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便對這事沉思起來。人都變了樣,變得認不得了。當時,他悲痛欲絕。他開始喝酒,喝得很多,戒了酒——也無濟於事。他也不再去工廠,誰的話也不聽。有人跟他說什麼——他也不理,或者揮揮手。他就這樣過了大約兩個月,後來就開始自言自語。走來走去,自己跟自己說話。城郊有個叫瓦西卡的小村子著了火,燒掉了九座房子;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坐車去看了看。遭到火災的人圍住他,呼天搶地地哭起來——他答應救濟,連指令都下了,可後來他又把管家叫了去,變了卦。他說:‘不必了,什麼也不給。’——也沒說明為什麼。他說:‘既然主把我看成是惡棍,把我交給大夥咒罵,那就讓大傢伙咒罵去吧。我的名聲早就像風一樣四散開了。’修士大司祭親自登門找他,這位長老在修道院裡主持公務,很嚴厲。‘你怎麼啦?’他說,十分嚴厲。‘我就這樣。’說時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給他翻開書指著一個地方:
「‘凡使這信我的一個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這人的頸項上,沉在深海里。’
「‘是的,’修士大司祭說,‘雖然沒有直接談到此事,畢竟與此有關。如果一個人失去了分寸,那就有禍了,——這人非完蛋不可。而你卻自命不凡。’
「可是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卻坐著,木然不動。修士大司祭望了他好一陣。
「‘你聽著,’他說,‘並且要記住。有道是:「絕望的人說的話將隨風飄散。」還有件事你要記住,連上帝的天使也不是十全十美的,而十全十美和沒有罪過的只有一個上帝,我們的耶穌基督,而天使就是為他服務的。再說,你也並非想要這個娃娃死,你只是做事冒失而已。不過有一點我感到納悶:那些更悲慘的胡作非為的事你乾的還少嗎?你把人逼得走投無路,到處乞討的事做得還少嗎?你姦汙幼女。坑人害人的事做得還少嗎?——這不就跟殺人一樣?他的幾個妹妹不也是在這以前接二連三地死了嗎?所有四個女娃子,幾乎就在你眼皮底下一個個死了,不是嗎?怎麼就這一個使你心神不定,精神恍惚呢?要知道,對過去所有那些人,我認為,你不僅沒感到惋惜,而且連想都忘了想吧?為什麼您就那麼害怕這孩子呢?其實,你對他的投河自盡即使有錯,錯也不大。’
「‘我老夢見他。’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說。
「‘那又怎麼樣呢?’
「但是他也沒有再坦露什麼,只是一聲不吭地坐著。修士大司祭覺得奇怪,但也只好走了:對這人毫無辦法。
「於是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就派人去請老師,請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自從出了那件事以後,他們還沒見過。
「‘你記得他的樣子嗎?’他問。
「‘記得。’他說。
「‘你給這裡的小飯館畫過幾幅畫,還臨摹過一幅主教的畫像。你能不能替我畫一幅帶色的油畫呢?’
「‘我什麼都能。我是個多面手,什麼都能。’
「‘你給我畫一幅最大的畫,有整個一面牆那麼大,先在上面畫一條河,然後是斜坡、渡口,必須把當時在那裡的人統統畫上去。必須把上校夫人和那小女孩也畫上,還有那隻小刺蝟。還有對岸,也統統給我畫上去,必須看上去同真的一樣:教堂呀,廣場呀,店鋪呀,還有出租馬車停靠的地方呀,——都要同真的一樣統統畫上去。就在這渡口,再畫上那小男孩,站在河邊,站在原來的地方,而且一定要把他兩隻小拳頭貼緊胸前,貼緊兩個小乳頭的神態畫出來。一定要有這個。你一定要從另一面把教堂上方的天空向他敞開,使他面對教堂,面對天空,務必使所有的天使在天國之光的照耀下飛過來迎接他。你能不能按照我的要求統統畫出來呢?’
「‘我什麼都能。’
「‘我本來是不會請你這樣一個二把刀的,我可以寫信到莫斯科甚至到倫敦去聘請頭等的畫師,可是隻有你記得他的臉。如果畫得不像,或者不很像,那我只能總共付給你五十盧布,如果你畫得非常像,我就付給你二百盧布。你記住,眼睛是藍色的……必須是一幅非常大的畫。’
「作好了準備;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開始畫畫,但是有一天他突然來了。
「‘不,’他說,‘不能這樣畫法。’
「‘又怎麼啦?’
「‘因為這是罪過,自殺是所有罪過中最大的罪過。犯了這樣的大罪,天使怎麼會去迎接他呢?’
「‘他不是個娃娃嗎,他是無罪的。’
「‘不,他不是娃娃,已經是大孩子了:發生這事的時候,已經八歲了。他畢竟應該擔負某種罪責。’
「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聞言更加恐怖了。
「‘我可是這麼想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說,‘我們不展示天空,也不必畫天使;我只畫出一道光從天而降,彷彿在迎接他;就這樣一道光,反正有點那意思就得了。’
「就這樣畫了一道從天而降的光。後來,已經過了些時候,我曾親眼見過這幅畫,看到了這光,這河——有整面牆那麼長,整條河都是藍色的;那可愛的半大不小的孩子也畫在上面,兩隻小手緊貼胸脯,還有那個不點大的小姐和小刺蝟也統統畫了上去。不過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當時不讓任何人看這幅畫,而是把它鎖在書房裡,不讓任何人看見。全城的人都蜂湧而來,想一飽眼福:他吩咐把所有的人統統趕走。於是議論紛紛,而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當時高興得就像丟了魂似的。說什麼‘我現在已經無所不能了,我只應該在聖彼得堡的宮廷裡效忠皇上’,他是一個非常和氣的人,就是太狂妄,太自命不凡了。也是活該他倒霉:他那二百盧布一到手,就立刻開始喝酒,把錢拿給大家看,大吹大擂;他喝醉後,夜裡,一個跟他一起喝酒的我們的小市民把他給殺了,錢也給搶走了;這一切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真相大白。
「這一切的結果,直到現在,那裡都念念不忘。突然,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坐車來看望那位寡婦:她在城邊一位小市民太太的茅屋裡租了間房子。這一回他已經走進院子;先是站到她面前,一躬到地。而那位太太自從上幾回發生的事情以後,一病不起,只能勉強動彈。他喊道:‘太太,老實本分的寡婦呀,嫁給我這個惡棍吧,讓我在這世上活下去吧!’那位太太半死不活地望著他。他又說:‘我想,我們能再生個小男孩,如果他能生下來,說明那小男孩已經原諒了咱倆:原諒了你,也原諒了我。這是那小男孩託夢給我說的。’她發現這人腦子不正常,彷彿發了狂似的,但終究還是忍不住。
「‘這都是廢話,’她回答他,‘全是因為我性格軟弱。就是因為這性格軟弱,我才失去了我所有的孩子。我連看見您站在我面前都受不了,更不用說受一輩子活罪了。’
「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走了,但是並沒有善罷干休。因為這件怪事,全城上下一片譁然。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派人去說親。又從外省請來了自己的兩個姑姑,她倆過著小市民的生活。這姑姑倒不一定是真姑姑,好歹也算是門親戚吧,也算看得起她們;她們倆開始勸她,說盡了好話,可她還是不肯走出茅屋。於是他又派城裡的商人老婆,派大堂大司祭的老婆,派一個個官太太去說合:全城的人都圍著她轉,而她竟十分厭惡。她說:‘假如能叫我的孤兒們全活過來,而現在這有什麼用?再說我怎麼對得起我那些孤兒,會作多大的孽啊!’修士大司祭也來勸她,好話說盡。他說:‘你能喚醒他做個新人。’她聞言吃了一驚。其他人則對她感到詫異:‘送上門來的幸福不要,這不是犯傻嗎!’最後他用這樣的話說服了她:‘他終究是自殺的,他不是娃娃,而是半大的孩子,根據年齡,已經不能讓他直接領臨終聖餐了,因此,他畢竟應當承擔某種罪責。如果你我結為夫妻,我將莊嚴地承諾:我一定興建一座新教堂來追薦他的亡魂。’她拗不過他,只好同意了。他們就這樣成了親。
「結果是大家都感到詫異。打從第一天起,他倆就過得和和美美,彼此真心實意,恪守夫婦之道,兩個人就像一顆心似的。她在當年冬天就懷了孕,於是他們就開始不斷地朝拜教堂,戰戰兢兢地生怕主發怒。他們去朝拜過三家修道院,聆聽神的啟示。他還建造了他許諾建造的教堂,在城裡開辦了一所醫院和一所養老院。還拿出一部分錢來賙濟孤兒寡母。他又想起了被他欺侮過的人,對他們一一作了補償;錢花得像流水似的,因此他老婆和修士大司祭都拉住他的手,勸他適可而止,因為‘這點也就夠了’。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聽從了他們的勸告,說道:‘有一回,我曾剋扣過福馬的工錢’。於是他又把剋扣的錢還給了福馬。而福馬甚至感動得哭起來。他說:‘我,我就算了吧……即使不補給我錢,我們也心滿意足了,我們要永遠為他禱告上帝。’因此,這事深入到了所有人的心,這表明,大家說得對,一個人在世時就可以做出好榜樣。而那裡的老百姓都很善良。
「那家工廠由他太太親自管理,而且管理得井井有條,人們至今猶念念不忘。他沒有把酒戒掉,但是一到他酒癮上來,她就悉心照料他,後來還給他治病。他說話也變得莊重了,甚至連聲音也變了。他開始有了大慈大悲的惻隱之心,甚至對牲口也這樣:有一回,他從窗戶裡看見,一名莊稼漢在窮兇極惡地抽打一匹馬的腦袋,就立刻派人出去用雙倍的價錢向那農人買下了這匹馬。他變得會流淚了:不管是誰跟他說話,他都會淚流滿面。當她終於要臨盆時,主也終於聽取了他們的禱告,賜給了他們一個兒子,於是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從那時候起還是頭一回容光煥發;他樂善好施,做了很多好事,把人家欠他的債也大都免了,他還邀請全城的人都來參加孩子的洗禮。他把全城的人都請了來,可是第二天,當他出來時,臉黑得像黑夜。他夫人看到他彷彿有什麼心事,就把那新生的嬰兒抱過來給他看。她說:‘那孩子已經原諒我們了,他接受了我們為他流的眼淚和禱告。’必須這麼說,關於這事,他倆整整一年一句話也沒有提到過,他倆只是暗暗地藏在心裡。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臉色像黑夜般陰沉地看了看她。他說:‘且慢,他大概有一年不來了,可是昨天夜裡我又夢見了他。’‘聽到這句奇怪的話後,現在,我還是婚後頭一回心裡充滿了恐怖。’她後來回憶道。
「夢見那個半大的小男孩並不是無緣無故的。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剛說到這事,幾乎,可以說吧,就在同時,那新生兒就出事了:忽然生病了。這孩子病了八天,不住地禱告,請來了大夫,又寫信到莫斯科去把一位首屈一指的頭等醫生請了來,是請他坐火車趕來的。醫生來了,大發脾氣。說:‘我是首屈一指的名醫,整個莫斯科都等著我去看病。’他開了點藥水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帶走了八百盧布。可那小孩到傍晚就死了。
「此後又發生了什麼呢?馬克西姆·伊萬諾維奇把全部家產都留給了他的愛妻,還給了她所有的資財和文書單據,又正確無誤地辦妥了一應法律手續,然後站到她面前,向她一躬到地:‘你就讓我走吧,我的無比珍貴的妻子,趁現在還來得及,救救我的靈魂吧。如果我在有生之年靈魂不能得救的話,我就不回來了。我曾經心如鐵石,殘酷無情,讓別人吃了很多苦,但是我希望,主看到我悲痛欲絕,看到我即將去浪跡天涯,決不會撇下我不管,決不會不給予我報酬,因為撇下這一切,也就背上了不小的十字架,承受了不小的苦難。’他妻子淚流滿面,百般勸他:‘我現在在這世界上就只有你一個人了,我留下來又能依靠誰呢?在這一年裡,我已經在心裡學會了寬恕。’全城人都來規勸他,勸了他整整一個月,又是懇求他,又是決定看住他,強迫他留下。但是,他們的話他一概不聽,夜裡,他秘密出走了。據說,他甚至直到今天還在到處流浪,吃苦受難,可他每年都要給他的愛妻捎封家信回來……」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說
《卡拉馬佐夫兄弟》《罪與罰》《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涅朵奇卡》《白痴》《白夜》《群魔》《死屋手記》《賭徒》《地下室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