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內容還沒有考慮好……」我約略囁嚅地說道。
「可你是想說各種各樣的事的吧?」
「是的。回想起來,還什麼都沒正經說就成了這個樣子。」
她想了一會,說道:「跟你說,我懷孕了。見面是不礙事的,可肚子開始鼓脹了,見了可別吃驚。」
「知道的。從政彥那裡聽說了。政彥說你託他轉告我。」
「是那樣的。」
「肚子的事我不大明白。但是,如果不添麻煩的話,肯見一次,我會很高興。」
「等一下可好?」她說。
我等她。她大概拿出手冊,翻頁檢視日程安排。這時間裡我努力讓自己想起thego-go’s(1)唱什麼歌來著。很難認為樂隊有雨田政彥鼓吹的那麼出色。或者他是對的,而我的世界觀是扭曲的也未可知。
(1)美國女子搖滾樂隊。1978年成立於美國洛杉磯,作為第一支完全由女性組成的純原創樂隊而被載入史冊。首張專輯曾佔據billboad專輯排行榜首位長達六週。
「下星期一傍晚空著。」柚說。
我在腦袋裡計算。今天星期三。下星期一即星期三的五天之後,是免色將空瓶空罐拿去垃圾收集站的日子,我不用去繪畫班上課的日子。無需一一翻閱手冊,我沒有任何安排進來。不過免色到底以怎樣的穿著去倒垃圾呢?
「星期一傍晚我沒問題。」我說,「哪裡都可以,幾點都可以,只要指定時間地點,趕去就是。」
她說出新宿御苑前地鐵站附近一家咖啡館的名字。撩人情思的名字。那家咖啡館位於她的職場附近,我們還以夫妻一起生活的時候在那裡碰頭了幾次——在她下班後兩人要去哪裡吃飯的時候。離那裡不遠有一家不大的牡蠣酒吧,以較為便宜的價格提供新鮮牡蠣。她喜歡一邊喝徹底冰鎮的沙布利(chablisien)白葡萄酒,一邊灑好多辣根吃小些的牡蠣。那家牡蠣酒吧還在同一場所?
「六點多在那裡碰頭可以的?」
我說沒問題。
「我想應該不至於晚到。」
「晚到也沒關係,等就是。」
那好,到時見!她說。然後放下電話。
我靜靜看了好一會兒手裡的聽筒。往下我要見柚,見很快要生下其他男人孩子的分手後的妻。見面地點和時間也定了。不存在任何問題。至於自己做的是否正確,我卻沒有充分的自信。聽筒依然讓我感覺重得不得了,活像石器時期做的電話聽筒。
但是,完全正確的事、完全不正確的事,果真存在於這個世界嗎?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降雨或百分之三十,或百分之七十。縱使真實大概也是如此。或百分之三十真實,或百分之七十真實。這點上烏鴉足夠開心。對烏鴉們來說,或下雨或不下雨,非此即彼。百分比那玩藝兒從未掠過它們的腦際。
同柚說過話之後,我好一陣子什麼也做不成了。我坐在餐廳椅子上,主要看著時針度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下星期一我將見柚,並且和她說「各種各樣的事」。兩人見面是三月以來的第一次。那是三月間一個靜悄悄下雨的涼颼颼的星期日午後。而今她已懷孕七個月。這是很大變化。另一方面,我則是一如既往的我。雖然幾天前喝了隱喻世界的水,渡過將無與有隔開的河,但我自己也不大清楚自己身上有什麼變了還是什麼也沒變。
隨後我拿起聽筒再次往秋川笙子家打電話。但還是沒人接起,只切換為錄音電話。我轉念作罷,在客廳沙發弓身坐下。打完幾個電話,接下去再沒有應該做的事了。時隔許久進畫室畫畫的心情固然有,但想不出畫什麼好。
我把布魯斯·斯普林斯汀的《河流》(theriver)(2)放在唱機轉盤上,歪在沙發上閉目聽了一會兒音樂。聽完第一張唱片的a面,反過來聽b面。我再次感到布魯斯·斯普林斯汀的《河流》是應該這樣聽的音樂。a面的《獨立日》(independenceday)轉完,我雙手拿唱片反過來,小心翼翼把唱針落在b面開頭部分。《飢渴的心》(hungryheart)流淌出來。假如這樣的事做不到,那麼《河流》這張專輯的價值究竟在哪裡呢?若允許我說一下極為私人性意見,那就不是用cd連續聽的專輯。《橡膠靈魂》(rubber-soledshoes)(3)也好《寵物之聲》(petsounds)(4)也好也都同樣。聽優秀音樂,自有應聽的樣式、應聽的姿勢。
(2)布魯斯·斯普林斯汀於1980年10月17日發行的第5張專輯,內含2張唱片。
(3)英國搖滾樂隊披頭士的第6張錄音室專輯,發行於1965年12月3日。這張專輯象徵著披頭士樂隊的成熟,被認為是樂隊在音樂藝術上的一次轉折點和飛躍。巨人的隕落小說
(4)美國流行樂團「沙灘男孩」發行於1966年的一張專輯,被廣泛認為是西方流行樂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專輯之一。
不管怎樣,這專輯中東大街樂隊(estreetband)(5)的演奏近乎完美無缺,樂隊鼓舞歌手,歌手鼓舞樂隊。我一時忘記現實中種種樣樣的煩惱,傾聽音樂的每一個細部。
(5)美國搖滾樂隊,自1972年以來一直是著名搖滾歌手布魯斯·斯普林斯汀的主要伴奏樂隊。樂隊於2014年入選搖滾名人堂。
聽完第一張lp唱片,我提起唱針,心想是不是最好也給免色打個電話。昨天把我從洞中救出以來還沒說過話。卻不知何故上不來情緒。對於免色我偶爾會產生這樣的心情。大體是很有趣的人物,但時不時讓人覺得實在懶得見他或和他說話。箇中差異相當大。為什麼不曉得,反正現在沒心緒聽他的語聲。
我終歸沒給免色打電話。往後推推吧!一天才剛剛開始。隨即把《河流》的第二張lp唱片放在轉盤上。但當我正躺在沙發上聽《凱迪拉克農場》(cadillacranch)的時候(「我們大家遲早要在凱迪拉克農場碰頭」),電話鈴響了。我從唱片上提起唱針,去餐廳接電話。猜想是免色。不料打來電話的是秋川笙子。
「沒準今早您幾次打來電話,是吧?」她首先這樣問道。
我說打了幾次電話。「昨天從免色先生那裡聽說真理惠回來了,心想怎麼樣了……」
「嗯,真理惠的確平安回家來了,昨天偏午時的事。想告訴您一聲,就往府上打了幾次電話。您好像不在。於是跟免色先生聯絡。您去哪裡了呢?」
「嗯,有件事無論如何必須處理,就跑出去很遠。昨天傍晚剛回來。想打電話,但那地方沒電話,我又沒有手機。」我說。這倒不是純屬說謊。
「真理惠一個人昨天偏午時分帶著渾身泥巴回家來了。幸好沒受什麼大傷。」
「失蹤時間裡,她到底在哪裡了呢?」
「這還不清楚。」她極力壓低嗓音說,簡直像怕誰聽見似的。「至於發生了什麼,真理惠不肯說。因為請求警察搜尋了,所以警察也來家裡這個那個問那孩子,可她什麼也不回答,一味沉默不語。這樣,警察也沒辦法,說等過些時候心情鎮定下來後再來問情況。畢竟回到家裡了,人身安全得到了保證。反正無論我問也好她父親問也好都不回答。您也知道,那孩子有頑固的地方。」
「但渾身是泥對吧?」
「嗯,渾身是泥。穿的校服也磨破了,手腳有輕度擦傷什麼的。倒不是要去醫院治療那樣的傷……」
和我的情形一模一樣,我想。渾身是泥,衣服磨破。莫非真理惠也是鑽過和我鑽過的同樣狹小的橫洞返回這個世界的?
「一句話也不說?」我問。
「嗯,回到家以後一句話都沒出口。別說話語,聲都沒出一聲,簡直就像舌頭被誰偷走了似的。」
「精神因為什麼受了嚴重打擊,以致開不了口或失語了——不會是這種情況?」
「不,我想不是的。相比之下,我感覺好像自己下決心不開口、堅決沉默到底。這種事以前也有過幾次,比如因為什麼非常生氣的時候等等。這孩子,一旦那麼下定決心,就橫豎貫徹到底。」
「犯罪性什麼的沒有吧?」我問。「例如給誰綁架啦監禁什麼的?」
「那也不清楚,畢竟本人隻字不吐。準備等稍微安頓下來後由警察問一下情況。」秋川笙子說,「所以有個冒昧的請求……」
「什麼事呢?」
「如果可能,您能見一下真理惠和她說說話嗎?只兩個人。我覺得那孩子身上好像有隻有對您才交心的部分。所以,若是當您的面,有可能把情況說個明白。」
我仍右手握著聽筒就此思索。和秋川真理惠兩人單獨到底怎麼說、說到什麼地步好呢?全然沒有念頭浮現出來。我懷有自身謎團,她懷有自身謎團(大概)。把一個謎團和另一個謎團拿來重合在一起,會有某種答案浮現出來嗎?但我當然不能不見她。有幾件事不能不說。
「好,見面聊聊好了!」我說,「那麼,我去哪裡拜訪呢?」
「不不,像以往那樣我們登門拜訪。我想還是這樣好。當然我是說如果老師您方便的話……」
「方便。」我說,「我這邊沒什麼特殊安排。請隨便過來,什麼時候都行。」
「現在就過去也不礙事嗎?今天暫且讓她請假不上學。當然我是說如果真理惠答應去的話……」
「請您轉告她:你可以什麼也不說,我有幾件想說的事。」
「明白了,一定如實轉告。給您添了太多的麻煩。」說罷,那位美麗的姑母靜靜放下電話。
二十分鐘後電話鈴再次響了。秋川笙子。
「今天下午三點左右登門拜訪。」她說,「真理惠也答應了。說是答應,其實也就微微點一下頭。」
我說三點恭候。
「謝謝!」她說,「到底發生了什麼?往下如何是好?什麼都不明白,一籌莫展。」
我也想說同樣的話,但沒說。那應該不是她所期待的應答。
「我會盡力而為。能不能順利倒是沒有把握。」我說。然後結束通話電話。
放下聽筒後我悄然環顧四周——看會不會哪裡有騎士團長出現。但哪裡也沒有他的形體。我有些想念騎士團長。想念他那形體,他那別具一格的說話方式。然而我可能再也不會見到他了。我親手刺穿那顆小小的心臟殺害了他,使用雨田政彥拿來這裡的鋒利的廚刀,為了把秋川真理惠從哪裡解救出來。我必須知道那個場所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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