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惠小姐喜歡畫?」這回他轉向真理惠問,調門已恢復正常。
真理惠默默輕點一下頭。
免色說:「如果方便的話,下星期的星期日,差不多和今天同一時刻來這裡迎接。接下去就去我家看畫好嗎?」
「不過,添那樣的麻煩……」秋川笙子說。
「可我想看畫。」這回真理惠以不容分說的語聲斬釘截鐵。醉玲瓏小說
歸終,商定下星期的星期日偏午時分免色來接兩人去他家。本來叫我一起去,但我說那天下午有事,婉言謝絕了。作為我,不想更多地深度介入此事。而想把往下的事交給當事者本人。無論那裡發生什麼,我都想盡可能止於局外人。我僅僅在結果上——本來無意做這種事——居中牽線搭橋罷了。
我和免色出門目送美麗的姑侄二人返程。秋川笙子饒有興味地看了一會兒停在普銳斯旁邊的免色的銀色捷豹,眼神就像愛狗人士看一條別人的狗。
「這是最新款的捷豹吧?」她問免色。
「是的。眼下是捷豹最新的轎跑。您喜歡車?」免色問。
「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去世的父親過去開捷豹轎車來著。常坐進去,偶爾也開過。所以看見車身前面的這個標誌,一下子感到很親切。怕是xj6吧,有四個圓圓的頭燈,直列六缸4.2升發動機。」
「是三系列吧!噢,那是非常漂亮的車型!」
「家父看上去很中意那輛車,開了相當長時間。不省油和小故障多倒是夠傷腦筋的……」
「那個車型是不省油,電氣系統也可能故障不少。捷豹在傳統上電氣系統就不夠強。但在沒有故障行駛的時候,只要不介意汽油費,那麼一貫出類拔萃。無論乘坐感覺還是駕駛體驗,都充滿獨一無二的魅力。當然世間絕大多數人都把故障和油耗牢牢放在心上。正因如此,豐田普銳斯才賣得飛一樣快。」
「這是兄長給我買的所謂私人專用車,不是我自己買的。」秋川笙子指著豐田普銳斯好像辯解似的說,「車是好開,安全,對環境也友好。」
「普銳斯是非常優秀的車。」免色說,「其實我也認真考慮買一輛來著。」
果真?我在心裡歪頭沉思,想像不來乘坐豐田普銳斯的免色的身姿,一如想像不來在飯店點尼斯色拉的金錢豹的身姿。
秋川笙子一邊往捷豹裡面窺視一邊說:「有個十分唐突的請求,我稍微坐一坐可以嗎?只坐駕駛席就行……」
「當然可以!」免色說。而後像除錯聲音似的輕咳一聲,「請儘管坐好了。如果願意,開也沒關係的。」
目睹她對免色的捷豹表現出如此興致,對於我很是意外。因為看其清秀文靜的外表,看不出她是對車感興趣那一型別。然而秋川笙子兩眼閃閃生輝地鑽進駕駛席,讓身體適應奶油色皮座,仔細盯視儀表盤,雙手置於方向盤,接著左手摸在換擋桿上。免色從褲袋裡掏出車鑰匙遞給她。
「請發動引擎!」
秋川笙子默默接過鑰匙,往方向盤旁邊插了進去,按順時針方向旋轉,那隻貓科巨獸頓時醒了。她入迷地傾聽了一會兒深沉的引擎聲。
「這引擎聲有聽過的記憶。」她說。
「4.2升的v8發動機。令尊開的xj6是六缸,閥門數量和壓縮比都不一樣,但聲音或許相似。在毫不反省地大量燃燒化石燃料這點上,古往今來一成未變,實屬罪孽深重的機械。」
秋川笙子抬起換擋桿,亮起右轉向燈。獨特的宏亮的砰砰聲隨之響了起來。
「這聲音實在讓人懷念!」
免色微微笑道:「這是隻有捷豹才能發出的聲音,和其他任何車的轉向燈聲都不一樣。」
「我年輕時用心練過xj6,拿得了駕駛證。」她說,「制動系統和一般車多少有所不同,所以第一次開其他車的時候相當困惑來著,不知怎麼樣才好。」
「很能理解,」免色微微笑道,「英國人對微妙的地方有某種執著。」
「但車裡的氣味和家父的車有點不一樣。」
「很遺憾,有可能不一樣。所用內飾的材料因種種緣由,不可能和過去完全相同。尤其二○○二年康諾利公司不再提供皮革之後,車內氣味變化很大。因為康諾利公司本身不復存在了。」
「可惜!本來我非常喜歡那個氣味來著。怎麼說呢,和關於父親氣味的記憶合在一起了。」
免色似乎難以啟齒地啟齒道:「實不相瞞,此外我還有一輛老捷豹。或者那輛同令尊車有同樣氣味也不一定。」
「您有xj6?」
「不,e-type。」
「e-type?就是那敞篷車?」甄嬛傳小說
「是的。一系列敞篷跑車。雖是六十年代產品,但跑起來仍毫無問題。引擎同是六缸4.2升,原裝雙座。車篷到底更新了,在準確意義上,倒是不能說原裝……」
我對車完全不熟悉,兩人說的什麼幾乎不能理解。秋川笙子似乎對這一資訊有某種感觸。不管怎樣,得知兩人有捷豹車這一共同趣味——領域恐怕相當狹窄——這點讓我多少如釋重負。這樣,為初次見面的兩人尋找交談話題的必要就沒有了。真理惠看上去比我對車還沒有興趣,百無聊賴地聽兩人的交談。
秋川笙子從捷豹下來關合車門,把車鑰匙還給免色。免色接過鑰匙,揣回褲袋。她和真理惠隨後鑽進藍色普銳斯。免色為真理惠關上車門。我再次深感捷豹和普銳斯關車門的聲音截然有別。即使一種聲音,世界上都有如此之多的差異。一如「砰」一聲拉響低音大提琴同一根空弦,查爾斯·明格斯(1)的聲音和雷·布朗(2)的聲音聽起來也分明有所不同。
(1)查爾斯·明格斯(charlesmingus,1922—1979),20世紀美國最偉大的爵士音樂家之一。他不僅是技藝精湛的貝斯大師、鋼琴家,還是突破古典與爵士界限的傑出作曲家。其音樂對於後世有至關重要的啟迪作用。
(2)雷·布朗(raybrown,1926—2002),美國爵士樂演奏大師,曾榮獲眾多獎項,包括格萊美獎、downbeat雜誌的讀者票選獎、爵士樂評票選獎等。
「那麼,下星期日見!」免色說。
秋川笙子對免色嫵媚地一笑,握著方向盤離去。豐田普銳斯敦敦實實的背影消失後,我和免色折回家中,在客廳喝冷咖啡。我們好半天都沒開口。免色整個人都像癱瘓了似的,如同跑完過於艱難的長跑路線而剛剛衝刺完的運動員。
「好漂亮的女孩啊!」我終於開口,「我說的是秋川真理惠。」
「是啊,大了應該更漂亮。」免色說。不過他好像邊說邊在腦袋裡思考別的什麼。
「近看她的感覺怎麼樣?」我問。
免色難為情地微笑道:「說實話,沒怎麼看清楚。太緊張了!」
「可多少看了吧?」
免色點頭。「嗯,當然。」接下又沉默有頃。而後陡然揚起臉以一本正經的眼神看著我。「那麼,您是怎麼看的呢?」
「怎麼看、看什麼?」
免色臉上再次漾出少許紅暈。「就是,她的長相和我的長相之間,有某種類似共通點的東西嗎?您是畫家,又是長期專門畫肖像畫的畫家,這方面不是看得出的嗎?」
我搖頭。「的確,我在迅速捕捉面部特徵上面有不少歷練。但親子區分方法上並不明白。世上既有全然不像的親子,又有長相一模一樣的純粹的他人。」
免色深深喟嘆一聲,那是彷彿從全身擠榨出來的喟嘆。他對搓雙手的手心。
「我並不是求您做什麼鑑定,只是想聽一下純屬個人性感想。極瑣碎也沒關係。如果有什麼注意到的,很想請您告訴我……」
我就此略加思考。而後說道:「就一個個面部具體造型來說,你倆之間可能沒有多少相似之處。只是眼神讓我覺得有某種相通的東西——時不時讓我一驚。就是這樣的印象。」
免色抿著薄嘴唇看著我:「你是說我們的眼睛有共通的地方?」
「感情直接流露於眼睛這點,怕是你倆的共通點。例如好奇心啦、激情啦、驚訝啦,或者疑慮啦、牴觸情緒啦這類微妙的情感,都會通過眼睛表現出來。表情絕不能說豐富,但雙眼發揮心靈視窗那樣的功能。和普通人相反。多數人就算表情相對豐富,眼睛也沒那麼靈動。」
免色顯出意外神色。「我的眼睛看起來也是那樣的?」
我點頭。
「沒那麼意識到啊!」誅仙小說
「想必那是自己想控制也控制不了的東西吧!或者,因為有意控制表情,而被控制的感情集中到眼睛流露出來。不過,這是要十分仔細觀察才能讀取的資訊。一般人可能覺察不到。」
「但你看見了?」
「不妨說,我以把握人的表情作為職業。」
免色就此考慮片刻。而後說道:「我們具有那樣的共通點。但若論是不是骨肉親子,那你也是不清楚的。是吧?」
「我看人的時候會有若干繪畫性印象,並且加以珍惜。但繪畫性印象同客觀性事實不是一個東西。印象什麼也證明不了。好比被風吹來的輕飄飄的蝴蝶,幾乎沒有實用性可言。對了,你怎麼樣呢?面對她本人沒有感覺出某種特別的東西?」
他搖了幾下頭。「一次短暫的見面什麼也弄不明白,需要長些的時間。必須習慣於和那個少女在一起……」
繼而他再次緩緩搖頭,像要找什麼似的雙手插進夾克口袋又抽了出來,似乎自己忘了找什麼。如此翻來覆去。
「不,可能不是次數問題。見的次數越多,困惑程度越大。或許任何結論都無法抵達。她沒準是我的親骨肉,或者不是也未可知。但是不是都沒關係。面對那個少女,只要念及那種可能性,只要用這手指觸控假想,新鮮血液就能在一瞬之間流遍全身每個角落。迄今為止,我可能還沒能真正理解生存的意義。」
我保持沉默。關於免色的心理趨向,或者關於生存的定義,我能說出口的一概沒有。免色覷一眼大約十分昂貴的超薄手錶,掙扎似的勉強從沙發立起。
「得感謝你!如果沒有你從背後推一把,我一個人怕是什麼也做不來。」
如此說罷,他以不無踉蹌的腳步走去門廳,花時間穿鞋和繫好鞋帶,然後走到外面。我從房門前目送他上車駛離。捷豹消失之後,周圍重新被星期日午後的岑寂所籠罩。
時針稍稍轉過午後二時。有一種疲憊不堪的感覺。我從壁櫥裡拿來舊毛毯,躺在沙發搭在身上睡了一會兒。醒來時三點過了。射進房間的陽光移動了一點點。奇妙的一天。看不出自己是前進了還是後退了抑或原地兜圈子。方向感一塌糊塗。秋川笙子和真理惠,以及免色。他們三人每人都放出強有力的特殊磁性。我像被三人包圍似的處於正中間,身上沒帶任何磁性。
但是,無論多麼疲憊不堪,也不意味星期日已然終了。畢竟時針剛剛繞過午後三時,畢竟還沒日落天黑。星期日已成為過往日期,到明天這一新的一天降臨還有那麼多時間。然而我沒心緒做什麼。午睡後腦袋深處也還是有模模糊糊的塊體留了下來,感覺就像桌子狹小的抽屜裡端塞滿了舊毛線團。有人把那樣的東西強行塞進那裡,以致抽屜不能完全關合。這樣的日子說不定我也應當測試車輪氣壓。在什麼都沒心思做的時候,人至少應該測一測輪胎氣壓什麼的。
可是細想之下,有生以來自己還一次也沒親手測過輪胎氣壓。頂多偶爾在加油站人家說「氣壓好像下降了最好測一下」的時候讓對方測一下。氣壓計那樣的東西當然也沒有。連那東西什麼樣都不知道。既然能裝進手套箱,那麼應該不會有多大,不至於是必須分期付款買的昂貴商品。下次買一支好了!
及至四周天色暗了,我進廚房喝著罐裝啤酒準備晚飯。用電烤箱烤糟醃鰤魚,切鹹菜,做醋拌黃瓜裙帶菜,又做了蘿蔔油豆腐味噌湯。做好一個人默默吃著。沒有應該搭話的物件,找不到應說的話語。如此簡潔的單人晚餐快吃完的時候門鈴響了。看來人們似乎存心在我差一點點就吃完的當口按響門鈴。
一天尚未結束,我想。預感這將是個漫長的星期日。我從餐桌前站起,緩步走去門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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