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小姐被定了罪!」
「啊!」媽媽叫起來。
「不是發配西伯利亞,你放心,——總共才罰款十五盧布;唱了一齣滑稽戲!」
他坐了下來。醫生也坐了下來。他們這是在說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對這個故事我還一無所知。我坐在馬卡爾·伊萬諾維奇的左邊,而麗莎則坐在我對面的右邊;她顯然有某種自己的今天特別的傷心事,她就是帶著這件傷心事來看媽媽的;她的面色很不安,很煩躁。這時候,我們不知怎麼對望了一眼,我忽然暗自尋思:「我們倆蒙受了恥辱,我應當先向她邁出第一步。」我的心突然對她變軟了。這時,韋爾西洛夫說起了今天上午發生的事。
問題在於,今天上午,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調解法庭同她的廚娘打了一場官司。這事十分無聊;我已經提到過,這個兇狠的芬蘭女傭,有時候發起脾氣來,會一連好幾個星期不說話,對自己太太的問話不理不睬,一句話也不回答;我也曾提到過,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對她有一個弱點,對她的各種不是一忍再忍,就是不肯把她徹底辭退,攆走了事。在我看來,這些老處女和老姑娘的所有這些心理上毫無道理的怪脾氣,根本不值得關注,而應該給予高度的蔑視,而我之所以決定在這裡提一提這故事,蓋因這個廚娘以後,在我的故事進一步敘述過程中,她註定要扮演某個非同小可的、要命的角色。就這樣,這個倔脾氣的芬蘭女傭已經不理她好幾天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終於失去了耐心,最後忽然動手打了她,而這在過去是從來不曾有過的。這個芬蘭女傭即便這時也沒發出一點聲音,但她當天就去找了住在同一個後樓梯上,住在樓下一個犄角的退役海軍准尉奧謝特羅夫,此人包攬訴訟,承接各種案件,不用說,為了謀生,他是不惜把這類糾紛鬧上法庭的。結果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被調解法官傳喚,而韋爾西洛夫在審理此案時不知為什麼卻非去出庭作證不可。韋爾西洛夫在敘述這一切時,說得非常開心和妙趣橫生,以致連媽媽也笑了;他繪聲繪色,現身說法,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即模仿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說話,又模仿海軍准尉和廚娘說話。一開頭廚娘就向法院聲稱,她只要罰款,「要不,把太太關起來,我做飯給誰吃?」對法官提出的問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回答得非常傲慢,甚至不留下一點辯護的餘地;相反,她最後說:「非但打了,而且還會再打。」由於她出言不遜,藐視法庭,當場就被罰款三盧布。那個海軍准尉是個又瘦又高的年輕人,他開始發表為自己當事人辯護的長篇演說,但是越說越亂,貽笑大方,丟盡了臉。庭審很快就結束了,判處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罰款十五盧布給被害人瑪麗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毫不拖延地就掏出小錢包,準備付錢,可是那個海軍准尉卻立刻出現在她跟前,想伸手接錢,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卻幾乎給了他一記,把他的手開啟,推到一邊,轉過身,面對瑪麗亞。「得啦,太太,不值得費這個心,記在賬上不就得啦,至於給這傢伙的錢,我會親自付給他的。」「瞧,瑪麗亞,你竟給自己找了這麼個瘦高個兒!」說時,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指著那個海軍准尉,同時,她心裡非常高興,因為瑪麗亞終於跟她說話了。「還當真是個瘦高個兒,太太,」瑪麗亞得意地回答,「您今天吩咐做肉丸子加豌豆嗎?剛才因為上趕著到這兒來,沒聽清楚。」「啊。不,加洋白菜,瑪麗亞,不過,勞駕,可別像昨天那樣燒煳了。」「今天我一定特別賣力,太太;請伸出手來,您哪。」於是她吻了吻太太的手,以示和好。總之,皆大歡喜,全法庭的人都很開心。
「這人也真逗!」媽媽搖了搖頭,對這訊息和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的敘述很滿意,但是又不安地偷偷看了看麗莎。
「打小就是個有個性的小姐。」馬卡爾·伊萬諾維奇笑了笑。
「脾氣大而又嬌生慣養。」醫生插嘴道。
「是說我有個性,是說我脾氣大而又嬌生慣養嗎?」這時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忽然走了進來,她心裡很得意。「你呀,亞歷山大·謝苗諾維奇,你就別廢話了;打從十歲起,你就認識我,我哪就嬌生慣養啦,——至於脾氣大,肝火旺,你給我治了整整一年,也沒治好,這可是你的恥辱呀。好啦,你們就別淨取笑我啦;謝謝,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勞您駕去了一趟法院。唔,你怎麼樣啊,馬卡魯什卡,我就是專門來看你的,而不是來看這傢伙的。」(她指了指我,同時又友好地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還從來沒見過她心情這麼好,這麼開心。)
「唔,怎麼樣?」最後,她忽然關切地皺緊眉頭,轉臉問醫生。
「他就是不肯躺到床上好好休息,而這樣老坐著,會把自己累垮的。」
「我不過是想小坐一會兒,跟大家夥兒在一起。」馬卡爾·伊萬諾維奇就像孩子似的,帶著一副懇求的面容,嘀咕道。
「我們就喜歡這樣,喜歡;喜歡大傢伙聚在一塊隨便聊聊;我知道馬卡魯什卡的脾氣。」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說。
「你這人腦子靈,太機靈了,」老人又微微一笑,對醫生說道,「說話不讓人;且慢,先讓我把話說完:我會躺下的,寶貝兒,聽見了,按照我們的說法,那就是‘躺下了,說不定就起不來了’,朋友,這就是支撐我沒倒下的原因。」
「可不嘛,您不說我也知道,這是老百姓的偏見,說什麼,‘我一躺下,弄不好,就起不來了’——這正是老百姓最怕的,因此,寧可硬挺著把病挺過去,也不肯住院治療。而您呢,馬卡爾·伊萬諾維奇,無非是給一種思念壓倒了,思念自由自在的生活和思念朝聖的大道——這就是您的病根兒;您不習慣長久住在一個地方。您不是所謂的朝聖者嗎?唔,到處流浪在我們民間幾乎已經成為癖好。老百姓的這一特點我已經不止一次地注意到了。我們的老百姓多半是些流浪者。」
「那,照你看來,馬卡爾也是個流浪者嘍?」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接茬道。
「噢,我說的不是這意思;我使用這詞是它的一般意義。唔,就算是一個篤信宗教的流浪者吧,唔,是一個篤信上帝的流浪者,可是他畢竟是個流浪者。是一個好的、可敬的流浪者,但總還是流浪者……我是從醫學觀點說的……」
「請您相信,」我突然對醫生說,「這毋寧說是您我,以及在這裡的所有的人,而不是這位老人,我們倆還應當向他好好學習,因為他在生活裡有堅定的信念,而我們,無論多少人,在生活中,卻毫無堅定的信念可言……話又說回來,咱們哪懂得這個呀。」
我顯然說得很生硬,但是我來此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個。說實在話,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還繼續坐在這裡,而且跟發瘋似的。
「你怎麼啦?」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疑惑地望了望我,「怎麼,你認為他這人怎樣,馬卡爾·伊萬諾維奇?」她用手指了指我。
「願上帝賜福給他,他很厲害,」老人用嚴肅的表情說道;但是聽到「厲害」兩字,幾乎所有的人都笑了。我勉強忍住了沒有發作;笑得最厲害的是醫生。最糟糕的是,當時我不知道他們事先早約好了。韋爾西洛夫、醫生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還在兩三天前就已約好,要千方百計地分散媽媽的注意力,因為她對馬卡爾·伊萬諾維奇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和擔心,而馬卡爾·伊萬諾維奇的病情比我當時懷疑的要嚴重得多,也無望得多。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在開玩笑和拼命笑的原因。只有那個大夫笨,自然,他連開玩笑都不會:因此以後才會發生這樣的事。如果我早知道他們有約在先,也就不會闖那麼大禍了。麗莎也一無所知。
我坐在那兒,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們又說又笑,而我卻滿腦子都是娜斯塔西婭·葉戈羅芙娜和她帶來的那訊息,我簡直襬脫不掉她的身影,我總覺得她坐在那兒,在東張西望,後來又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向別的房間窺視。最後他們大家忽然大笑: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根本不知道因為什麼)忽然管那大夫叫不信上帝的人:「你們這些當醫生的,都是不信上帝的人!……」
「馬卡爾·伊萬諾維奇!」大夫叫起來,還其蠢無比地假裝生氣,讓別人來評理。「我是不是不信上帝的人?」
「你是一個不信上帝的人?不,你不是一個不信上帝的人,」老人注視著他,莊重地回答道,「不,謝謝上帝!」他搖搖頭。「你是一個快樂的人。」
「而誰快樂誰就不是一個不信上帝的人?」大夫嘲弄地說。
「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一種說法。」韋爾西洛夫說,但是他根本沒笑。
「這是一個很有道理的說法。」我不由得驚呼,為這說法所震驚。大夫則疑惑地環顧四周。
「對於這些有學問的人,對於這些教授(大概在這以前他們曾談論過教授什麼的),」馬卡爾·伊萬諾維奇微微垂下眼睛,開口道,「我先是有點害怕:不敢面對他們,因為我最怕不信上帝的人。我想,我身上只有一個靈魂;如果我把它毀了,就找不到另一個靈魂了;可是後來我鼓起了勇氣,我想‘那有什麼,他們又不是上帝,而是跟我們一樣都是些有七情六慾的人。’再說我很好奇,‘我倒要看看,什麼是不信上帝?’不過,到後來,朋友,連這點好奇也沒有了。」
他沉默了片刻,但是還打算繼續講下去,臉上也依舊掛著那文靜而又莊重的笑容。有一種心地淳厚的人,他們對所有的人和每一個人都很信任,從不懷疑人家會嘲笑他。這樣的人一貫胸無成府,因為他們不管碰到什麼人,都準備把心裡最珍貴的東西統統倒出來。但是,我覺得馬卡爾·伊萬諾維奇不一樣,他心裡另有一種東西,而這另一種東西在促使他說話,而不僅僅是天真和老實:看上去,他像在佈道。我高興地捕捉到他針對醫生,也許也針對韋爾西洛夫的某種甚至似乎狡黠的嘲笑。他們的談話顯然是在繼續一星期前的爭論,但不幸的是,在這談話中又出現了那最要命的話,這句話昨天曾使我十分激動,並促使我做出了一件我至今猶後悔不已的出格舉動。
「對於那種不信上帝的人,」老人神情專注地繼續道,「也許現在我還害怕;不過是這麼回事,我的朋友亞歷山大·謝苗諾維奇:不信上帝的人我壓根兒就沒遇見過,一回也沒見過,我見到的不是這種人,而是一些無謂地奔忙的人——這才是對他們的最好稱呼。這些人各種各樣,簡直說不清都是些什麼人;有大人物,有小人物,有蠢人,也有博學多才的人,甚至也有一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們始終都在無謂地奔忙。因為儘管他們一輩子都在讀書,發議論,飽嘗讀書的樂趣,可是他們自己卻始終渾渾噩噩,莫名其妙,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有的人東奔西跑,卻看不清自己是老幾。有的人心如鐵石,可是他心裡卻抱著模糊的幻想;而有的人則感情冷漠,舉止輕浮,只會用自己的嘲笑回敬別人的嘲笑,有的人只會從書本上尋章摘句,而且這也僅是他的一孔之見。我還要說的一點是:活得太無聊了。小人物雖窮,沒有面包,養不活孩子,睡在粗硬的麥秸上,可是他心裡畢竟是快樂的,輕鬆的;他也做錯事,說粗話,可是心裡還是輕鬆的。而大人物花天酒地,大吃大喝,坐在金山上,可是他們心裡卻很鬱悶。有的人滿腦子學問,——可仍舊很鬱悶。我是這麼想的,一個人越聰明,就越煩惱。再比如說吧:打從開天闢地以來,有人就教導蒼生,可是他們教出了什麼好結果呢,這樣,就能把世界變得十分美好,充滿快樂,變成歡天喜地的樂土了?我還要說:人們都沒有好品相,甚至也不想有;大家都走上了毀滅之路,可是人人卻在誇耀自己的毀滅,而不想去追求那唯一的真理;一個人活著而不信仰上帝——真是苦海無邊。結果是,什麼東西能給我們光明,我們卻偏要詛咒它,而且自己還不知道。但是這有什麼用呢:一個人不可能什麼也不崇拜;這樣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也決沒有這樣的人。他不信仰上帝,就會去崇拜偶像——木製的,金制的,或者想象中的。他們不過是些偶像崇拜者,而不是不信上帝的人,應當這麼來認識他們。唔,那麼不信上帝的人有沒有呢?這樣的人是有的,而且還真是些不信上帝的人,不過那些人比這些偶像崇拜者可怕得多,因為他們來來去去總是把上帝的名掛在嘴上。我還不止一次地聽說過他們,可是卻根本沒見過。這樣的人有,朋友,我想,這樣的人也應當有。」
「有,馬卡爾·伊萬諾維奇,」韋爾西洛夫忽然肯定道,「這樣的人有,而且也‘應當有’。」
「這樣的人肯定有,也‘應當有’!」我突然情不自禁地、熱烈地脫口而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韋爾西洛夫說話的口吻吸引了我,使我著迷的似乎還有隱藏在‘這樣的人也應當有’這句話裡的某種涵義。這樣的談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是在這一刻又忽然出現了一件也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
四
這天天氣異常晴朗;馬卡爾·伊萬諾維奇房間裡的窗帷,根據醫生的囑咐,通常整天都不拉起;但是現在窗戶上掛的不是窗帷,而是左右拉動的窗簾,因此窗戶最上方沒有被遮住;這是因為老人抱怨,過去掛著窗帷,他根本看不見太陽,感到壓抑。這時我們恰好坐到了這一時刻,這時太陽光突然筆直地射到馬卡爾·伊萬諾維奇的臉上。說話的時候,他起先並不注意,只是在說話中有好幾次下意識地把頭偏向一邊,因為明亮的陽光刺激著他那有病的眼睛,使眼睛感到很不舒服。媽媽就站在他身旁,已經有好幾次不安地張望著窗戶;應當想個辦法把這窗戶完全擋嚴實了才好,但是,為了不妨礙說話,她就想試著把馬卡爾·伊萬諾維奇坐的那張小凳往右邊挪動一下:總共只要挪動三俄寸左右,最多四分之一俄尺。她已經好幾次彎下腰,抓住小凳,但是她挪不動;小凳和坐在它上面的馬卡爾·伊萬諾維奇紋絲不動。馬卡爾·伊萬諾維奇感覺到她在使勁拖,但是他談興正濃,只是完全無意識地試著抬起點兒身子,試了幾次,但是他的兩條腿不聽使喚。但是媽媽還是繼續使勁兒拖,終於這一切惹怒了麗莎,使她大動肝火,有好幾次她的目光閃出了憤怒之火,但是在最初一剎那我並不知道,她在衝誰發火,再說我也被談話分了心。這時忽然生硬地響起了她對馬卡爾·伊萬諾維奇那近乎呵斥的叫聲:
「您也可以稍微抬起點兒身子嘛,瞧,媽媽多費勁兒!」
老人朝她迅速瞥了一眼,一下子全明白了,傾刻間,急忙抬起了點兒身子,但是毫無結果,略微抬起了一兩俄寸,又跌坐在小凳上。
「我的身子抬不起來,寶貝兒。」他向麗莎彷彿訴苦似的回答道,不知怎麼分外聽話地望著她。
「能夠連本成套地說話,稍微挪一下身子就不行啦?」
「麗莎!」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喝道。馬卡爾·伊萬諾維奇又作了一次非凡的努力。
「拿起柺棍,它就在旁邊放著,拄著柺棍站起來點兒嘛!」麗莎又一次不客氣地下令道。
「啊,真是的。」老人說,立刻急急忙忙地抓住柺棍。
「只要把他稍微扶起來點就成了!」韋爾西洛夫站起來,醫生也動彈了一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跳起來,但是他們還沒來得及走過去,馬卡爾·伊萬諾維奇便使勁撐住柺杖,突然微微地站了起來,而且以一種快樂的得勝姿態在原地站住了,扭頭四顧。
「啊,站起來了!」他快樂地笑著,幾乎自豪地說道,「謝謝,親愛的,謝謝你讓我開了竅,要不,我還以為這兩條腿完全不中用了呢……」
可是他沒站多久,還沒來得及說話,他支撐著全身重量的那枝柺杖,不知怎麼,忽然在地毯上一滑,因為他那「兩條腿」幾乎完全支撐不住他,他便撲通一聲全身栽倒在地板上。我記得,看到這情景簡直可怕極了。大家啊呀了一聲,都撲過去扶他起來,但是,謝謝上帝,他沒摔傷,只是重重地,帶著響聲,兩個膝蓋碰到了地板,但總算來得及先伸出右手,撐住了身子。大家把他扶了起來,讓他坐到床上。他的臉十分蒼白,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劇烈地晃動。(醫生髮現,他除了別的病以外,還有心臟病。)媽媽嚇得失魂落魄。可是馬卡爾·伊萬諾維奇,雖然臉色依然很蒼白,卻忽然用抖動的身軀,彷彿驚魂未定似的向麗莎轉過身來,幾乎用一種溫柔而又平靜的聲音向她說道:
「不,親愛的,我這兩條腿恐怕真的站不住了!」
我簡直無法形容我當時的印象。問題在於,在這可憐的老人的言語中沒有絲毫埋怨或者責備;相反,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從最初那一刻起就根本沒有發現麗莎的話有任何惡意,而她對他的呵斥,他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也就是說,他有錯,就該「挨訓」。這一切對麗莎也產生了極大影響。在老人摔倒的那一刻,她也跟大家一樣跳了起來,她站著,整個人都失魂落魄,當然,她很痛苦,因為她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但是一聽到這話,她忽然,幾乎傾刻間,就羞得滿臉通紅,後悔不迭。
「夠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忽然下令,「全是閒聊惹的禍!是時候了,各就各位;身為醫生,卻帶頭閒扯,能有什麼好事!」
「可不嗎,」亞歷山大·謝苗諾維奇接茬道,在病人身邊忙碌著,「對不起,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他需要安靜!」
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卻不理這茬,她沉默了大約半分鐘;就兩眼筆直地逼視著麗莎。
「上這兒來,麗莎,親我一下,親一下我這老傻瓜,不過,要是你願意的話。」她又出乎意外地說道。
於是麗莎親了親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必須這樣做;因此我也差點沒主動跑過去親吻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正是不應該再用責備來增加對麗莎的壓力,而是應該用快樂和祝賀來歡迎她,祝賀她無疑在心中必然萌生的新的美好感情。但是,我卻捨去所有這些感覺於不顧,堅定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馬卡爾·伊萬諾維奇,您方才又用了‘好品相’這一說法,而我恰好在昨天和所有這些天裡對這詞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我整個一生都百思不得其解,只是過去我不知道我在苦苦地思索什麼。您我用詞的這種巧合,我認為是命中註定的,幾乎是奇蹟……我要當著您的面宣佈這點……」
但是我頓時被大家阻止了。我再說一遍:我不知道他們關於媽媽和馬卡爾·伊萬諾維奇有什麼約定;而我則根據我以前的所作所為,當然,他們肯定會認為,我是會鬧出諸如此類的亂子的。
「別讓他,別讓他瞎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頓時大怒,惡狠狠地叫道。媽媽開始發抖。馬卡爾·伊萬諾維奇看見大家都很害怕,他也害怕起來。
「阿爾卡季,得啦!」韋爾西洛夫嚴厲地喝道。
「對於我,諸位,」我更加提高了嗓門,「對於我,看到你們大家都圍在這個像赤子般的人身邊(我指著馬卡爾)——簡直不像話。這兒只有一個人是聖潔的,這就是媽媽,不過連她也……」
「您會把他嚇壞的!」醫生堅決說。
「我知道我是全世界的敵人,」我喃喃道(或者與此類似),但是我又一次地環顧四周,我挑釁似的望了一眼韋爾西洛夫。
「阿爾卡季!」他又向我大喝一聲,「與這一模一樣的場面曾經在我們之間發生過一次。求你了,現在剋制一點!」
我沒法形容他以怎樣強烈的感情說出了這句話,他臉上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悲傷,真正的悲傷,十足的悲傷。最使我驚奇的是,他那模樣像個有罪的人似的:我是法官,他是罪人。這一切簡直要了我的命。
「是的!」我也向他叫道,作為回答。「當我埋葬韋爾西洛夫,把他從我心裡挖出去的時候,已經發生過與這一模一樣的情況……但是隨後死人又復活了,而現在……現在已經暗無天日!但是……但是您在這裡會看到一切的,看看我到底能幹什麼!甚至您都想不到我能夠證明什麼!」
我說完這話後就衝進我的房間。韋爾西洛夫跑過來追我。
五
我舊病復發;出現了十分厲害的寒熱病發作,入夜就說胡話。但也不是盡說胡話:做了數不清的夢,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其中有一個夢或者夢的片斷,我終身難忘。現在我就說出來,不作任何解釋;這是預言,我不能忽略不提。
我忽然出現在一個又高又大的房間裡,心裡揣著某種巨大而又自豪的打算;但這並不是在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這房間我記得很清楚;我必須提前先指出這點。雖然只有我獨自一人,但是我又不斷覺得,不安而又痛苦地覺得我又不是完全一個人,有人在等我,等我做出什麼事來。在門外某處,坐著一些人,他們在等我將會做出的事來。這種感覺真讓人受不了:「噢,如果我獨自一人就好了!」忽然,她進來了。她那樣子很膽怯,非常害怕,她在偷覷我的眼神。我手裡拿著那份檔案。她笑嘻嘻的,想引誘我,她跟我親熱;我可憐她,但又開始感到厭惡。她突然舉起雙手矇住臉。我鄙夷不屑地把那「檔案」甩到桌上:「甭求我,給,我不要您任何回報!我要用輕蔑來報復我受到的所有侮辱!」我走出房間,由於無比的驕傲而氣喘吁吁。但是在門口,在黑暗中,蘭伯特抓住了我;「笨蛋,笨蛋!」他悄聲道,使勁抓住我的手,不讓我走,「她勢必在瓦西里島開辦貴族女子學校」。(注意:他的意思是說,如果她父親從我這兒知道了那封信的內容,肯定會剝奪她的遺產,把她趕出家門,她為了餬口只好這麼做。我按照夢中所見,逐字逐句,不加更改的記錄下蘭伯特說的話。)「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正在尋覓‘好品相’,」可以聽見就在附近某處,就在這裡的樓梯口傳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低語聲;但是她話中有話,不是在讚揚,而是一種叫人受不了的嘲笑。我與蘭伯特一起又回到了房間。但是,她一看見蘭伯特就哈哈大笑。我的第一印象是——可怕的恐懼,嚇得我停住腳步,不敢上前。我看著她,簡直不敢相信;她似乎突然從臉上摘下了面具:臉還是原來那樣,但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被她極端的無恥扭曲了。「以身相許呀,太太,以身相許呀!」蘭伯特叫道,於是他倆又大笑不止,笑得我的心都沉下去了:「噢,難道這個無恥女人——就是那個只要看我一眼,就能使我熱血沸騰,一心向善的女人嗎?」
「瞧吧,這些驕傲的女人,為了錢,在她們的上流社會,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呀!」蘭伯特感慨系之地說道。但是這個無恥女人,卻一點也沒有為此感到不好意思;她所以放聲大笑,正是在笑我竟如此膽小。噢,她樂意以身相許,這,我看得出來,但是……我又怎麼啦?我已經既感不到可憐,也感不到厭惡了;我發抖,我從來都沒有這樣發抖過……我被一種新的、無法形容的、我還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情所籠罩,這感情十分強烈,就跟整個世界……噢,我現在已經無論如何跑不掉了!噢,這事這麼無恥,我又是多麼開心啊!我抓住她的兩隻胳臂,接觸到她的手臂,我頓時感到一陣痛苦的顫慄,我把我的嘴唇貼近她那兩片無恥的,鮮紅的,笑得發顫而又招人親、招人愛的嘴唇。
噢,這種下流的回憶快快滾開!這可憎的夢!我發誓,在做這個可惡的夢以前,我腦子裡從來就不曾有過哪怕多少類似於這個可恥的念頭的任何念頭!甚至於這一類身不由己的任何幻想都不曾有過(雖然我把那份「檔案」縫在口袋裡,有時候還帶著一種異樣的嘲笑摸過這口袋)。可是這一切完全現成的念頭又從何而來呢?難道說這是因為我身上有一顆蜘蛛般的心嗎!這表明,一切早就在我這顆墮落的心中萌生和珍藏著了,不過在醒著的時候,這顆心還知道羞恥,我這腦子也不敢有意識地去想象諸如此類的事情罷了。可是在睡夢中,靈魂就自動把一切呈現出來,把心中所想的和盤托出,而且原模原樣,毫釐不爽,活靈活現,而且——採取一種預言的形式。難道那天清晨我從馬卡爾·伊萬諾維奇那兒跑出去的時候,我要向他們證明的就是這事嗎?但是夠了,時候未到,這事就不去談它了!我曾經做過的這夢,是我一生中最奇怪的經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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