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20章 存在與非存在交相混淆的瞬間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好像。」

「這是portrait,不是肖像畫。」

我點頭:「這一說法我想也可以成立。」

「而且,你啊……有可能正在發現某種新的目的地。」

「但願。」我說。

「近來見了柚。」雨田臨回去時說,「偶遇,談了三十分鐘。」

我僅僅點頭,什麼也沒說。不知說什麼好。

「她看上去很精神。幾乎沒談到你,好像雙方設法迴避這個話題。明白吧?那種感覺。但最後多少問起你。問你幹什麼呢,也就這個程度。我說好像在畫畫,什麼畫不知道,反正一個人悶在山上畫什麼。」

「總之活是活著的!」我說。

看上去雨田想就柚再多說什麼,但歸終轉念作罷,什麼也沒說。柚過去就似乎對雨田懷有好感,找他商量了許多事,大概關於和我之間的事也包括在內,一如我時常找雨田商量繪畫。但雨田對我什麼也沒講。他就是這樣的人。別人找他商量多多,而他任憑那些留在自己身上,好比雨水順著導水管流進水桶,不再流去別處,也不會從桶口溢位。想必酌情適當調節水量。

雨田本身大概不找任何人訴說煩惱。自己身為著名日本畫畫家之子而且進了美大,卻不甚具有作為畫家的才華——這方面他難免有種種心事,也應有話想說。可是在長期交往中,在我能想得起來的限度內,他一次也沒就什麼發過牢騷。他便是這一型別的男人。

「我想柚可能有了情人。」我一咬牙開口道,「婚姻生活的最後階段,和我已經沒有性關係。本該早些覺察才是。」

向誰坦言這種事是第一次。這是我一個人窩在心裡的事。

「是嗎?」雨田簡單應道。

「這點兒事你也是知道的吧?」

雨田沒有應答。媚者無疆小說

「不對?」我追問。

「如果可能,一個人不知為好的事也是有的吧!我所能說的僅此而已。」

「但是,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到來的結果都是同樣的。或遲或早,或突然或不突然,或敲門聲大或敲門聲小,不外乎這個差別。」

雨田嘆了口氣。「是啊,你說的或許不錯。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出現的結果可能都是一樣的。儘管如此,我不能說出的事情也是有的。」

我默然。

他說:「不管出現怎樣的結果,事物也都必有好的一面和糟的一面。同柚分手,我知道對你是相當難受的體驗,那的確讓人不忍。但在結果上,你終於開始畫自己的畫了,開始找到自己的風格那樣的東西了。換個想法,那不就是事物好的一面嗎?」

也許果真如此,我想。假如不同柚分手——或者柚不棄我而去——想必現在我也還在為了生活而繼續如約畫千篇一律的肖像畫。然而那並非我的主動選擇。這是關鍵。

「看好的一面好了!」臨回去時雨田說,「也許是無聊的忠告:既然要走同一條路,那麼走朝陽的一側豈不更好?」

「而且,杯裡還剩有十六分之一的水。」

雨田出聲地笑了。「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幽默感。」

我本來不是出於幽默而說的,但我到底沒就此說什麼。

雨田沉默了一會兒。而後問道:「你還在喜歡柚?」

「就算腦袋明白必須把她忘掉,心也還是揮之不去——不知為什麼成了這樣子。」

「沒和別的女人睡覺?」

「睡也沒用,柚總是出現在我和那個女人之間。」

「那是傷腦筋啊!」說著,他用指尖嗑哧嗑哧觸控額頭。看上去真好像在傷腦筋。

隨後他開車回去了。

「謝謝威士忌!」我表示感謝。還不到五點,但天空已經很暗了。這個季節,夜一天比一天長。

「真想一起喝一杯,可畢竟開車啊!」他說,「找時間坐下來慢慢喝,好久沒一起喝了。」

「找時間!」我說。

一個人不知為好的事也是有的吧!雨田說道。或許。一個人不問為好的事也是有的吧!可是,人不能永遠矇在鼓裡。時機一到,哪怕死死塞住兩耳,聲音也還是震顫空氣吃進心裡。無從防止。如若討厭,只能去真空世界。

醒來時已是夜半時分。我摸索著開啟床頭燈,看一眼鍾。數字鬧鐘顯示為1:35。聽得鈴響。無疑是那個鈴。我欠身朝那個方向側耳細聽。

鈴再次響起。有誰在夜間黑暗中弄響它——聲音比以前更大、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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