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默然沉思片刻,而後開口道:「說實話,離婚協議書還沒有提交。不知為什麼,上不來那樣的心情,就那樣放著。所以從法律角度說,我和你還一直風平浪靜處於夫妻狀態。而且,無論離婚還是不離婚,生下的孩子在法律上都是你的孩子。當然,你在這方面不必負任何責任……」
聽得我一頭霧水。「可是,你即將生下來的,是那個人的孩子吧?從生物學上說。」
柚閉著嘴巴目不轉睛看我,然後說:「事情不那麼簡單。」
「怎麼個不簡單?」
「怎麼說好呢,我還不能具有他是孩子的父親的明確自信。」
這回輪到我定定注視她了:「你是說是誰讓你懷孕的,你不知道?」
她點頭,表示不知道。
「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我並沒有不加區分地跟哪個男人都上床。一個時期只和一個人有性關係。因此從某個時候開始跟你也不做那種事了,是吧?」
我點頭。
「倒是覺得對你不起。」
我再次點頭。
柚說:「而且我和那個人之間也小心翼翼地避孕來著,沒打算要孩子。你也瞭解,在這件事上我屬於非常小心那類性格。不料意識到時已經懷孕了,完完全全地。」
「怎麼小心也有失敗的時候吧!」
她再次搖頭。「要是有那種情況,女人總會有感覺的,有直覺那樣的東西起作用。男人不明白那樣的感覺,我想。」
我當然不明白。
「反正你即將生孩子。」我說。
柚點頭。
「可你一直不願意要孩子,至少和我之間。」
她說:「嗯,我是一直不想要孩子,和你之間也好和誰之間也好。」
「問題是,你現在正要主動地把父親是誰都不能確定的孩子送到這個人世。如果你有意,本可以趁早打掉……」
「當然也那麼想過,也困惑來著。」
「但沒那麼做。」
「最近我開始這麼想,」柚說,「我活著的時候固然是我的人生,但這期間發生的幾乎所有一切都可能是在與我無關的場所被擅自決定、擅自推進的。就是說,看上去我好像具有自由意志什麼的如此活著,然而歸根結底,重要事項我本人也許什麼都沒選擇。就連我的懷孕,恐怕也是那種表現之一。」
我一聲不響地聽她講述。
「這麼說,聽起來好像是常有的宿命論,可我確實是這麼感覺的,非常直率、非常真切地。並且這麼想,既然這樣,那麼無論發生什麼我也一個人把孩子生下養大好了,看看往下會發生什麼好了!我覺得這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事。」
「有一件事想問你。」我說。
「什麼事?」
「簡單一問。只回答yes或no即可,我什麼都不再多說。」
「好的,問好了。」
「再次回到你這裡來可以嗎?」
她約略蹙起眉頭,定定看了一會兒我的臉。「就是說,你想和我重新作為夫妻一起生活?」
「如果可能的話。」
「可以啊!」柚以文靜的語聲並不遲疑地說,「你還是我的丈夫,你的房間仍是你離開時的樣子。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
「和交往中的物件,關係還繼續?」我問。
柚靜靜搖頭:「不,關係已經終止。」
「為什麼?」
「首先一點,我不想把出生的孩子的監護權給他。」
我默然。
「聽我這麼說,他好像很受打擊。啊,那怕也是理所當然……」說著,她雙手在臉頰上蹭了幾下。
「就是說若是我就無妨?」
她把雙手置於桌面,再次目不轉睛盯視我的臉。
「你莫不是有點兒變樣了?臉形什麼的?」
「臉形變沒變不大清楚,但我學得了幾點。」
「我也可能學得了幾點。」
我拿杯在手,把剩的咖啡一飲而盡,說道:「父親去世後,政彥這個那個也好像忙得夠嗆,等種種事情安頓下來要花一段時間。等他告一段落,大約過了年不久,我想就能整理東西離開那個家返回廣尾的公寓——我這麼做,你那邊也不礙事的?」
她久久、久久地看著我,就像在看久違的令人懷念的風景。然後伸出手,輕輕放在桌面上我的手上。
「如果可能,我是想和你重歸於好的。」柚說,「其實我一直這麼考慮。」
「我也考慮這個來著。」倚天屠龍記小說
「能不能順利我倒不大清楚……」
「我也不大清楚,但試一試的價值總是有的。」
「我不久會生下父親不確切的孩子,要撫養孩子。這也不介意的嗎?」
「我不介意。」我說,「而且,說這種話可能會讓你覺得我腦袋有問題,說不定我是你要生的孩子的潛在性父親。我有這個直覺。說不定是我的情念從遠離的地方讓你懷孕的。作為一種觀念,通過特殊渠道。」
「作為一種觀念?」
「就是作為一種假說。」
柚就此思索片刻,而後說道:「如果真是那樣,我想那可是十分精彩的假說。」
「確切無疑的事,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我說,「不過至少我還能相信什麼。」
她微微一笑。這天我們的交談就此結束。她坐地鐵回家,我開著風塵僕僕的卡羅拉返回山頂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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