為聽我說話的是斯塔夫羅金……您走後,難道我不會趴在地上親吻您的腳印嗎?我沒法把您從我的心中挖去,尼古拉·斯塔夫羅金!」

「我感到遺憾的是我沒法愛您,沙托夫。」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冷冷地說。

「我知道您沒法愛我,我也知道您沒有說謊。聽我說,我倒有辦法彌補這一切:我可以給您逮只兔子來!」

斯塔夫羅金不吭聲。

「您是無神論者,因為您是少爺,等而下之的少爺。您已經失去了善惡之分,因為您已不再瞭解自己的人民。出現了新的一代,直接來自人民的心臟,無論是您,無論是韋爾霍文斯基父子,也無論是我,都不瞭解這新的一代,因為我也是少爺,是你們的家奴帕什卡的兒子……聽我說,您應當通過勞動去找到上帝;關鍵就在這裡,否則您就會像骯髒的黴斑那樣銷聲匿跡;還是通過勞動去找到上帝吧。」

「通過勞動找到上帝?什麼勞動?」

「農民的勞動。去吧,拋棄您的財富……啊!您在笑,您怕我會戲弄您?」

但是斯塔夫羅金並沒有笑。

「您以為通過勞動就可以找到上帝,而且還必須是農民的勞動?」他想了想,反問道,好像果真碰到什麼值得好好想想的嚴肅的新問題似的。「順便說說,」他突然把話題轉到他的新想法上,「您剛才提醒了我:您知道嗎,我根本不富有,因此也沒有東西可以拋棄?我幾乎都沒有能力保證甚至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的將來……我對您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如果您能辦到的話,能不能請您今後也對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惠予照顧,因為只有您一個人還能對她可憐的腦子產生某種影響……我說這話是為了以防萬一。」

「好,好,您這是說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沙托夫揮了揮手,另一隻手拿著蠟燭,「好,以後自然……我說,您去看看吉洪吧。」

「看誰?」

「看吉洪。吉洪是前任主教,因病退休,就住在本城,住在城區,住在本市的葉菲米聖母修道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沒什麼。常有人去看他。您去看看他吧;又不費您什麼事?這費您什麼事呢?」

「我頭一次聽說,而且……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類人。謝謝您,我會去的。」

「走這兒,」沙托夫給樓梯照著亮,「請走這兒。」他推開了通向大街的便門。

「我再不會來找您了,沙托夫。」斯塔夫羅金在跨過便門時低聲道。

門外仍舊一片漆黑,雨在下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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