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日這一天,也是我在彼得堡某「私人」家幫忙以來該領頭一個月頭一筆薪俸的日子。關於這件差事,他們根本就沒有徵求過我的意見,似乎,就在我來到這裡的頭一天,他們就直接把我送到那裡去了。這樣做很粗暴,我幾乎要提出抗議。這工作就是在索科爾斯基老公爵家幫忙。但是那時立刻提出抗議——無異是與他們立刻決裂,雖說我根本不怕,但卻有害於實現我的根本目的,因此我只好暫時默默地接受了這一差事,用沉默維護了我的尊嚴。下筆伊始,我就該申明一下,這位富翁兼三品文官,與莫斯科公爵索科爾斯基家族毫無親屬關係(後者已連續好幾代變成了微不足道的窮光蛋),而韋爾西洛夫與之打官司的正是後者。他們只是姓氏相同。然而老公爵卻對他們很感興趣,尤其喜歡這個公爵家族中的某一位公爵,即這一家族的所謂族長——一位年輕軍官。還在不多久以前,韋爾西洛夫對這位老人的一應事務還有過舉足輕重的影響,曾是他的朋友,不過是奇怪的朋友,因此,正如我已經發現的那樣,這位可憐的公爵非常怕他,不僅在我去他們家當差的時候,甚至在他們交好的時候,也一向如此。話又說回來,他們已經好久不見面了。韋爾西洛夫被人指責的那件不光彩的事,正是與這位老公爵家有關,但是又突然冒出了一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就是由她推薦,到老人家身邊去做事的,老人家希望有位「年輕人」到他的書房裡幫他做些事。其實,這事無非是他非常想討好韋爾西洛夫,也就是說首先向他邁出第一步,而韋爾西洛夫也就順水推舟地接受了。趁他女兒不在家的時候,老公爵作了這一安排,他女兒是位寡居的將軍夫人,如果她在家,肯定不會讓他邁出這一步。關於這事,以後再說,但是,我要指出,他對跟韋爾西洛夫的這種奇怪的關係,使我感到驚詫,並使我對韋爾西洛夫有了好感。試想,如果一位受到侮辱的家庭的一家之長,居然對韋爾西洛夫仍舊懷有敬意。那,由此可見,外面散佈的關於韋爾西洛夫的所謂卑劣行徑的種種傳聞,很可能是荒謬的,或者至少應該是兩說的。正是這一情況,多多少少促使我在走馬上任時沒有提出抗議:我在他們家上班,正是希望藉此來核實這一切。
當我在彼得堡遇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時,這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正在扮演一個奇怪的角色。我差點把她全忘了,因此,我怎麼也沒料到,她居然能起這麼大的作用。過去,當我住在莫斯科的時候,我曾遇到過她三四次,天知道她從何而來,接受誰的委託,而且她每次來都是必須對我作出安排的時候——讓我進圖沙爾那所破寄宿學校,或者後來,過了兩年半,又讓我轉學到古典中學,和安排我住到那位難忘的尼古拉·謝苗諾維奇的寓所去。她來以後,就一整天不離我左右,檢查我的內衣、被褥和外套,帶我去鐵匠橋和進城,給我採購各種必需品,總之,大大小小各種物品,直到我的小箱子和削筆刀;在做這一切的時候,她還低聲叨咕個沒完,數落我,罵我,刺兒我,考我,要我學習別的好孩子們的樣,她還胡編亂造,說這些孩子是她朋友家和親戚家的,似乎他們都比我強,說真的,她甚至還擰我掐我,還貨真價實地推我,甚至好幾次把我弄得很疼。把我安排好和安置停當之後,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一去好幾年。這次也一樣,我一到這裡來,她又立刻出現了,又來安排我的生活起居了。這是一個乾瘦乾瘦的小個子女人,有一個鷹鉤鼻和一雙像鷹一般銳利的眼睛。她像個女奴一樣伺候韋爾西洛夫,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就像崇拜羅馬教皇一樣崇拜他,但這崇拜是心悅誠服的崇拜。但是很快,我驚奇地發現,簡直人人處處都尊敬她,主要是簡直無人不認識她,無處不認識她。索科爾斯基老公爵對她非常敬重;他家裡的人也一樣;韋爾西洛夫那兩個傲氣的孩子也一樣;法納里奧托夫家的人也一樣,——然而,與此同時,她卻靠做針線活和洗滌某種花邊艱難度日,她還常常向商店攬活幹。我們倆剛說第一句話就吵開了,因為她一開口就想跟過去,跟六年前一樣,絮絮叨叨地埋怨我,數落我;從那時起我們就一直吵架,每天都吵;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們有時候也聊聊天,而且,我得承認,到一個月末了,我竟開始有點喜歡她了;我認為,這是由於她那獨立不羈的性格。話又說回來,關於這點,我並沒有告訴她。
我立刻明白,把我安插到這個病老頭身邊來幫忙,僅僅為了給他「逗樂」而已。所謂幫忙云云,也就是幹這事。這自然使我感到屈辱,我差點沒有立刻採取對抗措施,但是很快,這老怪物卻對我產生了某種意料不到的影響,類似於某種憐憫感,因此第一個月行將結束時,我竟有點古怪地對他戀戀不捨了,至少我放棄了對他惡語頂撞的念頭。話又說回來,其實,他當時還不到六十歲。這時出了一件大事。大約一年半以前,他忽然犯了一場病;當時他不知到什麼地方去,半路上突然瘋了,因而出了某種類似亂子的事,這事便在彼得堡傳開了。在這種情況下,照例便立刻把他送到國外,但是,過了約莫五個月,他又突然回來了,已經完全康復,雖說也辭去了原來的職務。韋爾西洛夫嚴肅地(而且十分熱烈地)要大家相信,他根本就沒瘋,充其量,不過是某種神經性的發作罷了。韋爾西洛夫這種慷慨激昂的態度,我立刻就注意到了。然而,我要指出的是,我自己也幾乎完全同意他的看法。老人只是有時候顯得有點過分浮躁,似乎與他的年齡不相稱,據說他過去從來不曾這樣。我又聽說,過去他曾在某處當過什麼顧問,有一回,他在交辦給他的一件任務中還做得十分出色。我認識他已經整整一個月了,我怎麼也看不出他有什麼特別的才幹足以勝任顧問一職。有人發現(雖然我沒有發現),在他發病之後,他身上出現了一種特別的想趕快續絃的傾向,而且在這一年半中,他似乎曾經不止一次地動過這念頭。關於這點,上流社會的人似乎都知道,而且相關的人對此也很感興趣。但是,因為這一企圖並不符合公爵周圍某些人的利益,因此老人便受到了各方面的監視。他家人口不多,他喪偶已經二十年,只有一個獨生女兒,也就是現在每天都在等她從莫斯科來的那位寡居的將軍夫人,她還很年輕,她那脾氣,老人無疑很害怕。雖然他家人口不多,可是他卻有數不清的各種各樣的遠房親戚,主要是他亡妻那方面的親戚,而且都很窮,窮得差點沒有要飯;此外,他還有許多形形色色的乾兒子和受過他恩惠的乾女兒,他們也都等著從他的遺囑裡分得一杯羹,因此大家都幫著將軍夫人監視這位老人。此外,他從年輕時候起就有一種怪癖(不過,我不知道這怪癖是否可笑):專愛給窮姑娘們找婆家,然後備辦嫁妝,把她們嫁出去。他幫窮姑娘們出嫁的事已經幹了連續二十五年——這些姑娘既有他的遠房親戚,又有他妻子的姑表兄弟的什麼繼女,或者教女,甚至還幫過他的看門人嫁過女兒。當她們還是小姑娘的時候,他就先把她們接到自己家裡來,請了家庭女教師和法國女教師來教育她們,然後把她們送到最好的學校裡去上學,最後又置辦好嫁妝再把她們嫁出去。他身邊的這些事兒總是層出不窮,接二連三。不用說,這些乾女兒嫁出去以後,又生下一大堆女孩,這些生下來的女孩又個個爭先恐後地來做他的幹孫女,他必須到處去給人家行洗禮,每逢他過命名日的時候,大家又全都來給他祝壽,這一切都使他非常開心。
我到他那裡幫忙後,立刻發現,老人的腦海裡有一個根深蒂固的痛苦想法——(而這點是無論如何不會看不出來的,)——他似乎覺得,上流社會的人開始有點異樣地看待他,所有的人對他的態度開始與過去有點不一樣了,似乎不再把他看成一個健康的人;這一想法,甚至在社交界最開心的聚會時,也在他的腦海裡盤旋不去。老人變得多疑起來,他開始察顏觀色,發覺所有人的目光都似乎有點異樣。一想到人們依舊在懷疑他神經不正常,他就十分痛苦;甚至對我也常常以不信任的目光打量我。如果他認定,有人在散佈關於他的這一流言或者證實此言非虛,那,這個似乎最無惡意的人,就可能成為他永久的敵人。正是這一情況,我要懇請諸位注意。現在我要補充一點的是,這從頭一天起就決定了我決不能對他無禮和出言不遜;如果有時候我也偶爾有機會能夠使他開心或者替他解悶的話,我甚至感到高興;我不認為,我這樣說,這樣做,會對我的人格投下什麼陰影。
他的大部分錢都放在外面,用於週轉。已經是病後了,他參加了一家很大的股份公司,不過這家公司很可靠。雖然一應事務均由別人管理,他還是非常關心,經常出席股東大會,並當選為董事,參加董事會,發表長篇演說,提出反駁,吵吵嚷嚷,顯然,他乾得很開心,很痛快。他很喜歡發表演說:至少可以讓別人看到他很有頭腦,很有見解。一般說來,他非常喜歡哪怕在最不足為外人道的私生活中,在談吐間,插入幾句意義特別深刻的內容或者特別風趣的話;這,我太瞭解了。在他家樓下,設定了一個類似家庭賬房的房間,由一名辦事員處理各種事務,算賬和記賬,同時又兼作管家。此外,這位辦事員還在某公署當差,本來有他一個人就完全足夠了,可是按照公爵本人的要求,又增加了一個我,彷彿給這辦事員幫忙似的;但是我又立刻被調到書房,因此,甚至為了做做樣子,我也常常無事可做,我面前既沒有公文,也沒有賬簿。
我現在寫這些,是作為一個早就醒悟的人,而且在許多方面已近乎一個旁觀者,但是我怎樣來描寫當時盤桓於我心頭的憂傷呢(這憂傷想起來至今又歷歷在目),而主要是怎樣來描寫我當時的激動不安呢,這不安往往達到一種黯然神傷和頭腦發熱的狀態,甚至常常使我徹夜難眠——這往往由於我心頭煩躁,由於我自己給自己出了許多解不開的謎。
二
伸手要錢,甚至要薪水,如果你捫心自問,你根本不配得到這錢的話,是一件讓人感到非常噁心的事。然而頭天晚上母親卻悄悄地瞞著韋爾西洛夫(「免得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知道了不高興」),跟妹妹低聲商量,她想把神龕裡的一幀聖像拿出去典當(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這聖像特別寶貴)。我在這裡工作,月薪五十盧布,但是我完全不知道這薪水該怎麼領。讓我到這裡來的時候,什麼也沒跟我說。大約三天前,我在樓下碰到了那名辦事員,我就向他詢問:在這裡該向誰領取薪水?他露出一副十分驚奇的樣子,笑嘻嘻地看了看我(他不喜歡我):
「您還領薪水?」
我想,他在我的回答之後一定還會加上一句:
「憑什麼,您哪?」
但是,他只乾巴巴地回答了我一句:「他什麼也不知道」,接著就埋頭於他那打了很多格子的賬簿,把某些單據的賬目填在賬簿上。
但是,他不會不知道我還是做了點事情的。兩週前,他交給我一份工作:讓我謄寫一份草稿,結果幾乎等於重寫,我足足伏案工作了整整四天。這是公爵準備遞交給股東委員會的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意見」。必須把這一切歸納起來,組織成文,然後按照某種文體,予以重寫。後來,我同公爵坐在一起,討論了一整天,來商討這一檔案,他跟我爭論得很激烈,但最後卻覺得很滿意;不過我不知道他是否當真把這檔案遞了上去。我且不說還有兩三封信,也是商務上的信件,也是應他之請,由我捉刀代筆的。
討薪水的事之所以使我感到惱火,還因為我已決意辭職不幹了,我預感到,由於不可避免的情況,我將不得不離開這裡。這天我早晨醒來,正在樓上我那小屋裡穿衣服,我感到我的心跳起來,雖然我滿不在乎,但是,在走進公爵家大門的時候,我又感到了那同樣的激動不安。這天上午會有一個人,一個女人,到這裡來,我一直指望她來後會幫我弄清使我感到痛苦的一切!這女人就是公爵的女兒,那位阿赫馬科娃將軍夫人,一位年輕的寡婦,關於她,我已經在前面說過了,而且她與韋爾西洛夫誓不兩立,有著刻骨的仇恨。我終於寫出了這女人的名字。當然,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女人,同時我也想象不出我會怎樣同她交談,而且會不會同她交談。但是我總覺得(或許,也有充足的理由),她來後,在我心目中,圍繞韋爾西洛夫周圍的那片迷霧,必將煙消雲散。我沒法始終保持平靜:我心中十分懊喪,剛邁出第一步就那麼膽怯,那麼手足無措;我感到十分新奇,而主要是又十分厭惡,——這就是當時橫亙在我心頭的三個感受。我清楚地記得那天的整個情景,至今歷歷在目。
關於女兒可能到來的訊息,公爵還一無所知,以為至少還要過一星期她才能從莫斯科回來。我在頭天晚上就知道了這事,不過純粹出於偶然,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告訴我母親時說漏了嘴,因為我恰好在場,而她則收到了將軍夫人的信。她倆雖然在悄悄說話,而且又是讓人捉摸不透地繞著彎說話,但是還是被我猜到了。自然,我並不是在偷聽:我看到,我母親聽見這女人要來的訊息後,忽然變得十分激動,因此,我簡直沒法不聽。當時,韋爾西洛夫不在家。
我不想把這訊息告訴他老人家,因為我不能不看到,在整個這段時期,他對她的到來感到很害怕。三天前,他甚至還說漏了嘴,雖然是怕兮兮和繞著彎說的,說他擔心的是我,怕她來後將因我而找他的麻煩。不過,我要補充一點的是,在家庭關係上,他始終還保持著自己的獨立性和家長的地位,尤其在支配金錢方面。我起先認定,他是個膽小怕事的十足的娘們,但是後來我改變了看法,即使說他膽小怕事說他是娘們也罷,但是他身上畢竟還保持著某種倔強,如果不是真正的剛強的話。常有這樣一些時刻,看來,他的性格是膽小怕事和萬事忍讓的,可是他發起倔來,簡直拿他毫無辦法。關於這點,後來韋爾西洛夫曾對我作過比較詳細的說明。現在,我想好奇地提一提,我同公爵幾乎從來沒有談到過將軍夫人,就是說,我們似乎在逃避這一話題:尤其是我,而他本人則避免談到韋爾西洛夫,我一下子就猜到,如果我向他提一個使我非常感興趣的微妙問題中的某個問題的話,他肯定不會回答。
如果有人想問,在這整整一個月裡,我跟他到底談了些什麼,我會回答,說實話,天南地北,什麼都談,不過總是談些怪人怪事。我很喜歡他跟我談話時的那種非常天真的樣子。有時候,我非常困惑地注視著這人,給自己提出一個問題:「他哪能像過去似的經常出席各種會議呢?像他這樣的人只能送到我們中學去,而且只能進四年級,——他將成為一個非常可愛的同學。」看到他那張臉,我也不止一次地感到驚奇:表面看去,一本正經(而且幾乎很瀟灑),很嚴肅;一頭濃密的灰白的鬈曲的頭髮,開朗的眼神;而且他整個人很清瘦,身材挺拔;但是他的臉卻有一種令人不快、幾乎有失體統的特點,它會忽然從異常嚴肅的表情轉變成某種過分輕薄的神態,因而這也是初次看到他的人無論如何不會料到的。我曾經把我的這一看法同韋爾西洛夫談過,他十分好奇地聽了我的這番話,似乎沒有料到我居然會有這樣的看法,但是他卻捎帶地指出,公爵只是在病後,很可能也僅僅是在最近這段時間,才會出現這樣的現象。
我們談的主要是兩個抽象話題——關於上帝及其存在,即上帝是否存在的問題,以及女人的問題。公爵是一個篤信上帝和十分敏感的人。他書房裡掛著一個很大的神龕,點著長明燈。但是他卻忽然異想天開——忽然懷疑起上帝的存在了,說了一些令人吃驚的話,顯然想讓我回答。其實,一般說,我對這種想法一點不感興趣,但是我們倆卻談興很濃,往往推心置腹,無所不談。一般說,所有這些談話,即使到現在,回想起來都十分愉快。但是他最愛談的還是女人,可是因為我不喜歡談這類話題,沒法做他的好的談話物件,所以,他有時甚至覺得頗為掃興。那天上午我剛去,他就抓住我談這個話題。我發現他情緒輕快,可昨天我離開他時他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但是我卻必須在今天(在某些人到來之前)解決薪水問題。我估計,今天我們倆一定會被人離間(難怪我的心在怦怦跳),——到時候恐怕就無心再談錢不錢的問題了。但是,由於錢的問題始終談不起來,因此,我自然很生氣,怪我自己太笨,直到現在我還記得,他提了一個十分開心的問題,我感到很懊惱,因此我就一口氣和十分熱烈地向他講了我對女人的看法。結果他倒更來勁了,恨不得摟住我的脖子。
三
「……我之所以不喜歡女人,因為她們粗俗,因為她們笨手笨腳,因為她們不能獨立,因為她們穿的衣服不成體統!」我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結束了我那長篇大論。
「親愛的,你就饒了我吧!」他叫道,簡直高興極了,這就更使我的氣不打一處來。
在小事情上,我可以忍讓和無所謂,但在大事情上,我寸步不讓。在小事情上,在上流社會的某些交際應酬中,人家可以對我為所欲為。因此我常常詛咒我身上的這一弱點。出於某種好心腸的臭脾氣,有時候,只要上流社會隨便哪個花花公子,僅僅用他的彬彬有禮迷住了我,我就會對他唯命是從,或者捲進一場跟一個傻瓜的爭論,而這是最不可饒恕的。這都是因為我缺乏自制力,因為我是在一個偏僻的小地方長大的。我離開時往往怒氣衝衝、賭咒發誓地說,明天再不會出現這一套了,可是到了明天又是老樣。因此有時候人家往往把我當成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但是現在我非但沒有培養出自己的自制力,反而寧可更深地封閉在我那角落裡,雖說採取的是一種厭惡人類的極端形式:「就算我笨手笨腳吧,但是——對不起,再見!」我說這話是嚴肅的,而且永不反悔。話又說回來,我寫這些根本與公爵無關,甚至也與當時的談話無關。
「我說這話根本不是為了讓您開心,」我幾乎衝他嚷嚷起來,「我不過是說說自己的看法。」
「但是說女人粗俗和穿戴不成體統,這話又從何說起呢?這倒新鮮。」
「粗俗就是粗俗。您不妨上劇院去,您不妨去散步,任何一個男人都知道靠右走,碰到一起,就各自讓道,他往右,我也往右。可是女人,就是說太太小姐,——我說的是那些太太小姐們——卻向您直衝過來,甚至根本不把您放在眼裡,似乎您一定而且必須躲開,給她讓道。女人是一個弱者,我樂意為弱者讓道,但是為什麼這就成了權利,為什麼這女人就那麼自以為是,我就必須這樣做呢,——正是這點太氣人!每次遇到這樣的情形,我就十分厭惡。遇到這樣的情形後,有人卻大呼小叫地說,她們受到了蔑視,要求平等;這哪來什麼平等,這是女人把我踩在腳下,或者塞我一嘴砂子!」
「砂子!」
「是的;因為她們的穿著傷風敗俗,對此,只有傷風敗俗的人才視而不見。當法院審理一個有傷風化的案子時,必須關起門來,關門審理;為什麼在大街上,在大庭廣眾之中,卻允許這樣呢?她們公然在自己身後塞個腰墊,以顯示體態妖嬈,是個大美人;簡直明目張膽!要知道,我不會看不出來,連小夥子也看得出來,連小孩,剛上學的小孩,也看得出來:這簡直下流。就讓那些老色鬼們去欣賞吧,就讓他們垂涎欲滴地跟在她們屁股後面跑吧,但是我們還有純潔的青年必須保護。凡此種種,我只能唾棄。她走在林蔭道上,身後拖著一俄尺半長的曳地長裙,揚起一片塵土,在掃地;那,走在後面的人怎麼辦呢:要麼跑步超過她們,要麼就躲到一邊,要不然,她就會滿鼻子滿嘴地給您塞上五俄磅重的塵土。再說,這是綢裙,她在石子路上拖著它,蹭來蹭去地走上三俄裡,僅僅是出於時髦,而她丈夫在樞密院供職,年薪才五百盧布:這就是貪贓受賄的根源!因此我才呸呸連聲地啐唾沫,大聲地啐,還罵人。」
雖然我略帶幽默地寫下了這次談話,而且這也符合我當時的特點,但是這些想法我至今保持不變。
「居然太平無事?」公爵好奇地問。
「我啐了口唾沫就走了。不用說,她還是感覺到了,可是卻不動聲色地大搖大擺地走著,頭也不回。而我完全認認真真地罵人只有一次,是跟兩個女人,她們倆都拖著尾巴,走在林蔭道上——不用說,不是用髒話罵的,只大聲說,這尾巴真噁心。」
「你真這麼說了?」
「當然。首先,她踐踏社會公德,其次,她弄得塵土飛揚,而林蔭道是為大家服務的:我可以走,第三個人,費奧多爾,伊萬,誰都可以走。這話,我就這麼說了。總之,假如從後面看,我不喜歡女人走路的姿態;這話我也說了,但用的是暗示,指桑罵槐。」
「我的朋友,但是,要知道,你會惹麻煩的,她們會扭送你到治安法官那裡去的。」
「她們什麼也幹不了。她們沒有上告的理由:一個人在一旁走路,他在自言自語。任何人都有權對著空氣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只是抽象地說,並沒有對她們說。是她們自己纏住我不放,她們還罵人,罵得比我更不堪入耳:什麼乳臭未乾的混蛋呀,什麼不該給他吃飯呀,什麼虛無主義者呀,應該把我交給警察呀,又說什麼我之所以纏住她們不放,是因為她們勢單力薄,是弱女子呀,如果她們身邊有個男人,我一定會夾起尾巴,乖乖地溜走呀。我冷冷地向她們宣佈,讓她們不要再糾纏我,我要到對面去了。為了向她們證明我不怕她們的男人,準備接受她們的挑戰,因此我決定跟在她們後面,離她們二十步,一直護送她們到家,然後站在門前等她們的男人出來。而且,我說到做到,就這麼做了。」
「真的?」
「當然,這很蠢,但是我頭腦發熱。她倆帶著我走了三俄裡多,大熱天的,走到貴族女子中學,進了一座木頭平房,——我得承認,這房子非常好,——打窗戶里望進去,可以看到裡面有許多花,兩隻金絲雀,三隻一般的小狗和幾張鑲在鏡框裡的版畫。我在房前的街上站了約莫半小時。她倆偷偷地向外張望了兩三次,後來就把窗簾全拉上了。最後,從籬笆門裡走出來一位上了年紀的文官;看樣子,剛才在睡覺,是被人特意叫醒的;倒不是穿著睡袍,而是穿得隨隨便便,一身家常打扮;他站在小門旁,倒背兩手,開始打量我,我也打量他。後來他挪開了眼睛,再後來他又看了看我,突然向我露出微笑。我就扭過身子,走了。」
「我的朋友,這倒有點席勒的味道!我一直感到奇怪:你這人紅光滿面,臉上透著健康——竟對女人,可以說吧,感到這麼噁心!像你這樣的年齡,居然會對女人毫不動心!moncher,我還只有十一歲的時候,家庭教師就批評我,一到夏園就盯著女人的裸體像,看得入了迷。」
「您巴不得我去找一個本地的約瑟芬鬼混,然後再回來向您彙報。完全用不著;我才十三歲的時候,就親眼看到過女人的裸體,全身赤裸;從那時起,我看見女人就噁心。」
「此話當真?但是,cherenfant,一個漂亮而又嬌豔的女人,往往像蘋果一樣芬芳馥郁,怎麼會感到噁心呢!」
「我還在從前的圖沙爾寄宿學校讀書,還在上中學以前,就有一個同學,叫蘭伯特。他老打我,因為他比我大,比我大三歲還多,而我只好老老實實地伺候他,給他脫靴子。有一回,他去行堅信禮,修道院院長裡戈特地趕來,向他祝賀第一次領受聖餐,兩人熱淚盈眶地互相擁抱,摟住對方的脖子,裡戈院長擺出各種姿態,把他緊緊地摟在自己胸前。我也哭了,而且十分羨慕。後來他父親死了,他離開了學校,我有兩年沒看見他,可是兩年後我卻在大街上遇到了他。他說他會來找我的。當時,我已經在上中學,住在尼古拉·謝苗諾維奇家。有天清早他來找我,拿出五百盧布給我看,要我跟他走。兩年前,他雖然老打我,但總也離不開我,倒不僅僅是為了給他脫靴子,他心裡有事都要告訴我。他說,他偷偷地配了把鑰匙,這錢就是從他母親的首飾盒裡偷來的,因為這錢是他父親的,依法應當完全屬於他,她不敢不給,他又說,昨天,裡戈院長來開導他——一進門,站在他身旁,就哭喪著臉,向老天爺舉起雙手,描寫受到上帝懲罰時的恐怖,‘可我卻拔出刀子說,我宰了他’(他把‘宰了他’說成:菜了他)。我們坐車去了鐵匠橋。路上,他對我說,他母親同里戈院長有一腿,又說這是他親眼所見,他才不在乎呢,他又說他們對領受聖餐所說的一切,——全是胡說八道。他還說了許多話,而我則越聽越害怕。在鐵匠橋,他買了一支雙筒獵槍,一個狩獵袋,幾發裝好的子彈,一根馴馬的鞭子,後來又買了一俄磅糖果。後來我們又出城練習打槍,路上碰到一個提著鳥籠的小販,蘭伯特向他買了只金絲雀。在小樹林裡,他又把金絲雀放了,因為這鳥在籠子裡關過以後飛不遠,他向它打了一槍,但沒打中。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開槍,而他早就想買支槍了,還在圖沙爾那兒上學的時候,我們就朝思暮想地想弄支槍。他像被煙嗆著了似的上氣不接下氣。他的頭髮長得墨黑,他的臉色白淨而又白裡透紅,就像戴著面具似的,鼻子長長的,微微隆起,像法國人那樣牙齒雪白,眼珠則是黑的。他用線拴住金絲雀,綁在樹枝上,然後舉起雙筒槍,對準了,距離僅一俄寸,連發兩槍,打得這隻金絲雀血肉橫飛,到處飛散著羽毛。然後,我們又回城,走進一家旅館,要了一個房間,開始吃東西和喝香檳酒;這時來了一位女士……我記得我十分吃驚:她穿得那麼華麗,穿著綠色的綢裙。這時我就看到了一切,也就是剛才我跟您說的那事……後來,我們又開始吃東西,他就開始逗她,罵她;她則光著身子坐在那裡,他把衣服搶走了,後來她就開始罵人,向他要衣服,她要穿上衣服,他就掄起鞭子,使足勁,抽她那兩隻赤裸的肩膀。我站起來,揪住他的頭髮,而且十分靈巧地一下子就把他摔到地板上。他操起叉子,猛地一下,戳進了我的大腿。這時,聽到喊叫,侍役們跑來了,而我則溜之大吉。從那時起,我一想到裸體就感到噁心;說真的,那女人還是個大美女。」
隨著我的娓娓道來,公爵的臉色也慢慢在變,由輕快漸漸變得十分憂傷。
「monpauvreenfant!我一直相信,你在小時候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罪。」
「請放心。」
「但是你自己也對我說,你很孤單,雖說有個蘭伯特;你對此是這麼描寫的:金絲雀呀,含淚趴在院長胸前的堅信禮呀,然後,過了這麼一年,他又講到他母親和院長私通……噢,moncher,這兒童問題在我們這個時代簡直太可怕了:眼下,這些天真爛漫、長著金黃色鬈髮的小腦袋,在童年之初,就在你面前飛來飛去,看著你,帶著開朗的笑聲,睜著明亮的眼睛,——就像一群上帝派來的小天使,或者像一群美麗的小鳥;可是後來……可是後來卻發生了這樣的事,倒不如他們壓根兒沒長大好!」
「公爵,您的心多軟啊!倒像您自個兒有孩子似的。要知道,您沒有孩子,也永遠不會有。」
「tiens!」他的整個臉霎時變了,「恰好,有位叫亞歷山德拉·彼得羅芙娜的,——就在前天,嘿嘿!亞歷山德拉·彼得羅芙娜·西尼茨卡婭,——約莫三星期前,你大概可能在這裡遇到過她,——你想想,前天,她忽然對我說,因為我說了一句笑話,如果我現在結婚,我至少可以放心,我不會有孩子了,——她卻忽然對我說,甚至是惡狠狠地說:‘相反,你肯定會有孩子,像您這樣的人肯定會多子多孫,甚至從頭一年起就會接二連三地生,您瞧著吧。’嘿嘿!而且所有的人不知為什麼總以為我會忽然結婚;但是雖然說這話的人不懷好意,可是你得同意——這話很俏皮。」
「很俏皮,但也很氣人。」
「好了,cherenfant,哪來這麼多氣呀。我最看重別人的俏皮和風趣了,可是現在這股勁兒正在明顯地消失,至於將來亞歷山德拉·彼得羅芙娜會說什麼——難道能把它當真嗎?」
「什麼,您說什麼?」我抓住不放,「哪來這麼多氣呀……對,就是這麼說的!不是任何人都值得把他的話當真,——這是一個好極了的規則。我要的正是這一規則。我要把這記下來。公爵,您有時候真是妙語連珠。」
他頓時興高采烈,容光煥發。
「n'est-cepas?cherenfant,真正的妙人妙語正在消失,而且越往後越厲害。eh,mais……c'estmoiquiconnaitlesfemmes!請相信,任何女人的一生,不管她鼓吹什麼,始終在尋求一個她能夠對之順從的人……可以說吧,這是一種順從欲。請記住——無一例外。」
「完全正確,妙極了!」我十分讚賞地叫了起來。換了在別的時候,我們倆肯定會就這一話題高談闊論,而且一談就是整整一小時,但是這一回卻忽然有件事猛地剌了我一下,使我的臉猛一下漲得通紅。我不由得想到,我誇他妙語連珠,是否在要錢之前有竭力對他拍馬逢迎之嫌呢,在我當真開口向他要錢的時候,他肯定會這麼想。因此我不如干脆現在就把這事提出來。
「公爵,我懇請您現在就把這個月欠我的五十盧布給我,」我一口氣說了出來,甚至怒氣衝衝地近乎粗暴。
我記得(因為我記得這天上午的一切,直到最小的細節),當時在我倆之間產生了一場就其現實真相來說最糟糕的狀況。他先是沒聽懂我的意思,久久地看著我,不明白我說的到底是什麼錢。自然,他想也沒想到我還要領薪水,——再說,我憑什麼拿錢?誠然,後來他一再要我相信他忘了,當他明白是這麼回事之後,就立刻掏出五十盧布,但是手忙腳亂,甚至臉都紅了。我看出原來是這麼回事,就站起身來,堅決申明,這錢現在我不能拿,人家告訴我關於薪水的事,顯然弄錯了,或者為了騙我,讓我不要拒絕這門差事,我又說,現在我十分清楚,我沒有資格領薪水,因為我什麼事情也沒有做。公爵害怕了,開始一再說服我,我做了很多很多事,而且以後要我做的事還更多,又說五十盧布太少了,相反,他要給我加薪,因為他責無旁貸,這是他親自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談妥的價錢,但是他卻「不可饒恕地全忘了」。我騰地一下漲紅了臉,斬釘截鐵地宣佈,因為我講了幾件醜事,說我怎麼尾隨那兩條尾巴,一直走到貴族女子中學,為此而領薪水,我覺得下流,再說,我不是僱來給他尋開心的,而是來做事的,既然無事可做,那就應當從此結束,等等,等等。我簡直無法想象,他聽了我這些話以後竟會這麼害怕。不用說,結果是我不再反對,他則把五十盧布硬塞給了我;一想到我收下了錢,我至今都感到一陣陣臉紅!世上常有這樣的事,最後總是以卑鄙告終,而最糟糕的是,他當時竟能千方百計地幾乎向我證明,我無可爭議地應當拿到這筆錢,而我居然愚蠢到信以為真,而且不知怎麼,不拿這筆錢是無論如何不行的。
「cher,cherenfant!」他叫起來,一邊吻我和擁抱我(我得承認,鬼才知道因為什麼我自己也差點兒哭出來,雖然我霎時就忍住了,甚至現在,在我寫到這裡的時候,我都感到臉紅),「親愛的朋友,你現在就像我的親人;這一個月裡,你好像成了我的心頭肉!在‘社交界’就只有‘社交’,此外就什麼也沒有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他的女兒)是個很出色的女人,而且我為她而自豪,但是她常常,我的親愛的,常常使我非常生氣……嗯,而這些小女孩(ellesontcharmantes)和她們的母親常來祝賀我的命名日,——她們也就會送我一點她們自己繡的十字繡,而她們自己卻什麼話也不會說。她們的十字繡,我已經攢到足夠做六十個枕套了,總是繡些小狗呀,小鹿呀。我非常喜歡她們,但是我跟你卻似乎同親人一樣——不是像兒子,而是像親弟弟,我尤其喜歡你反駁我的時候;你有文學修養,你讀過不少書,你善於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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