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有必要聽取。」
雨田在胸前喀哧喀哧搓著雙手,簡直就像馬上要搬什麼重得不得了的東西一樣。而後終於講了起來。
「事是關於柚的。我和她見了幾次。你今春離家前見了,離家後也見了。她說想見,就在外面見面談了幾次。但她要我不要講給你聽。和你之間弄出秘密我是不情願的,但還是跟她那麼約定了。」
我點頭。「約定很重要。」
「畢竟柚對我也是朋友。」
「知道。」我說。政彥看重朋友。有時這也成為他的弱點。
「她有個交往中的男人,我是說除你以外的。」
「知道。當然我是說現在知道。」
雨田點頭。「從你離家大約半年前開始的,兩人進入那種關係。這樣的事跟你明說心裡是很痛苦——那個男人是我的熟人,職場同事。」
我輕輕嘆息一聲。「不難想像,怕是英俊男士吧?」
「啊,是的是的,長相非常好看,以致學生時代被獵去當過臨時模特。說實話,形式上像是由我把他介紹給柚的。」
我默不作聲。
「當然是就結果而言。」政彥說。
「柚一向對長得好看的男人缺乏抵抗力。本人也承認那近乎病態。」
「你的長相也不多麼無可救藥嘛,我看。」
「謝謝!今晚可能睡個好覺。」
我們各自沉默有頃。之後雨田開口道:「反正那傢伙是個相當了得的美男子,而人品也不壞。這麼說未必成為對你的安慰,動粗打人啦,亂搞女人啦,顯擺俊俏啦——完全不是那一型別的男人。」
「那比什麼都好。」我說。本來沒那個意思,而結果上我的語聲聽起來帶有挖苦意味。
雨田說:「去年九月的事了,我和他在一起時,偶然在哪裡碰上了柚。因為正是午飯時間,三人就一起在那裡吃午飯。不過那時做夢都沒想到兩人進入那種關係。而且他比柚小五六歲。」
「然而兩人立馬成了戀人關係。」
雨田做了微微聳肩的動作。想必事情發展勢如破竹。
「他找我商量了。」雨田說,「你太太也找我商量了。使得我處於相當尷尬的立場。」
我默然。我知道,說什麼自己都顯得愚蠢。
雨田沉默片刻。「實不相瞞,她現在懷孕了。」
我一時無語。「懷孕?柚她?」
「噢,已經七個月了。」
「她希望受孕的?」
雨田搖頭:「這——那個地步我不知道。不過好像打算生下來。喏,都七個月了,無計可施的吧?」
「她可是一直對我說還不想要孩子的。」
雨田往杯裡看了一會兒,略略蹙起眉頭。「那是你的孩子這一可能性沒有的吧?」
我迅速計算,搖頭道:「法律上另當別論,從生物學上說,可能性是零。八個月前我就已離開家了,那以來面都沒見過。」
「那就是了。」政彥說,「不過反正眼下她想生下孩子,希望把這事轉告給你。說沒有因此給你添麻煩的打算。」
「為什麼想把這事特意轉告我呢?」鹿鼎記小說
雨田搖搖頭說:「這——估計是想大致在禮儀上應該向你報告吧!」
我默然。禮儀上?
雨田說:「總之我一直想就這件事在哪裡向你好好道歉。知道柚和我的同事成了那種關係卻什麼也沒能跟你說,對此我覺得對不住你,無論出於何種情由。」
「所以作為補償讓我住在這座房子裡了?」
「不,那和柚的事無關。這裡再怎麼說也是父親長期居住、一直作畫的房子。若是你,我想可以和這個場所一拍即合。並不是誰都可以放心託付的。」
我沒說什麼。應該並非虛言。
雨田繼續道:「不管怎樣,你在寄來的離婚協議書檔案上蓋章寄回柚了。是這樣的吧?」
「準確說來是寄回律師了。所以眼下離婚理應成立了。估計兩人不久就會選擇佳期結婚的吧!」
想必建立一個幸福家庭。小巧玲瓏的柚,英俊高大的父親,幼小的孩子。風和日麗的星期日早晨,三人相親相愛地在附近公園散步——好溫馨的場景!
雨田往我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補加冰塊,添威士忌。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我從椅子立起走到陽臺,眺望山谷對面免色的白色房子。視窗閃著幾點燈光。免色此刻在那裡到底做什麼呢?想什麼呢?
夜晚的空氣現在涼得厲害。風微微搖顫樹葉已經落光的枝條。我折回客廳,重新坐在椅子上。
「能原諒我?」
我搖頭:「也不是誰不好造成的吧!」
「作為我只是非常遺憾。柚和你原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看上去和和美美。豈料就這樣一下子變得七零八落。」
「掉在地板上試試,壞的一方是雞蛋。」我說。
政彥無奈地笑道:「那麼現在怎麼樣?和柚分開後,可有交往的女性?」
「不是沒有。」
「和柚不同?」
「我想不同。對於女性,過去我就有一貫追求的某種東西。而柚具有那個。」
「其他女性身上沒有找見?」
我搖頭:「眼下還沒有。」
「可憐!」雨田說,「順便問一句,你對女性一貫追求的到底是什麼呢?」
「用語言不好表達。不過那應該是我在人生途中不明所以地丟失了而後來久久尋找不止的東西。人不都是這樣愛上誰的嗎?」
「恐怕很難說都是。」政彥約略現出苦相,「倒不如說那種人是少數派吧!不過,如果用語言不好表達,畫成畫不就可以了?你是畫畫的吧?」
我說:「語言不行就畫成畫——這麼說倒是容易,可實際做起來並非易事。」
「可有足以追求的價值吧?」
「亞哈船長或許該追逐沙丁魚才是。」我說。
聽得政彥笑了。「從安全性這一觀點來看,可能是那樣的。但那裡產生不了藝術。」
「喂,算了算了!說出藝術這個詞兒來,話可就到此終了。」
「看來我們最好繼續喝威士忌啊!」政彥邊搖頭邊說。說罷往兩人杯裡倒威士忌。
「不能這麼喝了,明天早上有工作。」
「明天是明天,今天只有今天。」
此說有奇特的說服力。
「有件事想求你。」我對雨田說。時候差不多該打住準備睡覺了。時針即將指向十一點。
「我能做的,什麼都成。」
「如果可以,想見見你父親。去伊豆護理機構時不能帶我一起去?」
雨田以看珍稀動物的眼神看我:「想見我父親?」
「如果不添麻煩的話。」
「麻煩當然談不上。只是,現在的父親已經不是能正常交談的狀態了。渾渾噩噩,差不多跟泥沼似的。所以,如果你懷有什麼期待的話……就是說,如果指望從雨田具彥其人那裡獲取某種有意義的東西……那麼很可能失望。」
「不指望什麼。作為我只是想見見你父親——哪怕見一次也好——想好好看看那副面容。」
「為什麼?」
我喘了口氣,環視客廳。隨即說道:「已經在這屋子生活半年了。在你父親的畫室坐在你父親的凳子上畫畫,用你父親的餐具吃飯,聽你父親的唱片。這當中,在許許多多地方都能感覺他的氣息什麼的。於是覺得一定要實際見見雨田具彥這個人物才好。哪怕僅僅一次。即使不能像樣交談也沒關係。」
「如果那樣倒是可以。」雨田似乎理解了,「你去,我父親既談不上歡迎,也無所謂討厭。畢竟誰是誰都分不清楚了。所以領你一起去沒有任何問題。不久還要去伊豆高原的護理機構。醫生說已經來日無多了,什麼時候發生什麼都無足為奇。如果你沒安排,那時一起去好了!」
我拿來備用毛毯、枕頭和被褥,在客廳沙發上做好睡覺準備。然後再次轉圈環顧房間,確認沒有騎士團長的形影。如果雨田半夜醒來在那裡看見騎士團長——身著飛鳥時期衣裳的六十釐米高的男子——肯定魂飛魄散。說不定以為自己來了個酒精中毒。
除了騎士團長,房子裡還有「白色斯巴魯男子」。畫反過來放著以免給人看見。但是,深更半夜黑暗中在我不知道的時間裡將有什麼事發生,我全然揣度不出。
「一覺睡到早上好了!」我對雨田說。這是真心話。
我把備用睡衣借給雨田。體形大體相同,尺寸沒有問題。他脫去衣服換穿了,鑽進準備好的被窩。房間空氣多少有些涼,但被窩應足夠暖和。
「沒生我的氣?」最後他問我。
「沒生氣。」我說。
「可多少受傷害了吧?」
「或許。」我承認。多少受傷害的權利在我也應當有的。
「不過杯裡的水還剩有十六分之一。」
「完全正確。」我說。
而後我熄掉客廳照明,撤回自己臥室。帶著多少受傷的心,很快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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