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流變隱喻篇 第33章 差不多和喜歡眼睛看不見的東西一樣喜歡眼睛看得見的東西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目睹她面帶笑容,這時大約是第一次。就好像厚厚的雲層裂開了,一線陽光從那裡流溢下來,把大地特選的區間照得一片燦爛——便是這樣的微笑。

我問真理惠:「如果再去一次那個場所能記起就是這裡?去山頂觀光臺那樣的地方?」

「有可能。」真理惠說,「倒是沒多大把握,但有可能。」

「自己的心中能有一方那樣的風景,是很美妙的事。」我說。

真理惠點頭。

接下去一小會兒,我和秋川真理惠兩人傾聽外面鳥們的鳴囀。窗外舒展著漂亮的秋日晴空,一絲雲絮也找不見。我們在各自的心間漫無邊際地放飛各自的思緒。

「那幅反過來的畫是什麼?」稍後真理惠問我。

她手指的是畫有(想畫的)白色斯巴魯男子的油畫。我為了不讓人看見那幅畫布而反過來靠牆立著。

「畫開頭了的畫。想畫那個男子,但沒有畫下去。」

「讓我看看可好?」

「好好!倒還是草圖階段。」

我把畫幅正過來放在畫架上。真理惠從餐椅立起,走到畫架跟前,抱臂從正面看畫。面對畫,她的眼睛回之以銳利的光閃,嘴唇緊緊閉成一條直線。

畫僅以紅綠黑三色構成。上面應畫的男子還沒被賦以明確的輪廓。用木炭畫的男子形象隱身於顏料之下。他拒絕被施以血肉,拒斥著色。但我知道他就在那裡,我在那裡捕捉到了他存在的基幹,一如海中魚網捕捉看不見形影的魚。我準備找出拉網方法,而對方企圖阻止這一嘗試——如此推拉造成了中斷。

「在這兒停下了?」真理惠問。

「正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從草圖階段推向前去。」

真理惠靜靜地說:「不過看上去已經完成了。」

我站在她旁邊,以同一視角重新打量那幅畫。莫非她的眼睛看出了潛伏在黑暗中的男子形象?

「你是說沒必要再往這畫上加什麼了?」我問。萬曆十五年黃仁宇

「嗯,我想這樣就可以了。」

我輕輕屏住呼吸。她說出的,和白色斯巴魯男子向我訴說的幾乎是同樣內容。

畫就這樣好了!別再動這畫!

「為什麼這麼想?」我再次問真理惠。

真理惠好一會兒沒有回答。又聚精會神看了一陣子畫,而後放下抱臂的雙手,貼在面頰上,像是要冷卻那裡的熱度。

「這樣就已具有足夠的力。」她說。

「足夠的力?」

「那樣覺得。」

「不會是不太友善的那種力?」

真理惠沒有答話,兩手仍貼著臉頰。

「這裡的男子,老師很瞭解的?」

我搖頭:「不,說實話,一無所知。前不久一個人長途旅行時在遙遠的小鎮上偶然碰見的人。沒打招呼,名也不知道。」

「這裡有的,是善的力還是不善的力,我不知道。或許有時變成善的,有時變成惡的。喏,看的角度不同,看上去就有種種不同。」

「可你認為最好不要把那個畫成畫的形式,是吧?」

她看我的眼睛。「如果成形,假如那是不善的,老師你怎麼辦?假如朝這邊伸過手來怎麼辦?」

有道理,我想。假如那是不善的,假如那是惡本身,而且假如朝這邊伸過手來,那麼我到底如何是好?

我把畫從畫架上卸下,反過來放回原來位置。作為感觸,使之從視野中消失後,畫室中緊繃繃的緊張感才好像迅速緩解。

我想,或許應該把這幅畫結結實實包起來塞進閣樓才是,一如雨田具彥把《刺殺騎士團長》藏在那裡以免被人看見。

「那麼,那幅畫你怎麼看?」我指著牆上掛的雨田具彥的《刺殺騎士團長》。

「喜歡那幅畫。」秋川真理惠毫不遲疑地回答。「誰畫的畫?」

「畫它的是雨田具彥,這座房子的主人。」

「這幅畫在訴說什麼,簡直就像小鳥要從小籠子裡飛去外面的世界——有那樣的感覺。」

我看她的臉。「鳥?到底什麼樣的鳥呢?」

「什麼樣的鳥?什麼樣的籠子?我不知道,形體也看不清楚,只是一種感覺罷了。對於我,這幅畫可能有點兒太難了。」

「不但你,對我也好像有點兒太難了。不過如你說的,作者有某種想向人訴求的事物,把那強烈的意緒寄託在畫面上。我也有這樣的感覺。可是他究竟訴求什麼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誰在殺誰,咬牙切齒地。」

「正是。年輕男子在堅定的意志下用劍狠狠刺入對方胸口。被刺殺的一方對自己即將死去只是驚詫不已。周圍的人大氣不敢出地注視這一進展。」

「有正確的殺人?」

我就此沉吟。「不清楚啊!什麼正確什麼不正確,取決於選擇的基準。比方說,人世間有很多人認為死刑是從社會角度來說正確的殺人。」

或者暗殺,我想。

真理惠略一停頓,說道:「不過,這幅畫雖然人被殺了流了很多血,但並不讓人心情黯淡。這幅畫想要把我領去別的什麼地方——同正確不正確基準不同的場所。」

這天歸終我一次也沒拿畫筆,只是在明亮的畫室中同秋川真理惠兩人漫無邊際地交談。我邊談邊把她表情的變化和種種樣樣的動作一個個打入腦海。不妨說,如此記憶的累積將成為我應該畫的畫的血肉。

「今天老師什麼也沒畫。」真理惠說。

「這樣的日子也是有的。」我說,「既有時間奪走的東西,又有時間給予的東西。把時間拉向自己這邊是一項重要工作。」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我的眼睛,就像把臉貼在玻璃窗上窺視裡面的房間。她在思考時間的意義。夏至未至小說

十二點時傳來往日的鐘聲。我和真理惠兩人離開畫室轉來客廳。沙發上,戴黑邊眼鏡的秋川笙子看小開本厚書看得如醉如痴,甚至呼吸動靜都感覺不出。

「看的什麼書呢?」我忍不住地問。

「說實話,我有類似厄運的東西。」她莞爾一笑,夾上書籤,合上書。「一旦把正看的書的書名告訴別人,不知為什麼,書就不能最後看完了。一般都要發生什麼意外事,看到中間就看不下去了。莫名其妙,但的確如此。於是決定不把正在看的書的書名告訴任何人。看完了,那時倒是樂意告訴……」

「看完當然可以。見你看得那麼專心,就有了興趣,心想什麼書呢?」

「非常有意思的書,一旦看開頭就停不下來。所以決定只在來這裡時看。這樣,兩個小時一晃兒就過去了。」

「姑母看好多好多書的。」真理惠說。

「此外沒多少事可做,看書就像是我生活的中心。」姑母說。

「沒做工作嗎?」我問。

她摘下眼鏡,一邊用手指按平眉間聚起的皺紋一邊說,「只是大體每星期去一次本地圖書館當志願者。以前在城裡一傢俬立醫科大學工作來著,在那裡當校長的秘書。但搬來這裡後辭職不做了。」

「真理惠的母親去世時搬來這裡的吧?」

「那時只是打算一起住一段時間,在事情安頓下來之前。可實際來了和小惠一塊兒生活以後,就沒辦法輕易離開了,自那以來一直住在這裡。當然,如果哥哥再婚,就馬上返回東京。」

「那時我也一起離開。」真理惠說。

秋川笙子僅僅浮現出社交性微笑,避免就此表態。

「如果不介意,一起吃飯好嗎?」我問兩人,「色拉和義大利麵什麼的,手到擒來。」

秋川笙子當然客氣地推辭,但真理惠看樣子對三人吃午飯深感興趣。

「可以的吧?反正回家爸爸也不在。」

「實在簡單得很。調味汁準備了很多,做一個人的做三個人的,花的工夫沒什麼區別。」我說。

「真的合適嗎?」秋川笙子有些疑惑。

「當然合適,請別介意。我總是在這裡一個人吃,一日三餐都一個人吃。偶爾也想和誰一起吃。」

真理惠看姑母的表情。

「那麼就承您美意,不客氣了。」秋川笙子說,「不過真不打擾的?」

「完全談不上!」我說,「請隨便好了。」

我們三人移到餐廳。兩人在餐桌前落座。我在廚房燒水,把蘆筍和培根做的調味汁用深平底鍋熱了,用萵苣、西紅杮、洋蔥和青椒做了色拉。水燒開後煮意麵。那時間裡把歐芹切得細細的,從電冰箱取出冰紅茶倒進杯裡。兩位女性頗為稀罕地看我在廚房裡敏捷利落地幹活身姿。秋川笙子問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說值得幫忙的事一概沒有,只管在那裡老老實實坐著好了。

「真是訓練有素啊!」她佩服似的說。餘罪小說

「天天干的關係。」

對我來說,做飯並不難受。向來喜歡手工活:做飯,做簡單的木匠活,修理腳踏車,修剪庭園。不擅長的是抽象性數學思考。將棋(1)啦國際象棋啦九連環啦,那種知性遊戲使得我簡單的頭腦大受損壞。

(1)將棋:日式象棋。

接下去,我們對著餐桌吃飯。晴朗秋日星期天的開心午餐。而且,秋川笙子是餐桌上的理想物件。話題豐富,懂得幽默,富於知性和社交性。餐桌禮儀優美動人而又沒有做作之處。一位在甚有品位的家庭長大、上花錢學校的女性。真理惠幾乎不開口,閒聊交給姑母,注意力集中在吃上。秋川笙子說希望我以後教她調味汁的做法。

我們快要吃完時,響起音色明亮的門鈴聲。推測按響門鈴的是誰,對我不是多麼難的事。因為稍往前一點覺得有那輛捷豹粗獷的引擎聲隱約傳來。那聲音——同豐田普銳斯文靜的引擎聲處於對立的兩極——傳到我的意識與無意識之間薄薄的隔層的某處。所以門鈴響決不是「晴天霹靂」。

我道聲失禮,從座位立起,放下餐巾,把兩人留在後面走去門口,明知無從預料往下將有怎樣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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