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料到……不是您說的!為什麼您說話從來不會這麼言簡意賅和一針見血,而總是這麼囉囉唆唆和不得要領呢?這比您方才說的官癮要強多了……」
「mafoi,chère……首先,大概是因為我畢竟不是帕斯卡,etpuis……第二,我們俄國人用自己的語言什麼也說不出來……起碼到現在為止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哼!這恐怕不見得吧。起碼您也該把這樣的話記下來,並且牢牢記住,要知道,說話的時候……哎呀,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我來找您跟您說話是嚴肅的,非常嚴肅的!」
「chère,chèreamie!」
「現在,當所有這些連布克們,所有這些卡爾馬津諾夫們……噢,上帝,您也太不修邊幅了嘛!噢,您把我的心都操碎了……我本來希望這些人能對您肅然起敬,因為他們都抵不上您的一根指頭,都抵不上您的一根小指頭,可是您的舉止行為又怎樣呢?他們將會看到什麼呢?我又能讓他們看什麼呢?您非但沒有大義凜然,以身作則,證明您是個鐵骨錚錚的男子漢,反而終日與一幫狐朋狗友為伍,養成一種使人無法忍受的壞習慣,您變得老態龍鍾,不喝酒不打牌您就沒法活,您除了保爾·德·科克以外,什麼書也不看,什麼東西也不寫,可是他們大家卻在那裡不停地寫呀寫呀;您的全部時間都拿去聊閒天了。請問:怎麼可以,怎麼能夠允許與您那個形影不離的利普京那樣的狐朋狗友為伍呢?」
「為什麼他是我的而且是形影不離的呢?」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膽怯地抗議道。
「他現在在哪兒?」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嚴厲而又不客氣地問道。
「他……他無限尊敬您,他去了斯——克,母親死了,去接受遺產。」
「他似乎就知道弄錢。沙托夫怎麼樣?還同從前一樣?」
「irascible,maisbon.」
「我最不待見您那個沙托夫了,非但脾氣壞,而且自命不凡!」
「達裡婭·帕夫洛芙娜的身體好嗎?」
「您問達莎?您怎麼會想到問她呢?」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好奇地望了望他。「她很好,我把她留在德羅茲多娃家了……我在瑞士聽到了有關令郎的一些訊息,是壞訊息,不是好訊息。」
「oh,c'estunehistoirebienbête!jevousattendais,mabonneamie,pourvousraconteur……」
「行了行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讓我安靜一下吧,我累極了。咱們會有時間談個痛快的,尤其是談壞事。您一笑就唾沫四濺,這是衰老的一種表現。瞧您現在笑得多怪……上帝,您積累了多少壞習慣啊!卡爾馬津諾夫是不會來看您的!而這裡的人本來就巴不得這樣……您現在原形畢露了。唔,行了行了,我累了!總得對人有點兒惻隱之心吧!」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總算「對人有了點兒惻隱之心」,但走開時顯得很尷尬。
五
我們這位朋友的確養成了不少壞習慣,尤其在最近一段時期。他明顯而又迅速地自暴自棄了,開始變得邋邋遢遢,這話不假。酒喝得更多了,動不動就掉眼淚,神經變得更脆弱了,對優美的東西也變得過於敏感。他的臉有一種變得非常快的奇怪本領,比如說,他的面部表情本來十分莊重,卻會快速變得十分可笑,甚至十分愚蠢。他受不了孤獨,不斷希望有人來給他講點什麼流言蜚語、城裡的趣聞笑談,而且每天都要聽新的。如果長久沒有一個人來,他就會苦惱地在各個房間裡來回行,不斷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嚅動嘴唇,長吁短嘆,最後差點要嚶嚶啜泣。他老是預感到什麼,老是害怕什麼意料不到的、不可避免的事,變得畏首畏尾、戰戰兢兢,開始十分注意自己做了什麼夢。
整個這一天直到晚上,他都在異常憂鬱的心情下度過,他派人來找我,神情非常激動,說了許多話,講了許多事,但是說來說去又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語無倫次。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早就知道他什麼事也不瞞我。我終於感覺到他心裡有事,一件特別的心事,究竟是什麼,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過去,每當我倆單獨晤面,他開始向我吐露心頭鬱悶的時候,通常幾乎總是過了一些時候就會拿來一瓶酒,他就會感到快慰得多。可是這一次卻沒有酒,他想必不止一次地剋制住了讓人去拿酒的願望。
「她幹嗎總是生氣呢!」他時不時像個孩子似的訴說道。「tousleshommosdeqénieetdeprogrèsenrussieétaient,sontetseronttoujoursdes牌迷etdes酒徒,quiboiventenzapoi……我還根本不是這樣的牌迷和這樣的酒徒……她還指責我,為什麼我什麼東西也不寫?真是奇談怪論……我幹嘛老躺著?她說,您應當‘以身作則,作為一種責難’而站著。mais,entrenoussoitdit,一個註定要‘作為責難’而站著的人,除了躺著又有什麼其他辦法呢——她知不知道這道理呢?」
最後,我終於弄清楚了這回使他念念不忘、倍感痛苦的那個主要而又特別的心事究竟是什麼。這天晚上,他多次走到鏡子前,而且一站就是很長時間。最後,他終於在鏡子面前向我轉過身來,帶著一種異樣的絕望說道:
「monchei,jesuisun邋遢鬼!」
是的,沒錯,直到現在為止,直到這一天以前,儘管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有許多「新觀點」,「思想也發生了許多新變化」,可是有一點他始終很有把握,即對於她這顆女人的心,他還是富有魅力的,即不僅作為一個被貶黜的人,作為一個大學者,而且也作為一個美男子。二十年來,這個令他欣喜,令他快慰的想法,在他心中已經根深蒂固,也許,在他所有的信念中使他最難以割捨的就是這個了。在那天夜晚,他是否預感到,在最近的將來他將面臨多麼巨大的考驗?
六
現在我來著手描寫那件多少有點滑稽可笑的事,說真的,這才是我這部紀事的真正開篇。
直到八月底,德羅茲多娃一家才終於回到她們的故土。她們的光臨略早於全城人期待已久的她們的親戚,敝省新省長的夫人光臨,總的說來,這給敝省的上流社會留下了極佳的印象。但是所有這些饒有興趣的事,我以後再給諸位慢慢道來;現在我僅限於告訴諸位,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給一直在焦急地等候她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帶來一個最讓人心煩意亂的謎:nicolas還在七月份就跟她們分手了,他在萊茵河畔遇到了k伯爵,於是就跟他和他全家一起動身到彼得堡去了(nb.伯爵有三位千金,全待字閨中)。
「由於利扎韋塔的驕傲和固執任性,我什麼事也沒從她那兒打聽到,」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最後說,「但是我親眼看見她跟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什麼原因我不知道,但是,看來,這事只好交給您辦了,我的朋友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由您去問您那位達裡婭·帕夫洛芙娜:到底是什麼原因。我看呀,麗莎受了欺負。我非常高興,因為我終於把您跟前的大紅人給您帶回來親手交給您了:一塊石頭落了地。」
這些帶刺的話是帶著明顯的憤怒說出來的。看得出來,這些話是這個「窩窩囊囊的女人」早就準備好了的,而且正在預先欣賞這話產生的效果。但是這些感傷的效果和含沙射影的悶葫蘆並沒有難倒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她嚴厲地要求對方作出最可靠、最令人滿意的解釋。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便立刻降低了調門,甚至到後來竟放聲大哭起來,開始極其友好地跟她促膝談心。這位動輒發怒而又容易感傷的太太,也跟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一樣,不斷需要真誠的友誼,她對她的女兒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的最主要的抱怨,正在於「女兒不把她當做朋友」。
但是在她的解釋和她的吐露心曲中,只有一點是確實可靠的,那就是在麗莎和nicolas之間的確發生了某種口角,但是這口角是哪一類的口角呢——對此,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顯然還無法形成一個明確的認識。至於她提出的對達裡婭·帕夫洛芙娜的種種責難,最後她不僅完全放棄了,甚至還請求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不要賦予她方才說的話以任何意義,因為她是「在氣頭上」才說這話的。總之,一切很不清楚,甚至還很可疑。按照她的說法,這不和起因於麗莎的「固執和愛冷嘲熱諷」的性格;「驕傲的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雖然熱戀著她,但受不了她的冷嘲熱諷,因此反唇相譏」。
「接著,我們很快就認識了一位年輕人,好像是您那位‘教授’的侄兒,再說姓也相同……」
「是兒子,不是侄兒。」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糾正道。過去,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總也記不清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姓名,因此一直叫他「教授」。
「好吧,兒子就兒子吧,這更好,反正我都無所謂。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性格很活潑,無拘無束,但是他身上也沒什麼值得注目的地方。唉,這就是麗莎的不是啦,她故意讓那個年輕人接近她,目的是激起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醋意。這事倒也無可厚非:姑娘家的事,很普通,甚至也挺可愛。可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非但沒有吃醋,倒反自己跟這個年輕人交上了朋友,好像他什麼也沒有看見,或者對他完全無所謂似的。麗莎這下子火了。那年輕人很快就走了(他匆匆忙忙地要到什麼地方去),於是麗莎就抓住各種機會故意跟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找茬。她發現,他有時候跟達莎說話,就開始大發脾氣,吵得我這做媽的都沒法安生了。大夫不讓我生氣,我討厭透了他們那個捧上了天的湖,這湖只會害得我牙疼,還得了厲害的風溼病。報紙上也登過,日內瓦湖能使人牙疼;就有這毛病。就在這時候,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收到了伯爵夫人的信,他就立刻離開我們走了,一天之中就收拾好了行李。他倆友好地分手了,而且麗莎送他的時候變得既快活又浮躁,還大笑不止。不過這都是裝出來的。他走了以後,她就變得心事重重,從此壓根兒不提他,自己不提,也不許我提。因此我也勸您,親愛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關於這事您現在千萬別向麗莎提,提了只會壞事。如果您隻字不提,她倒會第一個跟您說起這事,那時候您就會知道更多的情況了。我看呀,只要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像他答應的那樣立刻到這裡來,他倆肯定會重新和好的。」
「我立刻就給他寫信。既然事情不過如此,那這不和不過是小事一樁;全是胡說八道!再說,達裡婭這孩子我知道。胡說八道。」
「至於達申卡,那是我的錯——我作的孽。無非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談話罷了,而且是大聲說的。可是這一切在當時都使我這做媽的心煩意亂。再說,我看見,麗莎自己也跟她言歸於好了,又跟過去一樣親親熱熱了……」
當天,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就寫信給nicolas,懇求他比他預定的日期哪怕提早一個月回來。但是這畢竟還給她留下某些不清楚和不甚瞭然的地方。她想了一個晚上和一個通宵。「普拉斯科維婭」的意見在她看來也太天真和太感傷了。「普拉斯科維婭一輩子,從貴族女子中學起,就太多愁善感了,」她想,「聽到一個女孩子冷嘲熱諷就逃跑,nicolas絕不是這樣的人。當真發生了不和,肯定另有原因。不過這軍官就在這裡,他們把他帶了來,而且像親戚一樣住在他們家。再說,關於達裡婭,普拉斯科維婭的道歉似乎也太快了點:大概有什麼事她不願意說,藏在心裡……」
黎明前,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想好了一個計劃,一下子一了百了,起碼先解決一個弄不清的難題——就其出人意料而言,這計劃簡直妙極了。她在制訂這一計劃的時候,心裡到底在想什麼?這就難說了,何況我也不想預先說明這個計劃所包含的種種矛盾。我是這部紀事的編纂者,只限於有聞必錄,原來是什麼樣就把它寫成什麼樣,只能做到照錄不誤,至於這些事聽來令人難以置信,那麼,不是我的錯。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應再一次證實,黎明前,她對達莎已經沒有一絲一毫懷疑了,說實在的,她也從來不曾懷疑過她;她對她一百個放心。再說,她也無法想象,她的nicolas會看上她的……「達裡婭」。早晨,當達裡婭·帕夫洛芙娜在茶桌旁給大家斟茶的時候,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長時間地、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她,也許,從昨天起,她已經第二十次蠻有把握地暗自嘀咕:
「全是胡說八道。」
她只注意到達莎的模樣很疲倦,比過去顯得更文靜,也更無精打采了。喝完茶後,按照老規矩,兩人坐下來做針線。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讓她詳細談談這次出國的印象,主要是談談自然風光呀,居民呀,城市呀,風俗習慣呀,他們的藝術呀,工業呀,等等——總之看到什麼就談什麼。她一句也沒問到德羅茲多娃家的情況。達莎坐在她身邊做針線活的小桌旁,幫助她刺繡,用她那平穩、單調,但是略顯無力的聲音講她的出國之行,已經講了差不多半小時了。
「達裡婭,」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忽然打斷她的話道,「你沒有什麼特別想要告訴我的事嗎?」
「沒有,什麼也沒有。」達莎略微想了想,用她那明亮的眼睛看了看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
「在靈魂裡,在心坎上,良心上?」
「什麼也沒有。」達莎低聲地,但卻以一種憂鬱的、堅定的語氣重複道。
「我早知道是這樣!我說達裡婭,我是從來不會懷疑你的。現在你坐著聽我說。過來,坐在這把椅子上,坐在我對面,我要看到你整個人。就這樣。你聽我說——你想出嫁嗎?」
達莎用一種久久的、疑惑的,然而又不顯得過分詫異的目光回答她。
「且慢,先別回答我。首先,年齡上的差別,相差很大;但是要知道,你比誰都清楚,這無關緊要。你是懂道理的,而且在你生活中不應當出差錯。話又說回來,他還是個美男子……總之,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你一向尊敬他。不是嗎?」
達莎以一種更加疑惑的目光看了看她,這一回已經不僅是詫異,而且她的臉還明顯地紅了。
「且慢,你先別說話,先別急!雖說你也有錢,根據我的遺囑,但是我死了,即使你有錢,你又會怎樣呢?人家會欺騙你,把錢騙走,那你就完蛋了。如果你嫁給他,你就是名人之妻了。現在再從另一方面看:假如我現在就死了——雖說我將保證他衣食無虞——他怎麼辦呢?因此我寄希望於你。慢,我還沒說完呢:他處事浮躁,優柔寡斷,心狠,自私,還有一些低階的習慣,但是你應當珍惜他,首先,因為有人還不如他,比他壞得多。要知道,我可不是要把你推出去嫁給什麼壞蛋,你是不是想到什麼邪的歪的上面去了?最要緊的是,因為我在求你,因此你要珍惜,」她突然憤憤然打斷自己的話,「聽見了嗎?你幹嗎死死地盯著我?」
達莎始終一言不發,聽著。
「慢,你先等一等。他像個女人——但對你只有更好。話又說回來,他還像個可憐的女人,根本不值得女人愛。但是因為他無依無靠,又值得一愛,那你就因為他無依無靠而去愛他吧。你聽懂我的話了嗎?聽懂了?」
達莎肯定地點了點頭。
「我早料到是這樣,我早料到你不會聽不懂的。他會愛你的,因為他應當,應當愛你,他應當非常愛你!」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尖叫道,不知怎麼顯得特別激動,「話又說回來,他即使沒有愛你的義務也會愛上你的,他這人我瞭解。再說這事有我呢。你放心,我會永遠待在你身邊的。他可能會告你的狀,可能會誹謗你,可能會隨便遇見什麼人就竊竊私語地議論你,他會長吁短嘆,沒完沒了地發牢騷;他會給你寫信,從這個房間寄到那個房間,一天寫兩封,可是沒有你他就活不下去,這才是最主要的。你要迫使他聽你的話,沒有這點本領——你就是大笨蛋。他會說他要上吊,威脅你——別信他的,他只是胡鬧!別信他的,不過還是要保持警覺,因為保不住他真會上吊也說不定;這樣的人還是有的,他們上吊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軟弱;因此永遠不要把他們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這是夫婦生活的第一準則。你也要記住他是詩人。聽我說,達裡婭,再沒有比犧牲自己更大的幸福了。況且你這樣做將會使我非常高興,而這是主要的。你別以為我方才犯渾才胡說一氣,我明白我在說什麼。我是個唯我主義者,也希望你是個唯我主義者。要知道,我不是在逼你,一切由你自己拿主意,你怎麼說,咱就怎麼辦。怎麼樣,你幹嗎淨坐著,倒是說話呀!」
「如果一定要出嫁的話,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我無所謂。」達莎堅定地說。
「一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嚴厲地定睛看了看她。
達莎不做聲,用針在繡架上挑花。
「你雖然很聰明,但你這是胡說。我現在一定要把你嫁出去,這話雖然不假,但並不是非這樣不可,而是僅僅因為我產生了這個想法,而且要嫁也只能嫁給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一個人。要是沒有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我也不會想到現在就把你嫁出去,雖說你已經二十歲了……是不是?」
「我聽你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
「這麼說,你同意啦!慢,你先別言語,你忙什麼,我還沒有說完呢:根據遺囑,我將會給你一萬五千盧布。現在,這筆錢,只要你一結婚,我就可以給你。其中,你拿出八千盧布交給他,就是說,不是給他,而是給我。他欠了八千盧布債;由我來替他還債,但是必須讓他知道這錢是你的。你手裡還剩下七千盧布,任何時候都絕對不要給他一個盧布。永遠也不要替他還債。你替他還過一次——以後想躲也躲不了啦。然而,還有我呢,我會永遠在這裡。你們每年可以從我這裡拿到一千二百盧布的生活費,還有一千五百盧布應付急用和額外開支,此外,還有住房和一日三餐也由我負擔,跟他現在享受的待遇一樣。不過女用人得你們自己花錢。年金我會一下子如數付給你的,而且直接交到你手中。但是勞駕了,有時候也可以多少給他點錢,允許朋友們來看看他,每週一次,要是常來,就下逐客令。但是這兒有我呢。假如我死了,你們的生活費並不停止,直到他死,聽著,僅僅是他死,因為這是他的生活費,不是你的。至於你,除了留給你的七千盧布一個不少外,只要你自己不犯渾,我還將在遺囑裡留給你八千。不過你要明白,除此以外,你從我這裡就什麼也得不到了。嗯,你同意嗎?你最後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已經說過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
「記住,大主意都由你拿,你願意怎樣就怎樣。」
「不過對不起,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難道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對您說過什麼了嗎?」
「不,他什麼也沒有說,也不知道,但是……他馬上會說的!」
她霎時一躍而起,往自己身上披上她那黑披肩。達莎又稍許漲紅了臉,用疑惑的目光注視著她。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突然向她轉過身來,怒容滿面,臉漲得通紅。
「你這傻丫頭!」她像老鷹撲食似的向她咆哮道,「你這忘恩負義的傻丫頭!你腦子裡在想什麼?難道你以為我會隨隨便便地損害你的名譽嗎?哪怕就損害這麼一點呢!他會親自跪下來在地上爬著求你的,他肯定會高興死的,肯定會這樣!你自己也知道我絕不會虧待你!難道你以為為了這八千盧布他就會娶你,我現在就跑去把你賣給他嗎?傻丫頭,傻丫頭,你們都是些忘恩負義的傻瓜!把雨傘給我!」
她說罷便邁動雙腿,沿著溼漉漉的磚頭鋪的人行道和一座座小木橋,飛也似的跑去找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了。
七
她是絕不會虧待「達裡婭」的,這話不假;相反,現在她認為自己對她恩同再造。當她披上披肩時,她在自己身上捕捉到她養女的惶恐不安而又不信任的目光時,她心中就騰地燃燒起一股最高尚和無可厚非的無名火。她從她小時候起就真心愛她。普拉斯科維婭·伊萬諾芙娜稱達裡婭·帕夫洛芙娜是她的大紅人,這話是有道理的。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早就徹底認定,「達裡婭的性格跟她哥哥不一樣」(即不像她哥哥伊萬·沙托夫的性格),她文靜而又溫柔,能夠做很大的自我犧牲,她的優點是忠心耿耿,非常謙虛,明辨是非,主要是感恩圖報。直到現在,表面上,達莎從來沒有辜負過她的期望。「她這輩子是不會出差錯的。」當這小女孩還只有十二歲的時候,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就曾這樣說過,因為她有這樣的特點:如果她迷上了什麼幻想,就會既執拗而又熱情地抓住不放,如果她有什麼新計劃或者有什麼她自以為是光輝燦爛的想法,總是鍥而不捨,因此她立刻決定把達莎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來撫養。她立刻給她撥出一部分錢,並且請來了一位家庭教師克里格斯小姐。這位克里格斯小姐一直住在他們家,直到這養女長到十六歲,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被辭退了。也從中學請過幾位老師來教過她,其中有一位是真正的法國人,由他教達莎法語。這一位也被突然辭退了,就跟被趕走似的。還有一位從外地來的窮太太,寡婦,出身貴族,由她教達莎鋼琴。但是主要的老師還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說真的,是他頭一個發現了達莎:他開始教這個文靜的女孩的時候,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還壓根兒沒有想到她。我再重複一遍:說來也怪,孩子們都喜歡他,捨不得離開他。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圖申娜從八歲到十一歲一直跟著他讀書(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教她讀書自然是沒有報酬的,即使德羅茲多娃家給他錢,他也無論如何不會拿的)。但是他自己卻愛上了這個漂亮的小女孩,他給她講了許多有關開天闢地和人類歷史的富有詩意的故事。他在課堂上講的有關原始民族和原始人的課簡直比阿拉伯童話還好聽。聽這些故事都聽呆了的麗莎,常常在自己家裡非常可笑地模仿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言語動作。他知道這事後,有一次便猝不及防地去偷看她表演。滿臉羞慚的麗莎便撲到他的懷裡,哭了起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也高興得哭了。但是麗莎很快就走了,只剩下一個達莎。當中學老師開始來教達莎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也就不再教她了,慢慢、慢慢地也就完全不再理會她了。這樣繼續了很長時間。有一回,當她已經十七歲的時候,他才突然吃驚於她的美貌。這事發生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餐桌旁。他跟這個年輕姑娘聊了起來,對她的回答感到很滿意,最後他建議給她開一門嚴肅而又內容廣博的俄國文學史課。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為這個絕妙的主意誇獎了他,並且對他表示了感謝,而達莎則高興極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特別用心地備了課,最後就開講了。先從遠古講起;第一堂課上得很吸引人,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也來旁聽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上完課,臨走時向他的學生宣佈,下一堂課分析《伊戈爾遠征記》,這時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突然站起來宣佈,這課以後不上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皺了一下眉頭,但是沒有吭聲,達莎的臉騰的一下紅了;然而,這事也就這樣結束了。這發生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產生現在這個出人意料的幻想整整三年前。
可憐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獨自坐著,什麼事情也沒有預感到。他早就在憂鬱的沉思中不時向窗外張望,看有沒有什麼朋友來看他。但是誰也無意前來。外面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天氣變冷了,應當生爐子了,他嘆了口氣。突然一個可怕的幻象出現在他眼前: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居然在這樣的天氣,又趕在這樣一個非規定的時間來看他!而且是步行!他吃了一驚,竟忘了更衣,照老樣子穿著他一向穿的那件玫瑰色的棉上衣接見了她。
「mabonneamie!……」他向她迎上前去,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
「就您一個人,我很高興:我最不待見您的那些朋友了!您怎麼總是抽得滿屋子煙;主啊,主啊,空氣太壞了!您連茶也沒喝完,可現在都快十二點了!您的幸福就是搞得亂七八糟!您的享受就是搞得滿屋子垃圾!地板上扔了一大堆碎紙,怎麼回事?納斯塔西婭,納斯塔西婭!您的納斯塔西婭幹什麼吃的?把窗戶開開,親愛的,氣窗、房門,統統開啟,全敞開。咱們上客廳去,我找您有事。親愛的,你哪怕一輩子就打掃一次呢!」
「老爺就愛亂扔東西,您哪!」納斯塔西婭用惱怒和抱怨的尖嗓子說道。
「那你打掃呀,一天打掃十五次!您這客廳也糟透了(那時他們已走進客廳)。把房門關緊點,她會偷聽的。一定得換換桌布啦。我不是派一名糊牆工給您送過紙樣來嗎,您幹嗎不挑一種呢?您坐下。聽我說。勞您駕,倒是請坐呀。您上哪?您上哪?您倒是上哪呀!」
「我……馬上回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在另一個房間裡叫道,「瞧,我不是又回來啦!」
「啊,您去換衣服了!」她嘲笑地打量了他一眼(他在毛衣上加了件外套),「這樣對咱們要進行的談話倒的確比較合適。勞您駕,您倒是坐呀。」
她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來意,語氣生硬而又語詞懇切。她還暗示了一下他急需的那八千盧布。還詳細地談了陪嫁。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瞪大了兩眼,在渾身發抖。他什麼都聽見了,但就是莫名其妙。他想說話,可是聲音斷斷續續,語不成聲。他只知道一切只能像她說的那樣去辦,反對和不同意都無濟於事,他已經無可挽回地成了一個準備結婚的人了。
「mais,mabonneamie,我已經是第三次結婚了,而且我這把年紀……而且是跟這麼一個孩子!」他終於說道,「maisc'estuneenfant!」
「謝天謝地,這孩子已經二十歲了!請您別把眼珠子轉來轉去,勞駕了,您不是在演戲。您很聰明,也很有學問,但是在生活上您一竅不通,經常需要有個保姆來伺候您。我死了,您怎麼辦?而她卻可以做您的好保姆;這姑娘很謙虛,很有主意,而且懂道理,再說這裡有我呢,我還不會馬上死。她是個能在家裡坐得住的姑娘,是個百依百順的天使。這個好主意我還在瑞士的時候就想到了,您懂不懂,這可是我親口告訴您的:她是個百依百順的天使!」她突然厲聲叫道,「您這裡到處是垃圾,她會收拾得乾乾淨淨,有條不紊,一切都會像鏡子一樣……唉,您莫非在幻想:有這麼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我還得苦苦哀求您,給您列舉所有的好處,給您做媒不成!倒是您應當跪下來求我……噢,您這沒主見,沒主見而又意志薄弱的人啊!」
「但是……我已經是老頭啦!」
「您才五十三歲,又算得了什麼!五十歲不是生命的終了,而是生命的一半。您是個美男子,這您自己知道。您也知道她有多麼尊敬您。我死了,她怎麼辦?跟了您,她就放心了,我也放心了。您有地位,有名氣,又有一顆愛心;您可以得到一筆生活費,我認為這是我應盡的義務。您說不定能救她,救她!不管怎麼說吧,您只會給她增光添彩。您會培養她,使她踏上人生之路,您會充實她的心靈,指導她的思想。眼下有多少人由於思路不正而毀了啊!那時候您的著作就會完稿,您就會重振旗鼓,名噪一時。」
「我倒真想,」他嘟囔道,已經被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巧妙的奉承說得心花怒放,「現在我倒真想坐下來好好寫我的《西班牙史話》……」
「嘿,您瞧,不是正好湊到一塊兒了嗎。」
「但是……她?您跟她說了嗎?」
「她的事您儘管放心,再說您也無須知道這麼多。當然,您應當親自去向她求婚,求她賞您這個面子,懂嗎?但是您儘管放心,這裡有我呢。況且您也愛她……」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開始覺得頭暈,四面的牆在旋轉。這時他有一個可怕的想法,怎麼也克服不了。
「excellenteamie!」他的聲音突然發起抖來,「我……我怎麼也想不到,您會下定決心把我嫁給……另一個……女人!」
「您又不是姑娘,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只有姑娘才出嫁,而您是娶妻。」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兇巴巴地發狠道。
「oui,j'aiprisunmotpourunautre.mais……c'estégal」
「我也看到c'estégal,」她慢騰騰地、輕蔑地說道,「主啊,他暈過去了!納斯塔西婭!水!」
但是還沒有到需要噴水的地步,他醒了過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拿起自己的雨傘。
「我看,現在跟您是沒什麼好說的了……」
「oui,oui,jesuisincapble。」
「您先休息休息,明天再說,先好好想想。在家裡坐著,如果發生什麼事,立刻通知我,哪怕半夜。別寫信,我不會看的。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獨自一人,聽您的最後答覆,我希望這是令人滿意的答覆。儘量做到不要有旁人在場,不要有垃圾,而這像什麼樣子?納斯塔西婭,納斯塔西婭!」
不用說,第二天他同意了,再說他也不能不同意。這裡有個特殊情況。
八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在敝省的所謂田莊(按照過去的演算法,大概有五十名農奴,與斯克沃列什尼基毗鄰),根本就不是他的,而是屬於他的結髮妻子的,因此現在也就屬於他們的兒子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韋爾霍文斯基的了。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只負監護之責,因此,當這小鳥羽翼豐滿之後,他就根據兒子的正式委託來管理這田莊。這交易對於這年輕人是有利的:他每年從父親那裡得到一千盧布算作田莊的收入,可實行新制度後連五百盧布也拿不到(也許比這還少)。只有上帝知道這種關係是怎麼確定的。話又說同來,這整整一千盧布完全由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如數寄出,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在這一千盧布中連一盧布也沒有投入。相反,他把從這塊土地上所得的收入統統裝進了自己的腰包,此外,他還使它徹底破產了,把它租給了一位企業家,而且還瞞著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把一小片樹林(即這塊土地上最值錢的部分)悄悄賣給人家伐樹。其實,這片小樹林他早就在零星出售。整座樹林起碼值七八千盧布,可他只賣了五千。但是有時他在俱樂部裡輸掉的錢太多了,他又怕向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要。她終於知道了一切之後,恨得咬牙切齒。可現在他兒子突然來信告知,他將親自前來出售自己的領地,無論如何要把它賣掉,並拜託父親立即關心一下出售的事。不言而喻,由於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高尚和無私,他在cecherenfant(他最後一次看到他是在整整九年以前,在彼得堡,他還是大學生的時候)面前感到於心有愧。起先,整個田莊可以賣一萬三或一萬四,現在恐怕連五千盧布也不見得有人要了。毫無疑問,根據正式委託的應有之義,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擁有全權出售樹林,再考慮到如許年來毫釐不爽地寄出的照例不可能有的一千盧布的年收入,在算賬的時候,他也有充分理由維護自己。但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為人高尚又具有崇高的志向。他腦子裡閃過一個驚人美麗的想法:等彼得魯沙來了,突然高尚地把一個maximum價,即一萬五千盧布擺到桌上,而且對迄今為止寄出的錢絲毫不予暗示,然後緊緊地、緊緊地,淚流滿面地把cecherfils摟到胸前,從而使所有的賬一了百了。他開始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面前遠兜遠轉而又小心翼翼地展開這幅美麗的圖畫。他暗示,這甚至會賦予他倆的關係……他倆的「思想」以某種特殊的、高尚的色彩。這肯定會使過去的父輩乃至前輩父老與新的思想浮躁的、社會主義的青年相比,顯得既大公無私而又捨己為人。他還說了許許多多話,但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總是避而不答。直到最後才向他冷淡地宣佈,她同意買下他們的土地並出maximum價,即六七千盧布(其實出四千也能買到)。至於其餘的隨小樹林不翼而飛的八千盧布,她卻隻字不提。
這事發生在提親的前一個月。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吃了一驚,開始陷入深思。過去還可能有一線希望,他的兒子也許根本不會回來——從旁觀者的角度看,按照某個不相干的人的意見,這希望似乎也是存在的。但是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作為父親卻憤怒地拒絕了有關這類希望的任何念頭。不管怎麼說吧,反正迄今為止傳來的有關彼得魯沙的訊息總是十分奇怪。六年前,大學畢業後,他先是在彼得堡到處遊蕩,無所事事。後來我們突然得到一個訊息,說他因參加草擬一份暗中散發的傳單被牽連進了一件案子。後來又聽說,他突然出現在國外,在瑞士,在日內瓦——怕是畏罪潛逃也說不定。
「這使我太驚奇了,」非常不好意思的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當時向我們宣傳說,「彼得魯沙c'estunesipauvretête!他善良、高尚、非常多愁善感,當時我在彼得堡把他跟那些當代青年相比,還感到很高興,但是,c'estunpauvresiretoutdemême……您要知道,這都是因為他思想還不夠成熟,心也太軟!使他們入迷的不是現實主義,而是社會主義的多愁善感的、理想的一面,可以說吧,是它的宗教色彩,它的詩意……不消說,是拾人牙慧。然而跟我,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在這裡有許多敵人,在那裡就更多了,他們硬說他受了父親的影響……上帝啊!彼得魯沙居然成了發動機!我們生活的這時代是什麼世道啊!」
然而,彼得魯沙很快就從瑞士寄來了他的確切地址,以便像往常一樣給他寄錢:可見,他還不完全是流亡者。可是現在,在國外待了大約四年後,又突然出現在他自己的祖國,並且通知父親他很快就回來:可見,他並沒有受到任何指控。此外,甚至好像還有人在同情他,庇護他。現在他的信是從俄國南方寄來的,他在那裡受人之託,正在辦理一件重要的私事,在那裡為一件什麼事奔走。這一切都好極了,但是到哪裡去弄這其餘的七八千盧布呢?怎麼才能湊滿出售田莊的這體面的maximum呢?要是鬧起來,代替壯麗的圖畫的竟是對簿公堂,那怎麼辦呢?有什麼東西似乎在告訴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感覺敏銳的彼得魯沙決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利益。「這是為什麼呢,我發現,」當時,有一回,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對我悄聲道,「為什麼所有這些愛走極端的社會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同時又是一些愛財如命的守財奴,妄想發財致富和企圖霸佔一切的人呢?甚至是這樣,這人越是社會主義者,走得越遠,他企圖霸佔一切的慾望也就越強烈……這是為什麼呢?莫非也是因為多愁善感?」我不知道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這個看法是否有道理,我只知道彼得魯沙掌握了一些,知道一些有關出售小樹林和其他方面的事,而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也知道他掌握了這方面的情況。我也讀到過彼得魯沙寫給他父親的信;他極少寫信,一年一次,甚至更少。僅僅在最近,因為要告知他即將回來的事,才連寫了兩封信,幾乎一封接一封。他的信寫得都很簡短,冷冷冰冰,通篇都是讓他父親做這做那,因為這父子兩人還在彼得堡的時候就趕時髦地以你我相稱,因此彼得魯沙的信看去就跟過去的地主從京城給他們指定負責管理田莊的家奴下達的書面命令一樣。而現在足以應急的這八千盧布竟突然從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的建議中飛了出來,而且她還讓他清楚地感覺到,除此以外,這八千盧布再也不可能從任何地方飛出來了。不用說,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同意了。
她一走,他就派人來找我,還躲開所有的人,把自己鎖在屋裡,待了一整天。當然,他哭了,說了許多話,說得很動聽,但又常常前言不對後語,語無倫次,偶然說了一句俏皮的雙關語便沾沾自喜,十分得意,然後就發作了輕度的亞霍亂——總之,平安無事,一切都很正常。此後,他又拿出他那二十年前去世的德國妻子的照片,開始如泣如訴地呼喚道:「你能原諒我嗎?」總之,他有點被弄糊塗了。為了借酒澆愁,我們稍許喝了點酒。然而,他很快就睡著了,睡得很香。第二天一早,他靈巧地給自己繫好了領帶,仔仔細細地穿好了衣服,而且還幾次三番地走過去照鏡子。他把手帕噴了點香水,然而只噴了不多一點兒,可是他抬頭朝窗外一看,看見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就急忙拿起另一塊手帕,而把灑了香水的那塊藏到了枕頭底下。
「那太好了!」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聽到他同意後誇獎道。「首先,當機立斷,其次,您聽從了理智的呼聲,可是您在您的個人私事上卻很少能夠做到這點。不過,也不必操之過急,」她端詳著他的白領帶的領帶結,又加了一句,「您先別張揚,我也不會聲張。很快就是您的生日了,我會跟她一起到您這裡來的。您準備好晚茶,勞您駕,不要準備酒,也不要準備下酒菜;不過,我會親自安排好一切的。把您的朋友們請來——不過由咱倆一起來挑選一下。如果需要的話,您在前一天可以先跟她談一次;而在您舉行的晚會上,我們既不宣佈,也不舉行任何訂婚儀式,僅僅暗示一下,或者讓大家心裡明白,不舉行任何儀式。然後,在大約兩星期後就舉行婚禮,儘可能不要大轟大嗡……甚至你倆在婚禮後也可以暫時離開一會兒,比如說,到莫斯科去也行。說不定,我也跟你們一起去……主要的是在這以前不要張揚。」
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很驚訝。他結結巴巴地說他不能這樣,他必須和未婚妻先談談,但是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卻激動地衝他吼道:
「這幹嗎?首先,這事根本成不了也說不定……」
「怎麼成不了!」不勝震驚的未婚夫嘟囔道。
「沒什麼。我還要看看……不過,一切都會像我說的那樣辦的,您放心,我會親自跟她說讓她思想有個準備。您根本不必費那個神。一切該說的話和該做的事我都會說到和做到,您就不必瞎操這份心了。何必呢?這算唱的哪一齣呢?您自己別去,也別寫信。不要透露一點風聲,求您了。我也不會聲張。」
她壓根兒不想說明這到底因為什麼,說完就走了,分明很不高興。似乎,斯捷潘·特羅菲莫維奇的千情願萬樂意倒使她吃了一驚。嗚呼,他簡直一點也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他也沒有從某些其他角度來考慮問題。相反,卻出現了某種新神態,出現了某種洋洋自得的浮躁表現。他神氣起來了。
「我喜歡這樣!」他叫道,站在我面前,攤開兩手,「您聽說過嗎?她想弄得我也終於不想幹了。要知道,我也會失去耐心的,而且……我也會不幹的!‘您坐著,不要您瞎操這份心。’但是我為什麼非結婚不可呢?難道就因為她想入非非,出現了這個可笑的想法嗎?但是我這人是嚴肅的,我也可能不想屈從這個脾氣古怪的女人的無聊的想入非非呢!我有對我兒子應盡的義務……也有對我自己應負的責任!我在作出犧牲——她明白這道理嗎?我之所以同意,也許因為我覺得生活太無聊了,對一切都無所謂。但是她也可能激怒我,到那時我就不是一切都無所謂了;我會在一怒之下堅決不幹的。etenfinleridicule……俱樂部裡會說什麼呢?利普京……會怎麼說呢?‘也許,這事根本就成不了’——這是什麼話!但是這也就到頭了!這已經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jesuisunfor?at,unbadinguet,un被逼到牆根的人……」
與此同時,在所有這些如泣如訴的感嘆中,卻流露出某種任性的洋洋自得,某種浮躁的逢場作戲。晚上我們又喝了不少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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