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發財致富的狂想中,在與生活的衝突中,也是在生父的指點下,漸漸悟出一條道理:金錢不應成為罪惡之源,不應使人陷入無恥和墮落,更不應有了錢就仗勢欺人。「我不怕金錢,金錢壓不倒我,也不能驅使我去欺壓別人。」他的思想依舊,但變了形——由愛錢變成不怕錢,不怕錢並不是不要錢,而是指一個人有了錢但不能變壞,不能為金錢所奴役。「或許最好說我要的不是錢,甚至也不是強大的實力,我要的只是靠強大的實力才能得到,沒有強大的實力就根本得不到的東西:這就是孤傲的、平靜的力量意識!……自由!……我終於寫出了這兩個偉大的字眼……是的,孤傲的力量意識既令人神往又無限美好。我有了力量,心中就平靜了。」自由即隨心所欲,予取予求,是一種高於金錢的權力。它既可以通過金錢獲得,也可以因為把柄在手,權力在握,通過其他途徑,實行敲詐和要挾。有了它既可以有錢,甚至於可以擁有一切。他的「思想」成了他睥睨一切的「地下室」。他說:「這就是我的史詩!」
少年在本書「結尾」處自問:「我的‘思想’到哪兒去了?我那麼謎一般地預告過的那新生活,對於我現在才剛剛開始的那新生活,究竟指什麼?但是,這新生活,這新的、展現在我面前的路,也就是我原來的‘思想’,也就是我過去那個思想,不過形式完全變了,以至於都認不出來了。」可是,過去的許多評論家卻認為,少年先是大吹大擂他的「羅斯柴爾德思想」,後來這思想又退居到次要地位,絕少提及,這一情況就足以說明這部小說藝術結構的「紊亂」和「鬆散」。作者早在本書的《前言草》中就鄭重宣告:「我不是為笨蛋寫作的。」不過,當時也有評論家獨具隻眼,認出了這一思想的變形,認出了這一思想的「物質對應物」——阿赫馬科娃將軍夫人的那封信(即那份所謂「憑據」「憑證」或「檔案」)。它掌握在少年手中,許多人都想得到它,從而使他成為別人命運的「主宰和統治者」。這是一種無形的權力和威力,權錢可以交易,可以互換,權還可以得到單憑金錢得不到的東西。
《新約·馬太福音》曾提到魔鬼對耶穌的三次試探,就是用人間的所謂「權力」來引誘耶穌,讓他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耶穌回答說:「撒旦退去吧!」但少年不是耶穌,他不過是一名凡夫俗子,他不可能逃脫魔鬼的誘惑。他曾夢想以他手中的那封信(憑據)來要挾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以達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他在關鍵時刻終於守住了道德底線。這道德底線就是神(上帝)在聖經上說的話,就是「摩西十誡」。這也是在「混亂無序」的社會中,一名基督徒應該恪守的神聖底線。
少年曾向生父求教:他應該怎麼生活,怎麼識別善惡。他父親回答道:「儘管你有種種問題和疑慮,只要你做到十誡,你就會成為一名偉人。」可是這十誡雖然人人皆知,但,並不是讀一遍,記住了,就能說到做到的。作家在《少年》創作筆記中寫道:「主題。少年雖然抱著現成的思想而來,但小說的整個思想是:尋找指導行為、區分善惡的準繩,這在我們社會中並不存在,而他卻十分渴望,用感覺來尋找,這就是小說的主旨。」「用感覺來尋找」——這就是描寫和凸顯小說主旨的主要方法。因此,作家才特別注重細節的描寫,談主人公點點滴滴的感受(因為許多事他也是逐漸聽到和看到的),於是積少成多,終於在這一年的遭遇和磨鍊中,得到了教訓和感悟,得到了啟發,從而找到了這條亙古不移的準繩。他的這條道德底線,不是誰硬灌輸給他的,而是他在神(上帝)的指引下,在人生中逐漸感悟出來的,也是他憑他的自覺意願身體力行的。而不是像有些學者硬說的那樣,這一主旨「沒有得到認真的展示」,也「沒有得到切實、中肯的回答」。
最後,少年對金錢和權勢的想法是,先有錢,然後拋棄它,視同糞土;先有權,然後唾棄它,棄若敝屣。
《少年》第二個主要人物,是少年的生父韋爾西洛夫。本書最早的書名,作者原擬叫《父與子》。韋爾西洛夫雖然不是小說的主人公,但卻是小說中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這是一個性格十分複雜的人,集地下室人、幻想家、漂泊者、雙重人格等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人物特點於一身。
韋爾西洛夫出身望族,是俄國一支古老貴族的後裔。他自詡屬於「俄羅斯最優秀的一千名貴族」之列,他是俄羅斯思想的「載體」。他熱愛俄國,以他身為俄國人而自豪,可是他又全然否定俄國,自稱是「俄羅斯的歐洲人」,是西方派。他熱愛西歐的一切,熱愛西歐的過去、現在和將來,比歐洲人還歐洲人,是「世界公民」。他推崇盧梭思想與法國社會主義思想相結合的「日內瓦思想」,他把這稱之為「一切現代文明的思想」,是「沒有基督的美德」。可是他又拋妻別子,浪跡天涯,要去「埋葬歐洲」。他是俄國貴族,又是1871年巴黎公社社員。他譴責巴黎公社起義時焚燬了杜伊勒裡宮這一藝術宮殿,可是他又承認他們這樣做有理,是符合邏輯的。他指摘當時的革命派(虛無主義者、社會主義者、民粹主義者,也包括他自己的兒子在內)「總想點燃什麼,粉碎什麼,總想凌駕於整個俄國之上,叱吒風雲,讓人既害怕又欣賞」。他承認,他們的所作所為雖然不無道理,但是他又告誡他們「要有分寸」,「要信仰上帝」。他叫別人信仰上帝,可是他自己卻是個死心塌地的無神論者,既不禱告,也不齋戒,甚至掄起一幀古老的聖像,摔到爐角上,摔成兩半。他深愛少年的母親,可是,起初他只是看中她的年輕貌美,後來她漸漸地人未老面色先衰,倒又真正愛上了她,稱她是「天上的天使」。他真正愛上她以後,因為偶然碰到另一個女人,又立刻把這個天使給忘了,讓她身無分文,隻身漂泊國外。他移情別戀,發瘋般愛上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為她非凡的美貌和氣質所傾倒,認為她是普天下罕見的女人,近乎完美。既像莎士比亞筆下的黛絲特蒙娜,又像普希金筆下的塔季雅娜。可是他在傾倒之餘,又不相信她是這樣十全十美的人,肯定在作秀。他認為,他愛她可能只是出於情愛,但他又不願做情慾的奴隸。再加,那女人既愛他又不愛他,竟拒絕了他的求愛。於是他開始由愛生恨,恨不能殺了她。後來,這女人又遇到他的兒子——少年,少年也被她弄得神魂顛倒。對此,韋爾西洛夫更是恨上加恨,寫信罵她是「水性楊花」的女人,連他的兒子都想「勾引」。她回了他一封信(之前,她從沒有給他寫過信),極其老實和感人地向他承認她怕他,接著又直言相告,懇求他「讓她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他看到這封信後卻大喜過望,臉上煥發出異彩,非但不恨她了,甚至還聲言他「復活」了。怎麼會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呢?她在給他的回信中並沒有任何新內容呀,只承認她怕他而已。她怕他,並不是怕他殺了她(她像《罪與罰》中的杜尼婭一樣,敢於面對槍口,並不怕死),而是承認她愛他,起碼是愛過他。這就夠了!這就足以使他「復活」了。他寫信給她,向她再次提出求婚,結果又遭到拒絕。她坦陳她愛過他,現在也差不多是愛他的,但是她不能嫁給他,因為他不是她心儀的、理想中的男人。她十分直爽地說:「我是一個極其平凡的女人,我喜歡平靜,我愛……我愛快活的人。」她之所以決定嫁給比奧林格男爵,因為跟了那人,「我會感到最大的平靜。我的整個心還完全屬於我自己。」也就是說,她不喜歡他那種躁狂、張揚的性格,永遠徘徊於兩極之間,無所適從,她寧可嫁給比奧林格,嫁給一個粗俗的人,以保持內心的平靜和安寧。他開始央求她:「我已經沒有自尊心了,我甘願像乞丐一樣接受您的任何施捨」,甘願做她的奴隸,只求她別嫁給別人。但是她不為所動,斷然道:「您這樣說,我承受不起!但是我一輩子都會想念您,想念您這個最寶貴的人,想念您這顆最偉大的心。」
韋爾西洛夫由愛生恨,而且恨得比愛還深。他竟與流氓團伙沆瀣一氣,由蘭伯特出面,對她進行敲詐(他想看看她怎樣在蘭伯特面前低三下四)。蘭伯特還滿嘴胡唚,對她進行性騷擾,最後還拔出手槍,威脅她。這已經超出了韋爾西洛夫的本意。他從門背後衝了出來,奪過蘭伯特的手槍,猛擊蘭伯特的頭部,救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而他自己也在感情的風暴中失去了理智。起先,他想用蘭伯特的手槍先殺死她,然後自殺。但是少年衝出去,救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於是他又將槍口倒轉過來對準自己的胸膛,少年用力一推,子彈打中了他的肩膀,救了他。
韋爾西洛夫前後判若兩人。少年說:「我根本不認為他真的瘋了,更何況,即使現在,他也完全不是瘋子。但我卻毫不懷疑地認為有‘另一個他’在起作用。」他的人格分裂了,他的感情和意志分裂了。同一個人,卻變成了兩個。另一個他也是他,但卻變得根本不像他了。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說的「兩面人」或「雙重人格」。
《雙重人格》(1846)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青年時期寫的一部中篇小說。發表後,受到俄國評論界一片批評和指責。別林斯基特別不喜歡這篇小說的「幻想色彩」:「在當代,幻想的東西只能發生在瘋人院,而不應發生在文學中,這是醫生而不是詩人應該做的事。」作家本人卻不以為然,認為《雙重人格》是他的「傑作」,比《窮人》「高十倍」,「那種為大多數人幾乎說成是幻想的特殊的東西,對我來說,有時卻成為現實事物的真正本質。」他說:「我幹嗎要丟掉這一齣色的思想,丟掉就其社會重要性來說最重大的典型呢?這一典型是我首次發現的,我是揭示這一典型的預言家。」他在重返文壇後的1859年,曾在給他哥哥的信中說,他要修改《雙重人格》,將它擴充套件成長篇,並加上作者序,讓大家看看究竟什麼是「雙重人格」。果然,在這之後,作者筆下接二連三地出現了「地下室人」,拉斯科爾尼科夫、斯維特里蓋洛夫(《罪與罰》),羅戈任(《白痴》),斯塔夫羅金(《群魔》),韋爾西洛夫(《少年》)和伊萬(《卡拉馬佐夫兄弟》),而其中以韋爾西洛夫和伊萬最為突出,也最為典型。
韋爾西洛夫自稱他是俄羅斯思想的「載體」。什麼是俄羅斯思想呢?用他的說法,就是「各種思想的全面和解」。他主張相容幷包,把各種對立的思想調和在一起,可他自己卻又偏愛走極端,反對中庸之道。他自己就是一個矛盾體。
應該說,小說《少年》的主要情節,是圍繞有損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名譽的「那封信」展開的,包括由此而產生的種種陰謀詭計和敲詐勒索。表面看,這封信足以左右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能否繼承她父親遺產的重要憑證。另一方面,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也確實擔心這封懷疑她父親是否得了精神病的信,被她父親發現。但是她擔心的並不是她能否繼承父親遺產的問題,——她並不在乎。她擔心的是父親看到這封信後會感到傷心,影響他的健康。而老公爵則不相信或不願意相信有這樣一封信,即便有,他也不想看或者不願意看,因為他非常愛自己的女兒,不願有任何東西來玷汙他的愛。這封信,當大家都相信它的威力的時候,成了許多人爭奪的物件,似乎重要無比。可是,到後來,當書中的主要人物看到有人想利用它來做壞事,而且不止限於敲詐勒索的時候,似乎又一下子揭開了蒙在他們眼上的障眼布,棄之如敝屣。這份象徵「無限威權」的所謂「憑證」,連那個小流氓蘭伯特也不屑一顧了,「留在了桌上」,無人理睬。
小說另一個重要人物是少年名義上的父親馬卡爾·多爾戈魯基。馬卡爾原是韋爾西洛夫的家奴,「農奴解放」後,他成了自由人,成了一名到處漂泊、朝聖的香客。他的言行體現了作者的宗教理想和道德理想。「去把你的財富分給眾人,做眾人的僕人。這樣你就會比從前富有不知多少倍,因為到那時候你的幸福就不光是吃得好,穿得好,自己得意和別人羨慕了,而是由於擁有了無窮無盡的愛」,因而也就「有了整個世界」。
馬卡爾是俄羅斯文學中特有的宗教徒形象。與馬卡爾類似的形象,還有《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佐西馬長老和《群魔》中的吉洪。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馬卡爾相呼應,還有列夫·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中的卡拉塔耶夫。他們都提出了「好品相」(6лaгоо6pa3иe)問題。這提法具有一種空靈的詩意。這牽涉到最深層次的基督教信仰問題,由於信仰不同和中西方文化不同,這問題我說不好,待有志者繼續深入鑽研。因為對基督教(包括正教)沒有深入的瞭解和體悟,就很難徹底讀懂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列夫·托爾斯泰。
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在十八歲的時候(1839)便立志研究「人和人生的意義」。他說:「人是一個謎。必須破解這個謎,即使你一輩子都在破解這個謎,也不要說你浪費了時間;我正在研究這個謎,因為我想做一個人。」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輩子都在進行人心的探索。他的全部作品,從《窮人》開始,就是一部不斷探索人心奧秘的記錄。他的最後一部鉅著《卡拉馬佐夫兄弟》,是他畢生思想探索和藝術探索的總結,而他最後第二部小說《少年》,則是他人心探索和藝術探索的總結。彼此重點不同,但同為藝術探索之一。
人是複雜的,人心是個謎。其所以複雜,因為人除了意識以外還有無意識(潛意識和下意識),除了理性以外還有非理性。人的無意識活動是大量的,無意識是人的心理活動的基本動力。無意識不能用言語表達,但可以通過人某些情感外露的行為和模糊的感覺,使讀者產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感應。例如人的喜怒哀樂哭笑以及恐懼,人的直覺與預感,錯覺與幻覺,人的病態心理,乃至夢境。再如《少年》中有一段論笑和其他的文字,就十分精彩,說常人之所未說,道常人之所未道。他說:「笑是心靈的最可靠的試金石。」有的人一笑就會徹底暴露自己,露出某種有損自己身份的面相。人一笑就會將自己和盤托出。有些人往往捉摸不透,可是隻要他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或者微笑不語,你就會立刻對此人的真面目瞭如指掌。再比如做夢:一個人在做夢前,可能根本沒有動過這個念頭,甚至也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幻想,可是怎麼會出現這樣的夢境呢?這是因為他的靈魂中早就蟄伏著一隻邪惡的「蜘蛛」,「一切早已萌發,藏匿在我那顆墮落的心裡。」當他醒著的時候,他還知道羞恥,不敢去想,可是一旦睡著了,就原形畢露,連想都不敢想的最骯髒的潛意識也會暴露無遺。
這部小說人物眾多,思想複雜;而且情節曲折、緊張,扣人心絃,一個懸念接著一個懸念,又精彩,又深奧,有時使人如墜五里霧中。有些地方,恐怕只有尼采、弗洛伊德、卡夫卡、愛因斯坦,以及某些絕頂聰明和細心的讀者才看得懂。
2013年9月6日
於北京大學承澤園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說
《卡拉馬佐夫兄弟》《罪與罰》《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涅朵奇卡》《白痴》《白夜》《群魔》《死屋手記》《賭徒》《地下室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