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是雨田具彥本身選擇的。」騎士團長彷彿看出我的心思,「誠然可憐,但無可奈何。」
「政彥不再回這裡了?」我問騎士團長。
騎士團長微微搖頭:「暫時還回不來。一個重要的工作電話打了進來,估計要說很久。」
現在,雨田具彥雙眼大大睜開。彷彿縮排滿是皺紋的眼窩深處的眼睛就好像一個人把身子探出窗外一樣往前凸出。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得多、深沉得多,氣息出入喉嚨時的沙沙聲幾乎傳來耳畔。而其視線則堅定不移地直盯盯落在騎士團長身上。毫無疑問,他看見了騎士團長,臉上浮現出不折不扣的驚愕表情。他還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見,不能順利接受自己畫在畫上的虛構人物實際出現在眼前這一事實。
「不,不然,」騎士團長讀出我的心理,「雨田具彥現在看見的,和諸君看見的我的形象又有所不同。」
「他看到的你,同我看到的你的形象不一樣?」
「總之我是理念,我的形象因場合、因看我的人不同而隨意變化。」
「在雨田先生眼裡,你呈現為怎樣的形象呢?」
「那我也不知道。說起來,我不過是照出人心的鏡子而已。」
「可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你是有意選擇這一形象的吧?選擇騎士團長的形象。不是這樣的嗎?」
「準確說來,也並非是我選擇那一形象的。原因與結果在那裡相互交織。我通過選擇騎士團長形象而啟動一系列事物的運轉。而與此同時,我選擇騎士團長形象又是一系列事物的必然歸結。遵循諸君所居世界的時間性講述是極其艱難的事,但若一言以蔽之,那是事先既定之事。」
「如果理念是反映心的鏡子,那麼就是說雨田先生正在那裡看自己想看的東西了?」
「正在看必須看的東西。」騎士團長換個說法,「或者通過目睹那個什麼而正在感受切身痛楚也未可知。但他必須看那個,在其人生終了之際。」
我重新把眼睛轉向雨田具彥的臉。我察覺,那裡混雜著驚愕之念浮現出來的,乃是無比厭惡之情,以及不堪忍受的痛楚。那不僅僅是和意識一同返回的肉體痛苦。那裡出現的,恐怕是他本身深深的精神苦悶。
騎士團長說:「他為了看準我的這副樣子而拼命擠出最後的氣力、挽回意識,全然置劇痛於不顧。他正要重返二十幾歲的青年時代。」
雨田具彥的面部此刻已紅通通一片,熱血失而復來,乾燥的薄嘴唇微微顫抖,呼吸變成急促的喘息。萎縮的長指正拼命抓著床單。
「好了,堅決把我殺死!在他的意識正這麼連在一起的時刻。」騎士團長說,「越快越好!如此狀態恐怕不會持續多久。」
騎士團長把腰上帶的劍一下子抽出鞘來。長約二十釐米的劍身看上去甚是鋒利。雖然短,但那無疑是奪人性命的武器。
「快,快用這個把我刺死!」騎士團長說,「在此重現與那幅《刺殺騎士團長》相同的場面。快,快快!無有閒工夫磨磨蹭蹭。」
我難以下定決心,交替看著騎士團長和雨田具彥的臉。我勉強看出的是,雨田具彥在極其強烈地需求什麼,騎士團長的決心堅定無比。唯獨我在兩人之間猶豫不決。
我的耳朵聽得貓頭鷹的振翅聲,聽得夜半鈴聲。
一切在哪裡連線在一起。
「是的,一切在哪裡連線在一起。」騎士團長讀出我的心思,「諸君不能從那連線中徹底逃離。好了好了,果斷地把我殺死。無需感到良心的譴責。雨田具彥需求這個。雨田具彥將因諸君這樣做而獲得拯救。對於他應該發生的事此刻在此使之發生。此其時也,只有諸君才能讓他的人生獲得最後超度。」
我欠身離座,走向騎士團長坐的椅子那邊,將他抽出的劍拿在手中。什麼正確什麼不正確,其判斷我已無能為力。在缺失空間與時間的世界裡,前後上下的感覺甚至都不存在。我這個人已不再是我這樣的感覺就在那裡。我與我自身兩相乖離。
實際拿在手裡,得知劍柄部分對於我的手實在太小了。為小人手握製作的迷你劍。縱然劍尖再鋒利,握這麼短的劍刺殺騎士團長也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一事實讓我多少舒了口氣。
「這把劍對我太小了,用不好的。」我對騎士團長說。
「是嗎,」騎士團長低低嘆息一聲,「那怕沒辦法。雖說離重現畫面多少有些差距,可還是使用別的東西吧!」
「別的東西?」
騎士團長指著房間角落一個小箱子說:「拉開最上端的抽屜看看!」
我走到收納箱跟前拉開最上端的抽屜。
「裡面應該有一把處理魚用的廚刀。」騎士團長說。
拉開一看,整齊疊著的幾枚面巾上面分明放有一把廚刀。那是雨田政彥為處理鯛魚帶到我那裡的廚刀。長約二十釐米的結結實實的刀刃仔細磨得很快。政彥過去就對工具很講究。自不待言,保養得也好。
「快,用那個把我一下子捅死!」騎士團長說,「劍也好廚刀也好,什麼都無所謂,反正要在此重現和那幅《刺殺騎士團長》中的同樣的場面。速戰速決是關鍵,無有多少時間。」
我拿起廚刀,刀如石製成一般沉甸甸的。刀刃在視窗射進來的明亮陽光下閃著冷冷的白光。雨田政彥帶來的廚刀從我家中廚房消失後在這個房間的抽屜中靜等我的到來。而且是政彥為父親(在結果上)磨好刀刃的。看來我無法從這一命運中逃離出來。
我依然下不定決心。儘管如此,還是繞到坐在椅子上的騎士團長背後,重新把廚刀牢牢握在右手。雨田具彥兀自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盯視這邊,儼然正在目睹重大歷史事件之人。嘴巴張開,閃出裡面發黃的牙齒和泛白的舌頭。舌頭像要組織什麼語詞似的緩緩動著。然而世界不會聽見那語詞了。
「諸君絕非殘暴之人。」騎士團長似乎是在講給我聽,「這點一清二楚。諸君的人品,生來就不是要殺人的。但是,為了救助寶貴物件,或為了重要目的,有時必須做有違意願之事。而現在恰恰如此。快,快殺了我!我的身體這般矮小,而且不會反抗,無非理念而已。只消將那刀尖刺入心臟即可,舉手之勞。」
騎士團長用小小的指尖指著自己心臟位置。想到心臟,不能不想起妹妹的心臟。我清晰記得妹妹在大學附屬醫院接受心臟手術時的事,記得那是何等艱難而微妙的手術。搶救一顆有問題的心臟是極其艱鉅的作業,需要好幾位專業醫生和大量血液。而毀掉它則輕而易舉。
騎士團長說:「啊,那種事再想也無濟於事。為了找回秋川真理惠,諸君無論如何都要這樣做,哪怕再不情願!請相信我的話。拋棄心,關閉意識。但眼睛閉不得,要好好看著!」
我從騎士團長的背後揮起那把廚刀,卻怎麼也揮不下去。就算那對理念只不過是無數分之一的死,也不能改變我除掉自己眼前一個生命的事實。那豈不是和雨田繼彥在南京由於年輕軍官的命令而進行的殺人行徑如出一轍?
「並非如出一轍。」騎士團長說,「這種場合是我主動希求的,我希求自己本身被殺死。那是為了再生的死。快,下決心把環閉合!」
我閉上眼睛,想起在宮城縣的情人旅館勒女子脖頸時的情形。當然那只是逢場作戲,是應女子的要求在不至於勒死的程度上輕勒她的脖子。可是歸終我未能將那一行為持續得如她要求的那麼久。再持續下去,說不定真會把她勒死。那時我在情人旅館的床上剎那間在自己身上發現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深重的憤怒情感。它如同有血流入的泥沼在我胸間黑乎乎翻卷著巨大的漩渦,毫不含糊地朝真正的死逼近。
你小子在哪裡幹了什麼,我可是一清二楚!那個男子說。
「快,快揮落那把廚刀!」騎士團長說,「諸君理應做得到。諸君殺的不是我,諸君此時此地殺的是邪惡的父親。殺死邪惡的父親,讓大地吮吸他的血。」
邪惡的父親?
之於我,邪惡的父親到底是什麼呢?
「之於諸君的邪惡父親是誰?」騎士團長讀取我的心理,「前不久你應該見過那個人,不是那樣的嗎?」
不能再把我畫進畫中,那個男子說,並且從黑暗的鏡子中朝我筆直地伸出手指,指尖竟如刀尖一般鋒利地直刺我的胸口。
疼痛襲來。與此同時,我條件反射地關閉了心扉。並且圓瞪雙眼,擯除所有意念(一如《刺殺騎士團長》中的唐璜所為),將所有感情打入地宮,將表情徹底消除一空,一口氣揮下廚刀。鋒利的刀尖直刺騎士團長指著的小型心臟。有活著的肉體所具備的明顯的手感。騎士團長本身絲毫沒有抵抗的表示。兩隻小手的手指像要抓取虛空似的掙扎著,此外沒有任何動作。但他寄寓的身體正拼出渾身力氣,急欲從迫在眉睫的死中掙脫出來。騎士團長誠然是理念,但其肉體不是理念。那到底是理念借用的肉體,肉體無意順從地接受死亡。肉體有肉體的邏輯。我必須竭盡全力壓制其抵抗,徹底中斷對方的呼吸。騎士團長說「殺死我」,然而現實中我殺的,是其他什麼人的肉體。
我恨不得拋棄一切,直接從這房間中一逃了之。但我的耳邊還回響著騎士團長的語聲:「為了找回秋川真理惠,諸君無論如何都要這樣做,哪怕再不情願!」
所以我將廚刀的刀身更深地插入騎士團長的心臟。事情不可能中途罷手。刀尖穿透他細弱的軀體,從後背捅出。他的白色衣裳染得紅紅一片。我握著刀柄的雙手也給鮮血染紅。但沒有像《刺殺騎士團長》畫面那樣鮮血四濺。我促使自己認為這是幻象。我殺的不過是幻象罷了,這終究是象徵性行為。
但我明白那不僅僅是幻象。或許那是象徵性行為。然而我殺的絕不是什麼幻象。我殺的百分之百是一個活生生的血肉之身。雖說是雨田具彥筆下生成的身高不過六十釐米的不大的虛擬之身,但其生命力意外頑強。我手中廚刀的刀尖刺破皮膚,捅斷幾根肋骨,穿透不大的心臟,直達身後的椅背。這不可能是什麼幻象。
雨田具彥眼睛瞪得更大了,直視那裡的場景——我刺殺騎士團長的場景。不,不然。剛才在這裡被我刺殺的物件,對於他不是騎士團長。他目睹的到底是誰呢?是他在維也納計劃暗殺的納粹高官?是在南京城內把日本刀遞給弟弟令其砍掉三名中國俘虜腦袋的年輕少尉?還是催生這一切的更為本源性的邪惡的什麼?我當然無由得知,不能從他臉上讀取類似感情的東西。那時間裡雨田具彥的嘴巴始終沒有閉合,嘴唇也沒有動。只有蜷曲的舌頭企圖為構築什麼話語持續做著徒勞的努力。
不久,在某個時點,氣力從騎士團長的脖頸和胳膊上頹然退去,整個身體頓時失去張力,猶如斷了線的手控偶人即將吐嚕嚕癱倒在地。而他的心臟仍深深插著廚刀。房間中的所有一切都一動不動維持那一構圖,持續良久。
最先出現反應的是雨田具彥。騎士團長失去意識癱倒之後不久,這位老人也似乎再次耗盡了使得精神集中的氣力,就像要說「該看的看清楚了」似的大大吐出一口氣,隨即閉上眼睛,宛如放下捲簾門一樣緩緩地、重重地。唯獨嘴巴還張著,但那裡已經沒有了肉乎乎的舌頭,只有泛黃的牙齒如廢棄房屋的院牆不規則地排列著。臉已不再浮現苦悶的表情,劇痛已然撤離。浮現在臉上的,是安然恬適的表情。看上去他得以重返昏睡那個平穩的世界、那個一無意識二無痛楚的世界。我為他感到欣慰。
這時我終於放鬆集中在手上的氣力,將廚刀從騎士團長身上拔了出來。血從開裂的傷口洶湧噴出,同《刺殺騎士團長》的畫面中雨田所描繪的毫無二致。拔出廚刀,騎士團長彷彿失去支撐,就勢癱瘓在椅子上。眼睛猛然睜得大大的,嘴痛得急劇扭歪,兩手十隻小小的指頭伸向虛空。他的生命已完全失去,血液在他腳下紅黑紅黑積成血泊。身體雖小,但流出的血量驚人之多。
如此這般,騎士團長——以騎士團長形體出現的理念——終於殞命。雨田具彥返回深沉的昏睡之中。說起此刻剩在這房間中有意識的存在,只有右手緊握沾滿鮮血的雨田政彥那把廚刀竦立在騎士團長身邊的這個我。傳來我的耳邊的,理應只有我本身粗重急促的呼吸。然而並非如此。我的耳朵聽得另一種不安穩的動靜。那是介於聲音與氣息之間的什麼。側耳傾聽,騎士團長說,我順從地側起耳朵。
有什麼在這房間裡。有什麼在那裡動。我依然手握沾滿血跡的鋒利刃器,身姿未動,只是悄然轉動眼珠朝那聲音響起的那邊看去。看清了,房間盡頭角落有什麼出現在眼角。
長麵人在那裡。
我通過刺殺騎士團長而把長麵人拽到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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