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惠目視畫上的唐娜·安娜。真理惠的目光仍如冬日白月缺乏表情。
或者唐娜·安娜是被金環胡蜂蜇死的秋川真理惠的母親亦未可知。也許是她想保護真理惠。也許唐娜·安娜同時表現為各種各樣的形象。但我當然沒有說出口。
「另外,這裡還有一個男子。」說著,我把面朝裡放在地板上的另一幅畫正了過來,靠牆立定,沒畫完的「白色斯巴魯男子」的肖像畫。一般看來,看到的只是僅以三色顏料塗抹的畫面。然而那厚厚的顏料後面畫有白色斯巴魯男子的面目。我能看見其面目。但別人看不見。
「這幅畫以前也看了吧?」
秋川不聲不響地大大點了下頭。
「你說這幅畫已經完成了,就這樣好了。」
真理惠再次點頭。
「這裡描繪的,或者這裡往下必須描繪的,是被稱為‘白色斯巴魯男子’的人物。他是我在宮城縣一座海濱小鎮碰上的,碰上兩次。碰得別有意味,神秘兮兮。我不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名字也不知道。可我當時打定主意:非畫他的肖像畫不可。主意異常堅定。於是我回想他的樣子畫了起來,卻橫豎不能畫完。所以就這樣塗滿顏料放著。」
真理惠的嘴唇依然閉成一條直線。
而後真理惠搖了搖頭。
「那人到底可怕。」真理惠說。
「那人?」我追逐她的視線。真理惠盯視我畫的《白色斯巴魯男子》。
「你是說這幅畫?這個白色斯巴魯男子?」
真理惠斷然點頭。儘管懼怯,但看上去她的視線沒有從畫上移開。
「你看見那個人的面目了?」我當道士那些年
真理惠點頭:「看見他在塗抹的顏料裡。他站在那裡看我,戴著黑帽子。」
我把那幅畫從地板上提起,重新背過去。
「你看見了這幅畫中的白色斯巴魯男子,看見一般人可能看不見的存在,」我說,「但最好別再繼續看他了。想必你沒有必要看他。」
真理惠點頭表示同意。
「至於‘白色斯巴魯男子’是不是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點在我也不清楚。或者只是誰、是什麼一時借用他的形體也不一定,一如理念借用騎士團長的形體。也可能僅僅是我在他身上看見了我自身的投影。不過,在真正的黑暗中,那不純屬投影。那是具有切實觸感的活生生的什麼。那個世界的人以‘雙重隱喻’這個名字稱呼它。我想遲早完成那幅畫。但現在還過早,現在還過於危險。這個世界上,有的東西是不能簡單拉到光亮之下的。不過,我或者……」
真理惠什麼也不說,一動不動看著我。我沒辦法順利說下去。
「……反正在很多人的幫助下,我得以橫穿那個地下王國,鑽出窄小又黑的橫洞,總算回到這個現實世界。而且,大體與此同時,你也平行地從哪裡解放出來返回。很難設想這種機緣是單純的偶然。從星期五開始你在哪裡差不多消失了四天。我也從星期六開始三天消失去了哪裡。兩人都在星期二返回。這兩件事肯定在哪裡連在一起。而且,騎士團長髮揮了不妨說是類似接縫的作用。但他已不在這個世界。他完成任務後去了哪裡。往下只能由我和你兩人關閉這個環。我說的你肯相信?」
真理惠點頭。
「這就是我現在在這裡想說的話。為此促成你我兩人單獨留下來。」
真理惠定定看著我的臉。我說:「即使實話實說,我想也不可能讓誰理解。恐怕只能被認為腦袋出了問題。畢竟是邏輯講不通的偏離現實的事。可我想你肯定能接受。而且,既然要說這個,就必須讓對方看這幅《刺殺騎士團長》。不然說法就不能成立。不過,作為我,是不想給除你以外的任何人看這幅畫的。」
真理惠默默看著我,眸子似乎多少有生命的光閃去而復來。
「這是雨田具彥先生投入精魂畫的畫,那裡聚結著他種種樣樣的深邃情思。他是流著自己的血、削著自己的肉畫這幅畫的。恐怕是一生只能畫這一次的那一類畫。這是他為自己本身、並且為已不在這個世界的人們所畫的畫。也就是說,是安魂畫,是為了淨化已然流出的大量鮮血的作品。」
「安魂?」
「為了安頓靈魂、醫治創傷的作品。因此,世間無聊的批評和讚賞或者經濟報酬,對於他是毫無意義的東西。莫如說是不可以有的東西。這幅畫被畫出來並且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處——僅僅這點就足夠了,即使被紙包起來藏在閣樓而不為任何人看見!我想珍惜他的這一心情。」
深重的沉默持續有頃。餘罪小說
「你從很早就常來這一帶玩,沿著秘密通道。是吧?」
秋川真理惠點頭。
「那時可見過雨田具彥?」
「樣子看見過,但沒見面說話,只是偷偷躲起來從遠處看的,看那位老爺爺畫畫的樣子。畢竟我是擅自侵入這裡的。」
我點頭。我可以使那光景在眼前歷歷浮現出來。真理惠躲在樹叢陰裡悄悄窺看畫室,雨田具彥坐在木凳上心無旁騖揮筆不止,可能有誰觀看自己這樣的念頭根本不會掠過他的腦海。
「老師剛才說有希望我幫忙的事。」
「是的是的,有件事希望你幫忙。」我說,「想把這兩幅畫好好包起來藏進閣樓,以免被人看見。《刺殺騎士團長》和《白色斯巴魯男子》——我們已經不再需要這兩幅畫了。如果可能,想請你幫忙做這件事。」
真理惠默默點頭。說實話,我不想一個人做這件事。不僅需要別人幫忙做,而且需要一個目擊者和見證人,需要一個能夠分享秘密的守口如瓶的人。
從廚房拿來紙繩和美工刀。我和真理惠兩人把《刺殺騎士團長》包得牢牢實實。用原來的褐色牛皮紙仔細包好,紮上紙繩。上面又罩上白布,再從外面紮上繩子。扎得死死的,以免別人輕易開啟。《白色斯巴魯男子》因為顏料還沒幹好,就簡單包一下作罷。而後抱著它們進入客臥的壁櫥。我爬上梯凳開啟天棚蓋(想來,和長麵人頂開的方形蓋十分相似),上到閣樓。閣樓空氣涼瓦瓦的,但涼得莫如說讓人愜意。真理惠從下面遞畫,我接過來。先接過《刺殺騎士團長》,其次接過《白色斯巴魯男子》,將這兩幅畫靠牆並立。
這時我忽有所覺。發覺閣樓裡有的,不僅我一個,還有誰。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有誰在這裡。但那是貓頭鷹,和最初上來時看見的大概是同一只貓頭鷹。這隻夜鳥在上次那根樑上同樣悄然歇息,我湊近也好像不以為意,這也一如上次。
「喂,來這裡看啊!」我低聲招呼下面的真理惠,「給你看極好看的東西。別弄出動靜,輕輕上來!」紫川小說
她以疑惑的神情爬上梯凳,從天花板開口處爬上閣樓,我雙手把她拉上來。閣樓地板薄薄積了一層白灰,新毛料裙子應該沾髒了,但她滿不在乎。我坐在那裡,指著貓頭鷹蹲著的那根梁叫她看。真理惠跪在我身旁如醉如痴地看那光景。鳥的樣子非常動人,儼然長翅膀的貓。
「這隻貓頭鷹是一直住在這裡的。」我小聲對她說,「夜裡去樹林找東西吃,到了早上就回到這裡休息。那裡有個出入口。」
我把鐵絲網破了的通風孔指給她看。真理惠點頭。她淺淺的靜靜的呼吸聲傳來我的耳畔。
我們就那樣一聲不響地定定注視貓頭鷹。貓頭鷹不怎麼把我們放在心上,在那裡深思熟慮似的靜靜休息身體。我們在沉默中分享這個家。作為白天活動者和夜間活動者,各享一半這裡的意識領域。
真理惠的小手握著我的手,她的頭搭在我的肩上。我輕輕回握了一下。我和妹妹路也曾這樣一起度過很長時間。我們是要好的兄妹,總是能夠自然而然地息息相通,直到死把兩人分開。
我得知緊張從真理惠身上退去。她體內拘板僵挺的東西一點點鬆緩下來。我撫摸她搭在我肩上的頭。流線型柔軟的秀髮。手碰到她臉頰時,知道她正在落淚,如同心臟溢位的血一樣溫暖的淚。我以那樣的姿勢抱了她一會兒。這個少女是需要流淚的。但她未能順利哭出,大概很久以前就這樣了。我和貓頭鷹不聲不響地注視她這副樣子。
午後的陽光從鐵絲網破了口的通風孔斜射進來。我們的周圍唯有靜默和白色灰塵。彷彿從遠古運送來的靜默和塵埃。風聲也聽不見。貓頭鷹在樑上於無言中保持森林的睿智。那睿智也是從遙遠的古代繼承下來的。
秋川真理惠久久吞聲哭泣。能從身體細微的震顫得知她哭泣不止。我溫柔地不斷撫摸她的頭髮,彷彿在時間的長河中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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