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您,但是那時候您好像穿的軍服。」納曉金親切地回答道。
「是的,是軍服,但是多虧了……啊,斯捷別爾科夫,他也在這兒?他怎麼會在這兒呢?正是虧了這些大人先生我才沒有穿軍服。」他直接指了指斯捷別爾科夫,哈哈大笑起來。斯捷別爾科夫也快樂地笑了,大概把這話當成了恭維。公爵的臉紅了一下,急忙轉過身去向納曉金問了個什麼問題,而達爾贊則走到斯捷別爾科夫跟前,跟他熱烈地談起了什麼事,但是已經壓低了聲音。
「您在國外好像跟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阿赫馬科娃很熟吧?」客人問公爵。
「噢,對,我認識她……」
「好像,這裡很快會出現一樁新聞。據說,她要嫁給比奧林格男爵了。」
「這話沒錯。」達爾贊叫道。
「您……能肯定嗎?」公爵問納曉金,明顯很激動,對自己的問題還特別加重了語氣。
「我也是聽說的;關於這事似乎已經談開了;不過,我也不敢肯定。」
「噢,我有把握!」達爾贊走到他身邊,「是昨天杜巴索夫跟我說的,這類新聞他總是頭一個知道。這事,恐怕公爵也應該知道吧……」
納曉金等達爾贊說完,又轉過頭去對公爵說:
「她已經很少出現在社交場合了。」
「最近一個月來,她父親病了。」公爵有點冷冷地指出。
「這位太太似乎頗有些風流韻事!」達爾贊忽然冒出了這句話。
我抬起頭,挺直了身子。
「我有幸認識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本人,我認為我責無旁貸地應予澄清,所有這些亂七八糟的謠傳——無非是些造謠和誹謗……而造謠的人……無非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非常愚蠢地打斷了他的話後,就閉上了嘴,仍舊滿臉通紅地望著大家和挺直了身子。大家都向我轉過了頭,但是忽然斯捷別爾科夫卻嘻嘻地笑了起來;連掃興的達爾贊也咧開了嘴。
「這位是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多爾戈魯基。」公爵向達爾贊指了指我。
「啊,請您相信,公爵,」達爾贊開朗而又和藹地對我說道,「這話不是我說的,如果說這是流言,那也不是我散佈的。」
「噢,我不是說您!」我迅速回答,但是斯捷別爾科夫卻不可饒恕地大笑起來,後來才弄清他之所以哈哈大笑,正是因為達爾贊管我叫公爵。我這姓真糟糕,這一回又出了我的洋相。直到現在我想起來都臉紅,由於羞愧,當然,當時我竟不敢接過這句蠢話,公開宣佈我就是個普通人多爾戈魯基。這還是我生平頭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達爾贊莫名其妙地望著我和大笑不止的斯捷別爾科夫。
「啊,對了!剛才我在樓梯上遇到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很性感,很靚麗,她是誰呀?」他突然問公爵。
「我還真不知道她是誰。」他的臉色紅了紅,很快回答。
「那誰知道呢?」達爾贊笑起來。
「不過,這……這可能是……」公爵有點忸怩地說道。
「這……這正是他的妹妹利扎韋塔·馬卡羅芙娜!」斯捷別爾科夫忽地指了指我。「因為我方才也碰見了她……」
「啊,可不是嗎!」公爵介面道。但是這回他臉上掛著異常莊重和嚴肅的表情,「這想必是利扎韋塔·馬卡羅芙娜,她跟我現在借住的安娜·費奧多羅芙娜·斯托爾別耶娃家很熟,她今天大概是來看望達裡婭·奧尼西莫芙娜的,她也跟安娜·費奧多羅芙娜很熟,安娜·費奧多羅芙娜臨走時把這家交給她照應了……」
這一切都說得千真萬確。這位達裡婭·奧尼西莫芙娜就是可憐的奧莉婭的母親,關於奧莉婭自殺的事我已經說過了,後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讓她住到斯托爾別耶娃家。我非常清楚,麗莎常常到斯托爾別耶娃這裡來,後來也間或來看看可憐的達裡婭·奧尼西莫芙娜,當時我們全家都喜歡上了她;但是那時候,在公爵非常有道理地宣佈我的尊姓大名之後,尤其是在斯捷別爾科夫混賬的多嘴多舌之後,也可能是因為剛才有人管我叫公爵,我忽然因為這一切而變得滿臉通紅。幸虧這時候納曉金站了起來,他要走;他向達爾贊伸出了一隻手。就在只剩下我和斯捷別爾科夫兩人的那工夫,斯捷別爾科夫忽然向我擺了一下頭,指著達爾贊,達爾贊正站在門口,背對著我們;我向斯捷別爾科夫揮了揮拳頭。
過了不多一會兒,達爾贊也走了,跟公爵約定明天一定在早已約定的某個地點見面,這地點當然是指賭場。他出門時向斯捷別爾科夫嚷嚷了一句什麼,又向我微微一鞠躬。他剛一出去,斯捷別爾科夫就從座位上跳將起來,站到房間中央,朝上舉起一個手指。
「這位少爺上星期幹了一件荒唐事:出了張期票,而期票的背書卻簽了個阿韋裡揚諾夫的假姓名。於是這張期票就以這樣的形式週轉出去了,不過這是不許可的!觸犯刑律。而且多達八千。」
「大概這張期票就在您手裡吧?」我惡狠狠地向他瞪了一眼。
「我開了家錢莊,您哪,開了一家montdepiété,我不收期票。聽說過巴黎的montdepiété是什麼嗎?那是一家向窮人佈施麵包和行善的機構;我開的就是這樣的一家montdepiété……」
公爵粗暴而又惡狠狠地阻止他,不讓他說下去:
「您怎麼還在這裡?您幹嗎坐著不走呢?」
「啊!」斯捷別爾科夫迅速地用眼睛向他示意,「那麼,那件事呢?難道不行嗎?」
「對對對,不行,」公爵叫道,跺了一下腳,「我說過!」
「好吧,如果是這樣……那就這樣吧。不過,這不對……」
他猛地轉過身子,低了一下頭,弓了一下背,忽地走了出去。公爵向他的背影吼道(已經是在房門口了):
「要知道,先生,我一點也不怕您!」
他很生氣,想坐下來,但是瞅了我一眼,沒坐。他那目光似乎也在對我說:「你幹嗎也杵這兒?」
「我,公爵,」我剛要開口……
「我真沒工夫,阿爾卡季·馬卡羅維奇,我馬上要出去。」
「就一忽兒,公爵,我有非常要緊的事;首先,請把您的三百盧布拿回去。」
「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呀?」
他走來走去,但是又停下了片刻。
「是這麼回事,在發生了所有這一切之後……以及您關於韋爾西洛夫所說的話,說他不清不白,等等,最後,還有您在所有其他時間的態度……總之,我無論如何不能拿。」
「話又說回來,您不是整整一個月都拿了嗎?」
他突然坐到椅子上。我站在桌旁,一隻手翻著別林斯基的書,另一隻手則拿著禮帽。
「感覺不一樣,公爵……最後,我永遠也贏不到一定的數目……這賭博……總之,我不能拿!」
「您只是因為沒能標新立異,所以您才光火;我想請您別動那本書好不好。」
「什麼叫‘未能標新立異’?最後還有一點,您當著您的客人的面把我跟斯捷別爾科夫看成一樣的貨色。」
「啊,這才是謎底!」他挖苦地咧開了嘴。「再說,達爾贊管您叫公爵,您不好意思了。」
他惡狠狠地笑了起來。我一下子火了:
「我甚至不明白……您那公爵的頭銜白給我也不要……」
「我知道您的脾氣。您大叫大嚷地替阿赫馬科娃辯護,多可笑啊……別動書!」
「這是什麼意思?」我也叫起來。
「別——動書!」他突然吼道,一副兇相,在沙發上挺直了身子,好像準備向我撲過來似的。
「這就太過分了。」我說,說罷就匆匆走出了屋子。但是我還沒走到客廳盡頭,他就從書房門口向我喊道:
「安德烈·馬卡羅維奇,您回來,您——回——來!馬上回——來!」
我不聽,只管向前走去。他快步追上我,抓住我的一隻手,把我拖進了書房。我沒有反抗!
「您收下!」他說,激動得臉色發白,一面把我扔下的那三百盧布遞給我。「您一定要收下……否則我們……您非收下不可!」
「公爵,我怎麼能收呢?」
「好了,我請求您原諒還不行嗎?好了,饒恕我!……」
「公爵,我一向很愛您,如果您也一樣……」
「我也一樣,請您收下吧……」
我收下了。他的嘴唇在發抖。
「我明白,公爵,您是被這混賬東西氣昏了……但是,公爵,除非咱倆像過去慪氣時那樣互相親吻,我決不收下……」
我說這話時也在發抖。
「真是千般溫柔,萬般恩愛,」公爵喃喃道,不好意思地微笑著,但是他彎下腰來,吻了吻我。我哆嗦了一下:在他吻我的那一剎那,我在他臉上分明看到了厭惡。
「他至少把錢給您拿來了吧?」
「唉,無所謂。」
「我是為您……」
「拿來了,拿來了。」
「公爵,我們曾經是朋友,再加上,韋爾西洛夫……」
「唔,是的,是的,好!」
「最後,說真的,我根本不知道,這三百盧布……」
我把錢拿在手裡。
「收下吧,收——下——吧!」他又微笑了一下,但是在他的微笑中有某種不懷好意的神態。
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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