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流變隱喻篇 第47章 今天可是星期五?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可能會麻煩你的。」免色說。

「咖啡如何?」我問。

「求之不得。」免色說。

我去廚房磨豆,調咖啡機。咖啡做好後,端來客廳。兩人喝著。

「差不多該生爐子了!」我說。到了後半夜,房間比剛才冷多了。已經進入十二月,生爐子也沒什麼可奇怪。

我把事先堆在客廳角落的木柴投入爐中,用紙和火柴點燃。木柴好像早已乾透,火馬上在整個爐膛蔓延開來。住來這裡後使用火爐是第一次,本來擔心煙囪的換氣是不是順暢(雨田政彥倒是說爐子隨時可用,但不實際用是不曉得的。有時甚至有鳥做巢把煙囪堵住)。結果煙直通其上。我和免色把椅子搬到爐前烘烤身體。

「爐火是好東西。」免色說。極品家丁小說

我想勸他喝威士忌,而又轉念作罷。看來今晚還是不沾酒為好,往下說不定還要開車。我們坐在爐前,一邊看搖曳燃燒的火苗,一邊聽音樂。免色挑了貝多芬的小提琴奏鳴曲唱片放在唱機轉盤上。喬治·庫倫坎普夫(1)的小提琴和威爾海姆·肯普夫(2)的鋼琴,正是初冬看著爐火聽的理想音樂。只是,想到可能在哪裡孤零零冷得發抖的秋川真理惠,心情就沒辦法真正鎮靜下來。

(1)喬治·庫倫坎普夫(georgkulenkampff,1898—1948),德國小提琴大師,是德國小提琴演奏學派重要傳人威廉·黑斯的嫡傳弟子。1916年起擔任不來梅愛樂樂團首席小提琴手。二戰期間因其猶太血統而被納粹德國驅逐出境,移居瑞士。一生以演奏德奧作曲家的作品為主,演奏得最出色的作品是貝多芬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

(2)威爾海姆·肯普夫(wilhelmkempff,1895—1991),德國著名鋼琴家和作曲家。1917年兩次獲得孟德爾頌大獎,成為聞名世界的演奏家。他的彈奏以嚴謹含蓄、溫暖由衷為特色,擅長演奏貝多芬的鋼琴作品。

三十分鐘後秋川笙子來了電話。說哥哥秋川良信剛才總算回家了,由他給警察打了電話,警官這就要前來問情況(不管怎麼說,秋川家是富裕的當地原有大戶人家。考慮到綁架的可能性,警察想必馬上趕來)。真理惠還沒聯絡上,打手機還是沒有回應。大凡能想到的地方——儘管數量不是很多——都打電話問了,但真理惠仍全然下落不明。

「但願真理惠安然無恙。」我說。還說有什麼進展希望隨時打電話過來。說罷放下電話。

之後我們又坐在火爐前聽古典音樂。理查德·史特勞斯的雙簧管協奏曲。這也是免色從唱片架上選中的。聽這曲子是第一次。我們幾乎不開口,一邊聽音樂看爐火苗,一邊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

時針轉過一點半時,我陡然困得不行,睜眼睛漸漸困難起來。我一向習慣早睡早起的生活,熬夜熬不來。

「您請睡好了!」免色看著我說,「秋川女士那邊說不定有什麼聯絡過來,我再在這裡坐一會兒。我不怎麼需要睡眠,不睡並不覺得難受。過去就這樣。所以對我請別介意。火爐的火不讓它滅了,這麼一個人聽著音樂看火就是。不礙事吧?」

我說當然不礙事。又從廚房外面的倉房簷下抱來一捆柴摞在爐前。加上這捆,火保持到天亮應該毫無問題。

「抱歉,讓我睡一會兒。」我對免色說。

「請慢慢睡吧!」他說,「輪班睡好了。我大概天亮時分睡一點點。那時就在沙發上睡,毛毯什麼的能借用一下?」

我把雨田政彥用的那條毛毯和輕型羽絨被、枕頭拿來,在沙發上鋪好。免色道謝。

「要是可以,威士忌是有的……」我慎重地問。

免色斷然搖頭:「不,看樣子今晚最好不喝酒,不知道會有什麼。」

「肚子餓了,廚房冰箱裡的東西請隨便吃就是。沒有了不得的東西,無非乳酪和椒鹽餅乾什麼的。」

「謝謝!」貨幣戰爭線上閱讀

我把他留在客廳退回自己房間。換上睡衣,鑽進被窩,關掉床頭燈趕緊睡覺。然而怎麼也睡不著。困得要死,而腦袋裡卻有小飛蟲高速振翅盤旋那樣的感觸,橫豎無法入睡。這種情形偶爾是有的。無奈之下,我開啟燈爬起。

「怎麼樣?不能順利入睡吧?」騎士團長問。

我環視房間,窗臺那裡坐著騎士團長。身上是一如往常的白色裝束,腳上是式樣奇特的尖頭鞋,腰佩一把袖珍劍。頭髮整齊束起。樣子依然同雨田具彥畫中被刺殺的騎士團長一模一樣。

「睡不成啊!」我說。

「因為發生了很多事。」騎士團長說,「人嘛,都很難心安理得地入睡。」

「見到你可是久違了啊!」我說。

「以前也說過,久違也好睽違也好,理念都理解不好。」

「不過真是正好,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啊?」

「秋川真理惠今天早上開始下落不明,大家都在尋找。她究竟去了哪裡呢?」

騎士團長側頭沉思片刻,而後緩緩開口了:「眾所周知,人間界是由時間、空間、蓋然性三種要素規定的。理念之為理念,必須獨立於三種要素中的任何一種。故而,我不能同它們發生聯絡。」

「你所說的讓我一知半解,總之是不知道去向的吧?」

騎士團長對此沒有反應。

「還是說知道而不能告訴呢?」

騎士團長顯出為難的神情,眯細眼睛。「並非我回避責任,但理念也有般般樣樣的制約。」

我伸直腰,定定注視騎士團長。

「知道嗎?我不能不救秋川真理惠。她應該是在哪裡求助。哪裡不知道,大概是誤入輕易出不來的地方。我有那樣的感覺。問題是去哪裡、怎麼辦才好呢?現在摸不著頭腦。不過這回她的失蹤,我認為雜木林那個洞以某種形式介入其中。說是不能說得頭頭是道,可我心中有數。而你長期被關在那個洞裡。至於為什麼被關在那種地方,情由我不知道。但反正是我和免色先生使用重型機械挪開沉重的石堆開啟洞口,把你放到外面。是吧?因此你現在才能在時間和空間中任意移動,或隱形或顯形隨心所欲。我和女友的性·愛也看得盡情盡興。事情是這樣的吧?」

「噢,大體正確無誤。」

「那麼,怎樣才能救出秋川真理惠,不敢叫你具體告知救出方法。因為理念世界似乎有林林總總的制約,不敢強求。可是給一兩個提示什麼的總還是可以的吧?考慮到諸般情由,這個程度的善意有也無妨的吧?」

騎士團長深深嘆了口氣。

「僅僅迂迴暗示是可以的。畢竟不是要求我立即結束種族清洗啦制止全球暖化啦拯救非洲大象啦那類高大上的東西。作為我,是想讓可能關在狹小黑暗空間裡的十三歲少女重返普通世界的。僅此而已。」

騎士團長久久一動不動地抱臂沉思。看上去他心中有某種困惑。

「好!」他說,「既然話講到那個地步,也怕是奈何不得的,給諸君一個提示好了!但是,其結果可能要出若干犧牲,那也不要緊嗎?」

「什麼犧牲呢?」

「那還無可奉告。但犧牲怕是難以避免的。比喻性說來,血是必須流的。是那樣的。至於那是怎樣的犧牲,日後遲早明白。或許有誰必須捨身亦未可知。」

「那也不要緊,請給予提示!」

「好!」騎士團長說,「今天可是星期五?」

我看一眼床頭鍾:「嗯,今天仍是星期五。不,不不,已經是星期六了。」

「星期六上午,亦即今日中午之前,將有一個電話打給諸君。」騎士團長說,「而且有誰找諸君做什麼。無論有什麼情況,諸君都不得拒絕!明白?」

我將他說的機械性重複一遍:「今天上午有電話打來,誰要找我做什麼,不能拒絕。」

「所言正確。」騎士團長說,「這是我能給諸君的唯一提示。不妨說,這是區別‘公共話語’與‘私人話語’的一條底線。」

作為最後一句話說罷,騎士團長緩緩遁形。意識到時,窗臺上已沒了他的形體。

關掉床頭燈,這回睡意較快來臨。腦袋裡高速振翅盤旋的什麼已經斂羽歇息。入睡前想了火爐前的免色。想必他要把火守到早上,獨自思考什麼。至於早上到來之前一直思考什麼,我當然不知道。不可思議的人物。不過自不待言,即使他也活在時間、空間和蓋然性的束縛之中,一如世界上其他所有人。只要我們活著,就無法逃脫那一限制。可以說,我們無一例外地活在上下四方圍著的硬牆之中。大概。

今天上午有電話打來,誰要找我做什麼,不能拒絕。我在腦袋裡再度機械性重複騎士團長的話。而後睡了。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1Q84:BOOK3(10月-12月)》《奇鳥形狀錄》《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1Q84:BOOK1(4月-6月)》《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棄貓》《小城與不確定性的牆》《國境以南太陽以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