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來見我時穿著一身軍便服,但是內衣很乾淨,領帶也很講究,梳洗整齊,但與此同時卻十分消瘦,臉色發黃。我甚至發現他的眼白也黃兮兮的。總之,他已經模樣大變,我站在他面前甚至感到困惑。
「您變得多厲害啊!」我驚呼。
「這倒沒什麼!請坐,親愛的。」他半帶那種公子哥兒的派頭,指了指圈椅,對我說道,他自己則坐在我對面。「我們先談主要的:您瞧,我親愛的阿列克謝·馬卡羅維奇……」
「阿爾卡季。」我糾正他的口誤。
「什麼?啊,得了,得了得了,都一樣。啊,對了!」他突然明白過來,「對不起,親愛的,咱們先談主要的……」
總之,他心慌意亂,急匆匆地想要先談什麼事兒。他似乎滿懷心事,從頭到腳充滿了某種最重要的想法,他急於把它說出來,講給我聽。他說了很多話,說得又急又快,他又緊張又痛苦地解釋著,用手比畫著,可是開始的時候我簡直什麼也沒聽懂。
「簡而言之(他在這以前已經說了十次‘簡而言之’),簡而言之,」他最後說,「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如果說我驚動了您,昨天又通過麗莎堅決要求您來一趟,這簡直就跟救火一樣,但是,這也是因為這個決定的本質是非常重要的,是非同小可的,那咱們……」
「對不起,公爵,」我打斷他的話道,「您是昨天叫我來的,不是嗎?——但是,麗莎根本什麼話也沒轉告我呀。」
「什麼!」他叫起來,忽然住了口,似乎莫名其妙,一頭霧水,甚至幾乎感到恐懼。
「她根本什麼話也沒轉告我呀。昨天晚上她回來時神思恍惚,甚至都沒來得及同我說句話。」
公爵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難道此話當真,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那……」
「然而,這又有什麼大不了呢?您幹嗎這樣擔心?無非是忘了,或者是別的什麼……」
他坐了下來,但是他那神態忽地呆若木雞。似乎,因為麗莎什麼話也沒轉告我,這訊息把他壓垮了似的。他忽然又很快地說起話來,還手舞足蹈,但還是讓人一頭霧水,聽不懂。
「且慢!」他忽然說道,閉上了嘴,向上舉起一根手指。「且慢,這……這……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倒是一個高招,您哪!……」他咕噥道,臉上露出一副躁狂的笑容,「這表明……」
「這什麼也沒有表明!」我打斷道,「我只是不明白,這麼一個無聊的情況,竟會惹得您這麼痛苦……啊,公爵,自從那時,自從那天夜裡以後,——您還記得嗎……」
「從哪天夜裡?又有什麼事?」他任性地叫道,我把他的話打斷了,他顯然很惱火。
「在澤爾希科夫賭場呀,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就在那裡,也就是在您寫那封信以前呀?您那時候也非常激動,但當時和現在——這麼大的差別,我甚至看著您都害怕……還是您根本不記得了?」
「啊,對了,」他以一種上流人士的腔調說道,彷彿忽然想起來了似的,「啊,對了!那天晚上……我聽說了……嗯,您的身體怎麼樣,在這一切之後,現在您自己的身體怎麼樣,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不過,真是的,咱們先談最要緊的事吧。您瞧,說實在的,我追求三個目的,我面前有三大難題,因此我……」
他又很快說起了自己的「要緊事」。我終於明白了,我面前看到的這個人,如果不給他放放血的話,起碼也應當在他頭上敷上塊浸醋的毛巾。他的話說得顛三倒四,說來說去,無非圍繞著打官司以及可能出現的結局打轉;他還說到他們團的團長曾親自來看過他,勸了他老半天不要幹某種事,但是他就是不聽;他還說,他曾親自給某部長打了份報告,剛送上去;他還講到檢察官;講到一旦他被褫奪公權,他很可能就會被髮配到俄國北部的某個地方;也可能移民塔什干,在那裡工作,他又講到他要教育自己的兒子(未來的,麗莎生的)學會什麼什麼,還要傳授他什麼什麼技能,那時他們住「在窮鄉僻壤,在阿爾罕格爾斯克,在霍爾莫戈雷」。「既然我想聽取您的意見,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那您就應該相信,我這人是很重感情的……如果您知道,如果您知道,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我的親愛的,我的弟弟,麗莎對於我意味著什麼,此時此地,在所有這段時間內,她對我又意味著什麼,——那就好啦!」他兩手抱住頭,忽然叫起來。
「謝爾蓋·彼得羅維奇,難道您當真要把她給毀了,把她給帶走嗎?帶到霍爾莫戈雷去!」我忽然熬不住了,脫口而出。麗莎與這個沒頭沒腦的愣頭青一輩子拴在一起的命運,——忽然清晰地,彷彿頭一次展現在我的意識面前似的。他望了望我,又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轉過身又坐了下來,始終用手抱住腦袋。
「我老夢見蜘蛛!」他忽然說。
「您太激動了,公爵,我勸您先躺下來好好休息休息,馬上請個醫生來。」
「不,勞駕,以後再說吧,我請您來,主要是想跟您說明一下關於婚禮的事。您知道,婚禮就在這裡的教堂舉行,我已經跟他們說過了。這一切都已經得到許可,他們甚至很讚賞……至於麗莎,那……」
「公爵,您就饒了麗莎吧,親愛的,」我叫道,「您就別折磨她了,至少在現在,別吃醋啦!」
「什麼!」他叫起來,兩眼圓睜,幾乎直瞪瞪地瞅著我,臉也變了,整張臉都掛上了某種長長的、茫然不解的、疑惑的笑容。看得出來,「別吃醋了」這話不知為什麼使他十分吃驚。
「對不起,公爵,我是無意中說的。噢,公爵,最近我認識一位老人,我名義上的父親……噢,如果您能見到他,您就會平靜下來……麗莎也十分珍視他。」
「啊,對,麗莎……啊,對,這是您父親?或者……pardon,moncher,某種關係……我記得……麗莎告訴過我……一位老人……我堅信,我堅信。我也認識一位老人……maispassons,主要是應當先弄清當下這時機的整個實質,必須……」
我站起來想走。我看著他那種腔調難受。
「我不明白!」他看見我站起來要走,嚴厲而又孤傲地說道。
「我瞧著您這種腔調難受。」我說。
「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一句話,還有一句話!」他忽然抓住我的雙肩,已經完全換了一副模樣和姿態,把我硬按在圈椅上。「您聽說過他們的事了,您明白內情嗎?」他向我彎下了身子。
「啊,對,傑爾加喬夫。準是斯捷別爾科夫搗的鬼!」我忍不住叫道。
「是的,斯捷別爾科夫,還有……您不知道嗎?」
他欲言又止,又把眼睛瞪得溜圓,直視著我的臉,臉上也仍舊掛著那種長長的、抽風似的、茫然不解而又疑惑的笑容,而且這笑容越拉越長,越展越開。他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起來。忽然有種什麼東西彷彿使我心頭猛地一震:我不由得想起韋爾西洛夫告訴我關於瓦辛被捕時他那目光。
「噢,難道還有您?」我驚恐地叫起來。
「您瞧,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我所以叫您來,就是想解釋清楚……我想……」他開始迅速低語。
「原來是您告發了瓦辛!」我嚷道。
「不是的。您知道嗎,本來有一部手稿。瓦辛在出事的前一天,把它交給了麗莎……請她代為保管。而她就把它留在我這兒讓我看看,而後來就出現了他倆第二天爭吵的事……」
「您就把手稿交給了上級!」
「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
「總之是您,」我跳起來,擲地有聲地叫道,「您沒有任何別的動機,也沒有任何別的目的。而唯一的原因是因為倒霉的瓦辛是您的情敵,您這樣做的唯一原因就因為嫉妒,您把人家信任地請麗莎代為保管的手稿交了出去……交給誰呢?誰呢?交給了檢察官?」
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也不見得能回答出什麼來,因為他站在我面前像個木頭人似的,臉上還依舊是那副病態的笑容和呆滯的目光;這時忽然門開啟了,進來了麗莎。她看見我們在一起,幾乎驚呆了。「你在這兒?那麼說,你在這兒?」她突然臉色陡變,抓住我的兩隻手,叫道,「那麼說,你……知道啦?」
但是,她已經讀懂了我臉上的表情,一眼就看出我知道了。我忍不住一把抱住她,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不放!我還是頭一回,在這一刻,真正強烈地懂得了,一種多麼走投無路,多麼暗無天日,多麼苦海無邊的不幸,降臨到這個……自尋苦難的姑娘的整個命運之上!
「難道現在還能跟他說什麼話嗎?」她突然掙脫了我的擁抱。「難道還能跟他在一起嗎?你到這兒來幹嗎?你就瞧瞧他的德行吧,瞧瞧吧!對這種人難道還有什麼話好說嗎?」
當她驚呼著,指著這個不幸的人的時候,她臉上既顯出無邊的痛苦,又顯出無邊的同情。他用兩手矇住臉,坐在圈椅上。她說得對:這人得了酒狂症,無行為能力;也許,在三天以前他就已經無行為能力了。當天上午就把他送進了醫院,而在傍晚前他就發作了腦炎。
四
當時,我把公爵留下來,讓他與麗莎在一起,中午一點左右就離開他們,回到我從前的住所。我忘了說,那天天氣潮溼,灰濛濛的,已經開始解凍,吹來的風也暖洋洋的,足以使大象都無精打采,心緒不寧。房東見我回來高興極了,開始手忙腳亂,跑前跑後地招呼我,趕在這樣的時刻,我對此感到非常不高興。我的態度冷冰冰的,徑直走過去,進了自己的房間,但是他卻緊隨在我身後,雖然不敢問長問短地問什麼,但是他眼睛裡卻閃出一種好奇心,而且他那神態,彷彿他還真有資格表示某種好奇似的。為了對自己有利,我必須對他客客氣氣;但是,雖然我太需要向他打聽一些事了(我也知道,我肯定能打聽出來),但是讓我主動問他,我又感到噁心。我詢問了他妻子的健康,而且我們還一起去看了她。他太太雖然關切地接待了我,但又擺出一副就事論事和不愛說話的樣子,這倒使我心氣平和了下來。簡而言之,這次我打聽到了一些咄咄怪事。
嗯,不用說,蘭伯特來過,但是後來他又來過兩次,「看了所有的房間」,聲稱他可能要租。娜斯塔西婭·葉戈羅芙娜也來過幾回,她來幹嗎,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她也很好奇,」房東又加了一句,但是我沒有給他安慰,沒有問他,她好奇些什麼。總之,我沒有問長問短,而只有他一個人在說話,而我則裝作在我的皮箱裡翻尋什麼東西(其實皮箱裡已經什麼東西也沒有了)。但是,最可惱的是他也想同我故弄玄虛,他發現我故意忍住不問他,因此也就認為他責無旁貸,理應吞吞吐吐,幾乎像打啞謎似的。
「小姐也來過幾回。」他又加了一句,奇怪地望著我。
「哪位小姐?」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呀,來過兩回,認識了我老婆。很可愛的姑娘,很漂亮。能結識這樣一位小姐,簡直太榮幸了,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他說完這話後,甚至還向我邁前了一步,看來他非常想,我能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
「難道還來了兩回?」我驚奇地問道。
「第二回還跟一位小兄弟一起。」
「她這是跟蘭伯特。」我忽然不由得想到。
「不,您哪,不是跟蘭伯特先生,」他好像立刻猜中了我的心思,好像他帶著自己的眼睛鑽進了我的心似的,「而是同小姐的親兄弟,年輕的韋爾西洛夫先生一起。好像他是位宮廷侍從?」
我感到很窘;他望著我,非常親切地微笑著。
「啊,還來過一個人打聽您來著……這小姐是位法國人,阿爾豐西娜·德·韋登小姐。啊,她唱得多好聽呀,詩也朗誦得倍兒棒!那時候她還曾偷偷到皇村去看過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公爵,賣給他一隻稀有的小狗,黑黑兒的,通體才有拳頭那麼大……」
我推說頭疼,請他讓我獨自待會兒。他立刻滿足了我的願望,甚至連話都沒說完,非但一點不生氣,甚至還幾乎非常高興,神秘兮兮地揮了揮手,彷彿是說:「我明白,您哪,我明白,您哪!」雖然這話並沒說出口,可是他卻躡手躡腳地、樂呵呵地走出了房間。世上真有這麼一些叫人又好氣又可恨的人。
我坐著,獨自一人,思前想後地想了大約一個半小時,其實,也說不上想,陷入沉思而已。我雖然感到很不安,但是我一點也不感到驚奇。我甚至還期待著更厲害的什麼事,期待著更大的奇蹟。「也許,他們現在已經做了不少事。」我想。我堅信,而且早就堅信,在家的時候就堅信,他們的機器已經開動了,而且已經開足了馬力。「他們現在就缺我了,不是嗎。」我又想道,感到某種又刺激又愉快的揚揚自得。他們在拼命等我回去,並且正在我的住所策劃什麼事——這就像白天一樣一清二楚。「該不是策劃老公爵的婚禮吧?他們正佈下天羅地網,對他進行圍獵。不過,諸位,我能允許這麼做嗎,這才是關鍵,您哪?」最後我又揚揚得意地想。
「我一旦投身其中,就會像碎木片一樣,又被捲進這漩渦之中。我現在,當下是自由的嗎,或者我並不自由?今天晚上回到媽媽身邊,我還能不能像所有這段日子以來對自己說‘我是獨立自主的’呢?」
這才是我問題的關鍵,或者不如說,這才是我獨坐床上的一角,雙肘拄在膝蓋上,兩手托住腦袋,心在怦怦跳,苦苦思索了一個半小時的關鍵問題。但是我也知道,當時我就已經知道了,所有這些問題——全是廢話,而吸引我的只有她,——她,而且只有她一個人!我終於直截了當地說出了這句話,並用筆白紙黑字地寫下了這句話,因為甚至現在,過了一年之後,當我在寫這部記事錄的時候,我也不知道對我當時的這種感情又當何以名之!
噢,我可憐的麗莎,而且我心中充滿了毫不虛假的痛苦!單是為她而感到的這種痛感,就足以,似乎,克服或者消除(那怕是暫時的)我身上的這種獸性(我又想起了這詞)。但是吸引我的卻是無限的好奇,某種恐懼,還有某種感情——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感情;但是我知道,當時就知道了,這是一種邪念。也許,我急於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也許,我想出賣她,讓她經受種種苦難,以及「趕快,趕快」向她證明什麼。任何痛苦以及對麗莎的任何同情,已經不足以使我止步不前了。但是我能不能站起來,動身回家……去找馬卡爾·伊萬諾維奇呢?
「難道我就不能乾脆去找他們,從他們那裡打聽到一切之後,就忽然永遠地離開他們,全身而退,飄然離開這些怪事和怪物嗎?」
下午三點,我才猛地醒悟,幾乎遲到了,我急急忙忙地走出了門,攔住一輛出租馬車,飛也似的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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