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頁,共2頁

一

「自然要去!」我在急急忙忙回家的路上決定。「現在就去。很可能我碰到她一個人在家,一個人或者還有什麼人——反正一樣:可以叫她出來。她會見我的;她會感到詫異,但是會見我的。如果她不肯見我,我就硬要她見我,我會打發人進去說,有要事求見。她肯定會以為,這事與檔案有關,她就肯定會見我。於是我就可以問出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全部情況。到那時候……到那時候又怎麼啦?如果我不對,那我就用行動報答她,如果是我對,她不對,那時候就一切作罷!無論如何——對一切作個了斷!我會輸掉什麼呢?什麼也不會。去!去!」

對,我永遠也忘不了,並且我將自豪地回想過去,幸虧我沒去!這事將不會有任何人知道,讓它從此爛在我肚子裡,這事我知道就行了,我能在這樣的時刻當機立斷,作出極其高尚的決定,這就夠了!「這是一種誘惑,但是我能掉頭不顧,揚長而去,」我終於拿定了主意,改變了想法,「有人想用事實來嚇唬我,可是我不信,我偏偏沒有喪失對她的信心,偏偏相信她的純潔!我去幹嗎?我要打聽什麼?為什麼她就一定要像我相信她那樣相信我呢,相信我的‘純潔’,硬是不怕有人會‘一時感情衝動’,她硬是不要塔季雅娜在一旁做保證呢?我在她的心目中還沒有贏得這種坦誠無疑。即使她不知道,即使她不知道也無所謂,因為她還不知道我是可以信任的,我並沒有受到別人‘誘惑’,我並不相信別人對她的惡意誹謗:但是我自己知道,並將為此而自尊自重。我要尊重自己的感情。噢,是的,她竟讓我當著塔季雅娜的面吐露真情,她竟讓塔季雅娜在一旁待著,因為她知道塔季雅娜就坐在一旁,在偷聽(因為那女人不可能不偷聽),她還知道那女人正在笑話我——這太可怕,太可怕了!但是……但是,要知道——如果這是迫不得已呢?她在當時的情況下又能怎麼做呢?又怎能為此而譴責她呢?要知道,當時我自己在談到克拉夫特的時候不是也向她撒了個彌天大謊嗎,我不是也欺騙了她嗎,因為我也是迫不得已,因此我才不由自主地、並無惡意地撒了個謊。我的上帝!」我突然叫道,痛苦地漲紅了臉,「而我自己,我自己剛才又做了什麼呢?難道我不是也把她暴露在塔季雅娜面前了嗎?難道剛才我不是把一切都告訴了韋爾西洛夫嗎?然而,我又怎麼啦?這裡有區別。這裡談的只是那份檔案;其實,我告訴韋爾西洛夫的僅僅是有關那份檔案的事,因為除此以外再沒什麼可談的了,也不可能談什麼。不是我頭一個就預先告訴他,並且嚷嚷說‘不可能’嗎?他是一個明白人。呣……但是話又說回來,直到現在,他心裡對這個女人又有多麼恨啊!想必,當時在他倆之間曾發生過一幕令人痛心的悲劇,可是因為什麼呢?當然,是因為自尊心!韋爾西洛夫除了極其強烈的自尊心以外,也不可能有任何其他感情!」

是的,最後這個想法當時在我腦海裡騰地冒了出來,我甚至都沒有發現。這類想法當時在我腦海裡接二連三地掠過,當時我對自己是心地坦蕩的:我沒有耍滑頭,也沒有自己欺騙自己;如果說我當時有什麼事沒弄明白,那也僅僅是因為我的腦子不夠用,而不是因為我偽善和自欺欺人。

我回到家後心情異常亢奮,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心頭非常快樂,情緒很亂。但是我害怕分析這是因為什麼,因此我才竭力使自己分心。我立刻去看房東太太:果然,她和丈夫正在鬧彆扭,而且鬧得很兇。她是一位肺病很重的文官太太,也許心腸還很好,可是她卻像所有的肺癆病患者一樣,非常任性,愛發脾氣。我立刻勸他們言歸於好,又去找那個房客,找那個粗俗的麻臉傻瓜,那個在銀行工作的自尊心很強的小官吏契爾維亞科夫,我雖然很不喜歡他,然而卻與他和睦相處,因而也常常低三下四地同他一起與彼得·伊波利托維奇開幾句玩笑。我立刻勸他,讓他不要搬走,再說他自己也沒有下定決心非搬走不可。到後來我非但徹底讓房東太太安靜了下來,而且還乘機整理了一下她頭下的枕頭。「彼得·伊波利托維奇就從來不會這樣。」最後,她挖苦地說。接著我又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陣,親手給她做了兩張好極了的芥末膏。可憐的彼得·伊波利托維奇只會看著我,羨慕不已,但是我卻不讓他插手,最後我得到了回報,贏得了她不少感激的眼淚。就這樣,我記得,我突然對這一切感到厭煩起來,我忽然明白過來,我根本不是因為好心才去伺候病人,而是因為這樣,因為某種原因,因為某種完全別的原因。

我急躁地在等候馬特維:我決定當天晚上去最後一次碰碰運氣,而且……而且,除了碰運氣以外,我還感到一種要去賭一把的強烈要求,否則我受不了。假如我哪也不去,說不定,我就會忍不住去找她。馬特維應該很快來的,可是門卻忽然開了,進來了一個不速之客達裡婭·奧尼西莫芙娜。我皺了皺眉頭,頗為驚奇。她知道我的地址是因為從前有一回,她曾受媽媽之託來看過我。我請她坐下後就疑惑地望著她。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直勾勾地望著我的眼睛,委瑣地微笑著。

「您該不是從麗莎那裡來吧?」我忽地想起來問她。

「不價,我來隨便看看,您哪。」

我告訴她我馬上要出去;她又回答道,「她來隨便看看」,馬上就走。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可憐起她來了。我要指出的是,她從我們大家,從媽媽,特別是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那兒,得到過許多同情,但是自從把她安頓在斯托別耶娃家之後,我們家的人似乎都把她給忘了,除了麗莎還常常去看看她以外。而所以如此的原因,看來還是因為她自己,因為她有一種對人敬而遠之、退避三舍的毛病,儘管她總是畏畏縮縮,低三下四,總是掛著某種巴結的笑容。我個人很不喜歡她的這種笑容,她的臉總好像做作出來似的,有一回,我甚至這樣想,她對自己的奧利婭傷心難過,也該有個頭了吧。可是這一回不知為什麼我卻可憐起她來了。

可是,突然,她一言不發地彎下腰來,低垂下眼睛,把兩手伸到前面,摟住了我的腰,又將臉貼到我的膝蓋上。她抓住我的一隻手,我以為她要吻它,可是她卻把我的手貼到眼睛上,淚如雨下,一串熱淚滴到了我手上。她哭得渾身發抖,但是哭的聲音卻很輕。我心裡感到一陣難過,儘管我心裡也彷彿有些懊惱。但是她十分信任地擁抱著我,絲毫不擔心我會生氣。儘管在此以前,剛才,她還怕兮兮地、卑躬屈膝地向我微笑著。我開始請她安靜下來,不要激動。

「少爺,親愛的,我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一到黃昏,我就受不了;一到黃昏,我就無法忍受,總有一股什麼力量,吸引我上街,鑽進黑暗。主要是有一種幻想,在吸引我。我腦子裡產生了這樣一種幻想,——我只要一出去,就會在街上忽然遇到她。我走著走著,彷彿看見了她。就是說,這是別人在走路,而我就故意跟在她後面,心想,瞧,該不是她吧,我想,她不就是我的奧利婭嗎?我想呀,想呀,到後來,都想傻了,淨撞到人家身上,真討厭。我就像個醉鬼似的跌跌撞撞,有人就罵我。我只好躲著不見人,哪也不去。再說,就是到什麼地方去了——心裡反而更難受。剛才,我走過您這兒,我想:‘讓我進去看看他吧;他的心腸比誰都好,而且當時他也在那。’少爺,請您饒恕我這個沒用的女人;我這就走,到……」

她忽然站了起來,急急忙忙地想到什麼地方去。恰好這時候馬特維來了;我扶她上了雪橇,把她順路送回了家,送到了斯托爾別耶娃的寓所。

最近一段時間,我開始常常到澤爾希科夫輪盤賭場去。在此以前,我曾去過兩三家賭場,都是跟公爵一起,是他「帶」我到那些地方去的。其中一家賭場,主要是坐莊玩紙牌,輸贏很大。但是我不喜歡去那裡:我看到,在那裡,必須有大筆的錢才玩得痛快,此外,到那裡去的多半是些上流社會的惡少和「赫赫有名」的公子哥兒。而這正是公爵喜歡的;他不但愛賭,而且愛跟那些愛尋釁鬧事的惡少結交。我發現,在這些賭場上,他雖然有時候同我一道走進去,但是在整個晚上他卻好像有意迴避我似的,而且他也不把我介紹給他的「自己人」中的任何人認識。我那模樣完全像個野人,甚至有時候還招得大家都對我側目而視。在賭桌旁,有時候,我也不免與人交談。但是,有一回,在第二天,同樣,在這裡的房間,我試著向一位公子哥兒點頭問好,我昨晚不但同他說過話,而且還同他坐在一起,暢快地笑過,甚至我還幫他猜中了兩張牌,可是,你猜怎麼著——他竟裝作完全不認識我的樣子。也就是說,更糟糕:他擺出一副做作出來的莫名其妙的樣子,看了看我,微微一笑就走了過去。就這樣,我很快就離開了這地方,愛上了一個藏垢納汙之地——非這樣稱呼無以名狀。這是一家輪盤賭場,相當差勁,規模很小,開設這家賭場的老闆,是一名被人包養的二奶,雖然她自己從不在大廳裡露面。那裡大門洞開,來者不拒,雖然也常有軍官和富商前來,但是穢行不斷,一切都離不開一個「髒」字,然而,因此,卻也吸引了許多人。此外,在那裡,我的賭運很好,但是這裡發生了一件令人極為反感的醜事,於是我憤而離去:有一回發生在大家賭興正濃的時候,結果是兩個賭徒大打出手。從此以後,我就開始到澤爾希科夫賭場去了,而領我去的又是我那位公爵。澤爾希科夫是一名退伍的騎兵上尉,在他開設的這家晚間賭場上,風氣還挺不錯,有點軍人味道,極重規矩,要求光明正大,不許違反,賭得乾脆利落,實事求是。比如說,調皮搗蛋的人和愛酗酒鬧事的人,那裡是沒有的。此外,莊家的賭本很大,甚至非同小可。那裡既坐莊玩紙牌,也玩輪盤賭。直到11月15日那天晚上之前,我一共才到那裡去過兩次,澤爾希科夫似乎已經同我面熟了;但是我還沒有一個熟人。偏巧那天晚上公爵與達爾贊又去了那家我不再去的賭場,跟上流社會那些惡少們玩紙牌,回來時已近半夜:因此,這天晚上,我就成了陌生人中的陌生人。

如果我有讀者,並且他讀過我寫的有關我的經歷的一切,那,毫無疑問,對他就不用再作解釋了:我這人生來就不是一個能跟任何人打交道的料。主要是我與別人在一起常常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當我走進什麼地方,那裡已經有許多人了,我總不由得感到,所有的目光都像觸電似的注視著我。我簡直噁心透了,一種生理上的噁心,甚至像在戲園這樣的場合,更不用說在私人家裡了。在所有這些輪盤賭場和大家聚賭的地方,我簡直沒一點氣派:我坐在那裡,不斷自責,責備自己太溫文爾雅和彬彬有禮了,有時候我又會驀地站起來,做出某種粗魯的、出格的事。而與此同時,有這麼一些混蛋,與我相比,卻表現得氣宇不凡,風度翩翩——正是這點使我感到最惱火了,因此我心情煩躁,越來越不冷靜。老實說,不僅是現在,就在那時候,我對所有這幫傢伙,如果說到底,甚至連贏錢本身,我都感到厭惡和痛苦。簡直——痛苦極了。當然,我也感到非常快樂,但是這快樂是經由痛苦產生的;這一切,就是說這些人,這賭博,主要是我自己同他們在一起,我覺得骯髒極了。「只要贏到了錢,我就唾棄這一切!」每逢在一夜豪賭之後,回到家,天剛拂曉,我朦朧欲睡的時候就會這樣告誡自己。又是這贏錢什麼的,其實,我根本就不愛錢。就是說,我不來重複這卑鄙的老一套的話了,就像作這樣解釋時通常都會說的那樣,說什麼我是為賭錢而賭錢,是為了找感覺,是為了享受冒險、刺激、狂熱等等,根本不是為了贏錢。我非常需要錢,雖然這並不是我要走的路,並不是我的思想,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決定試一試,作為一種試驗,這條路也不妨一試嘛。這裡有一個強烈的想法,一直使我偏離正道:「既然你認定,只要有相關的堅強性格,你就一定能成為百萬富翁;你已經對你的性格作了測試那你在這裡也不妨一顯身手嘛:難道玩輪盤賭,比之實現你的思想,需要更堅強的性格嗎?」——這就是我對自己一再重複的話。因為我至今仍堅信不疑,在狂熱的賭博中,只有做到心緒十分冷靜,就能始終保持頭腦清醒和計算正確,這樣,就一定能克服盲目碰運氣和任意胡來,就一定能贏,所以,當我看到我無時無刻都冷靜不下來,完全像個孩子似的感情衝動,自然,當時我便越來越生氣。「我可以忍飢挨餓,可是在做這樣的蠢事中卻管不住自己!」——這使我十分惱火。此外,我認為,不管我這人看來有多麼可笑和多麼被人瞧不起,但是,我身上有一種力量,有一種取之不盡的力量,它有一天終將迫使他們大家都對我刮目相看,這種想法,幾乎從我被人瞧不起的童年時代起就已經有了——當時,它就成了我生命的唯一源泉,我的光明和我的自尊,我的武器和我的安慰,要不的話,說不定,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自殺了。因此,當我看到我在賭桌旁居然變成了一個委瑣的小人,我能不對自己大動肝火嗎?因此我決不能洗手不幹,放棄賭博:現在我已經洞若觀火,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切。此外,除了這個最主要的原因以外,我那瑣屑的自尊心也受到了傷害:輸錢,使我在公爵面前,在韋爾西洛夫面前(雖然他一句話也沒說),在所有人面前,甚至在塔季雅娜面前,感到受了屈辱,——我就是這麼認為,這麼感覺的。最後,我還必須承認:當時我已經奢侈成性,揮霍慣了;我已經習慣於上飯館,很難不再享用七道菜的飯食,很難不要馬特維,很難不去英國商店,很難拒絕我的化妝品商人的意見,凡此種種,我已很難拒絕。當時我就意識到了這點,但是我只是揮揮手,置之不理;而現在,當我寫到這些的時候,我臉紅了。

我獨自一人到了那兒,躋身於一群陌生人之中,起先我在賭桌的一角佔了個座位,開始下的賭注很小,就這麼一動不動地枯坐了大約兩小時。在這兩小時中過得很乏味——不痛不癢。我錯過了許多令人叫絕的機會,竭力不發火,而是以冷靜和自信取勝。玩到最後,在這兩小時中,我沒輸,也沒贏:三百個盧布中只輸了十至十五個盧布。這個微不足道的輸贏,使我的氣不打一處來,再說又發生了一件極不愉快的讓人噁心的事。我知道,在這些輪盤賭的賭場上,有時會出現賊,倒不是說從外面進來的賊,而是指直接來自某些賭棍中的賊。比如,我堅信,某個著名的賭棍阿菲爾多夫就是賊。即便現在,他也在招搖過市:還在不久前,我就在大街上遇見過他,坐著一輛套著英國矮種馬的雙套車,但是他是賊,偷過我的錢。關於此事的經過,以後再說。那天晚上只是個前奏:那天晚上我在這整整兩小時中一直坐在賭桌的一個犄角,而在我身旁,一直坐在我左邊的是一個身體孱弱的花花公子,我猜他是個猶太佬;不過,他參加了一個什麼組織,甚至還寫過一些東西,在報刊上發表過。在最後一刻,我忽然贏了二十盧布。兩張紅票子放到了我面前,可是忽然,我看見,那個小猶太佬卻伸出一隻手,十分鎮定地扽走了我的一張票子。我本來想阻止他,但是,他卻十分無恥,連聲音也絲毫沒有提高:忽然向我宣稱,這是他贏的錢,這是他自己剛下的注,說罷便拿走了。他甚至都不願意再繼續這樣的談話,扭過了頭。偏巧,這一刻,我腦子犯渾,想出了個好主意,所以,啐了口唾沫,迅速站起來,走開了,甚至都不願同他爭論,送給了他一張紅票子。再說,也很難與這種厚顏無恥的小偷理論,因為已經錯過了時機;賭博已經在進行下一輪了。正是這點使我釀成了大錯,並反映到它所造成的後果上:我們身旁有三四名賭徒瞅見了我們的爭論,又看到我那麼隨隨便便地就放棄了,因而,很可能,也把我本人當成了同他一類的人。這時正好十二點整;我走進隔壁屋子,我考慮和想好了一個新計劃,回來後就在莊家那兒把我的鈔票都換成了五盧布的金幣。這樣我就有了四十餘枚金幣。我把它們分成十份,決定連續十次下注,都押在zéro上,每次四金幣,接二連三。「贏了——是我的運氣,輸了——更好,我從此永不再賭。」我要指出,在這兩小時中,一次也沒有轉到過zéro,所以到後來已經無人在zéro上下注了。

我站著下注,一言不發,皺緊雙眉,咬緊牙關,在第三次下注時,澤爾希科夫大聲宣佈贏家是zéro,可是它卻一整天都輪空。數給了我一百四十枚五盧布金幣,我還可以下七次注,於是我開始繼續下注,而與此同時我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轉動起來,開始跳舞。

「過這邊來!」我隔著整張桌子向一個賭徒叫道,方才他就坐我身旁,是個頭髮斑白的蓄著小鬍子的人,紅臉膛,穿著燕尾服,他已經接連好幾小時,帶著說不出的耐心,下著一個個小注,可是卻一注接一注地連著輸,「過這邊來呀!這邊運氣好!」

「您這是說我?」小鬍子從賭桌的盡頭,帶著某種詫異和似乎威脅地回答道。

「對,說您呢!那邊非輸光不可!」

「您管得著嗎,別搗亂!」

但是我已經熬不住了。在我對面,隔著桌子,坐著一位上了年紀的軍官。他看著我下的注,對身旁的人嘟囔道:

「怪事,zéro。不,我還是拿不定主意押zéro。」

「要當機立斷,上校!」我叫道,又下了新的賭注。

「請讓我安靜一下,您哪,不用您出主意,」他厲聲回答我,「您在這兒太嚷嚷了。」

「我這是對您好言相勸;得,願意打賭嗎,馬上又將停在zéro上:十枚金幣,瞧,我下注啦,幹不幹?」

於是我拿出十枚五盧布的金幣。

「十枚金幣,打賭?這,我幹,」他板著臉,厲聲說,「我打賭,與您相反,不會出現zéro。」

「十枚金路易,上校。」

「什麼十枚金路易?」

「十枚五盧布金幣,上校,高雅的說法——就是金路易。」

「那就這麼說定了,是十枚五盧布金幣,您決不是跟我開玩笑。」

自然,我並沒指望這次打賭能贏:zéro不出現的機會是三十六比一;但是我還是提出打賭,首先因為要擺闊,其次因為我想做點什麼來引起大家對我的注意。我十分清楚地看到,不知為什麼在這裡大家都不喜歡我,而且大家還很樂意讓我知道這點。輪盤轉了起來——當又出現zéro時,大家那個驚奇呀就不用說了!甚至響起了一片歡呼。這時贏錢這個彩頭把我弄得完全暈暈乎乎的了。又數給了我一百四十枚五盧布金幣。澤爾希科夫問我,我是否願意收取一部分鈔票,但是我悶聲悶氣地向他嘟囔了一句什麼,因為我簡直已經不能平靜地和頭頭是道地說明什麼問題了,我的頭在打轉,兩腿在發軟。我忽然感到,我恨不得立刻再去冒一次險,跟人賭一把;此外,我還想再採取點什麼行動,再跟人打個什麼賭,再數出幾千盧布,跟誰都行。我機械地用手掌把我那一大堆鈔票和金幣摟到身邊,思想根本就集中不起來,沒法點清到底贏了多少。就在這工夫,我忽然發現公爵和達爾贊就站在我身後;他們剛賭完紙牌回來,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在那裡輸了個精光。

「啊,達爾贊,」我向他叫道,「這兒運氣好!押zéro!」

「輸光了,沒錢。」他乾巴巴地回答,公爵則好像根本沒有看見我,也不認識我似的。

「這不是錢!」我叫道,指著我面前的一大堆金幣。「要多少?」

「他媽的!」達爾贊滿臉通紅地叫道。「我好像沒向您借錢呀。」

「有人叫您。」澤爾希科夫拉了拉我的袖子。

上校已經罵罵咧咧地叫了我幾次,他打賭輸給了我十個五盧布金幣。

「請收下!」他叫道,氣得滿臉變成了紫醬色。「我沒必要老站在您身旁,要不以後您會說您沒收著。您數數。」

「我相信,我相信,上校,不數我也相信;不過請您別衝我嚷嚷,也別發火。」於是我伸出一隻手把他的那堆金幣摟到自己身邊。

「仁慈的先生,我請您連同您那副高興勁兒,跟誰去套近乎都可以,可是別跟我,」上校厲聲道,「我可沒跟您一道放過豬!」

「怪,怎麼讓這樣的人都進來了。」「他是幹什麼的?」「一個小年輕。」傳過來幾聲感嘆和竊竊私語。

但是我不予理睬,我隨便下了個注,但已經不是押在zéro上。我把一大沓花票子押在頭一個「十八」上。

「走,達爾贊。」我身後傳來公爵的聲音。

「回家嗎?」我向他們轉過身子。「等等我,咱們一塊兒走,我——收攤了。」

我這注又贏了,這次贏到的錢數目很大。

「不玩了!」我叫道,伸出兩隻發抖的手,開始摟錢,把金幣塞進一隻只口袋,既不數也不點,而且還有點荒唐地用手指壓緊一沓沓鈔票,我想一古腦兒把所有的錢都塞進我一側的西裝口袋。突然,阿菲爾道夫(他現在就坐在我右邊,剛才也下過幾筆大注)戴著戒指的胖乎乎的手伸了過來,放在我的三張花票子上,用手掌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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