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往下有客人來的吧?」
「客人來是十點,還有點兒時間。再說你在這裡也沒什麼問題。把你介紹給兩人。哪個都是可驚可嘆的女性。」
「兩個?不是繪畫模特女孩一個嗎?」
「陪同的姑母一起來。」
「陪同的姑母?好一個古風猶存的地方啊!簡直是簡·奧斯丁的小說。莫不是扎著緊身胸衣、坐兩匹馬拉的馬車光臨?」
「馬車不至於,豐田普銳斯。緊身胸衣也沒扎。我在畫室畫那個女孩的時候——大約兩個鐘頭——姑母在客廳看書等著。雖說是姑母,但還年輕……」
「書?什麼書?」
「不知道。問了,不肯告訴。」
「嗬!」他說,「對了對了,說起書,記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裡邊,有個為了證明自己是自由的而用手槍自殺的人。叫什麼名字來著?覺得問你能問明白……」
「基裡洛夫。」我說。
「是,基裡洛夫。近來一直促使自己想起,卻怎麼也想不起。」
「那又怎麼了?」
雨田搖頭:「啊,怎麼也不怎麼。只是碰巧那個人物浮上腦海,我努力回想他的名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就多少覺得是回事,像小魚刺紮在嗓子眼似的。不過俄國人嘛,考慮的東西總好像相當奇特。」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裡邊,有很多人物為了證明自己是獨立於神和世俗社會的自由人而做傻事。噢,當時的俄國也許並沒傻成那個樣子。」
「你怎麼樣?」雨田問,「你和柚正式離婚,利利索索成了自由之身。準備幹什麼?儘管不是自己追求的自由,但自由總是自由。機會難得,做一兩件傻事不也蠻好的嗎?」
我笑道:「現階段還沒有特別做什麼的打算。可能我暫且自由了,卻也用不著向世界一一證明什麼吧?」將夜小說
「那怕也是。」雨田顯得興味索然,「不過你大體是畫畫的吧?是artist(2)吧?從根本上說,藝術家這東西都是要玩花樣出大格的。你倒是向來不做傻事,絕對不做。看上去總那麼循規蹈矩。偶爾撒撒野不也可以的?」
(2)藝術家,美術家(尤指畫家)。
「把放債的老太婆拿斧頭砍了?」
「不失為一策。」
「愛上老實厚道的娼婦?」
「那也非常不賴。」
「容我想想看。」我說,「問題是,即使不特意做傻事,現實本身也足夠出格離譜的吧?所以,我想自己一個人儘可能做得地道些像樣些。」
「哦,那也未嘗不是一策。」雨田洩氣地說。
我很想說不是什麼那也未嘗不是一策。實際上包圍我的是大大出格離譜的現實。如果連我也出格離譜,那可真叫昏天黑地了。但現在我不能在這裡把整個來龍去脈講給雨田。
「反正得告辭了!」雨田說,「倒是想見見那兩位女性再走,可東京有工作沒做完。」
雨田喝乾咖啡,換上衣服,駕駛漆黑的四方形沃爾沃回去了,帶著約略浮腫的眼睛。「打擾了!不過好久沒聊得這麼開心了!」
這天有件事讓人覺得蹊蹺:雨田為了處理魚帶來的烹調刀沒有找到。用完洗得乾乾淨淨,記憶中沒再拿去哪裡。但兩人找遍整個廚房,卻怎麼也沒找到。
「啊,算了!」他說,「大概去哪裡散步了吧,回來時放好!畢竟偶一用之。下次來時回收。」
我說再找找。
沃爾沃不見了之後,我覷一眼手錶。差不多是秋川家兩名女性來的時候了。我回客廳收拾沙發上的鋪蓋,把窗扇大敞四開,置換房間裡沉甸甸滯留的空氣。天空仍是淡淡的灰色。無風。
我從臥室裡拿出《刺殺騎士團長》,照舊掛在畫室牆上。隨後坐木凳上再次看畫。騎士團長的胸仍在流紅色的血,「長麵人」繼續從畫面左下角目光炯炯地觀察這一場景。一切一成未變。
但是,這天早上看《刺殺騎士團長》過程中,柚的面影總是從腦袋裡揮之不去。無論怎麼想那都不是什麼夢,我再次思忖。我篤定那天夜裡實實在在去那個房間了。一如雨田具彥幾天前的深夜來此畫室。我超越現實中的物理性制約,以某種方法跑去廣尾那座公寓的房間,實際進入她的體內,往那裡排出了真正的精液。人如果由衷期盼什麼,總是能夠如願以償的。我這樣想道。通過某種特殊頻道,現實可以成為非現實,非現實可以成為現實,只要人真心渴望。可是那並不等於證明人是自由的。所證明的莫如說是相反的事實,或許。
如果有再次見柚的機會,我想問她今年四月下半月那場性夢她做了沒有——是不是夢見我黎明時分進房間把酣睡中(以至身體被剝奪自由)的她強姦了。換言之,那場奇妙的夢是否不限於我這邊而作為相互通行的東西存在?作為我很想問個明白。但是,果真那樣,果真她也和我做同樣的夢,那麼從她那邊看來,那時的我可能就是或可稱為「夢魔」的不吉利或邪惡的存在。我不願意認為自己是那樣的存在——不可能成為那樣的存在。
我自由嗎?這樣的叩問對於我沒有任何意義。現在的我比什麼都需要的,終究是能夠拿在手裡的確鑿無誤的現實,是堪可依賴的腳下堅硬的地面。而不是夢中強姦自己妻子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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