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免色道謝結束通話電話。
雨田具彥即使在記憶確鑿的時候也守口如瓶。想必有不能開口的某種個人理由。或者離開德國時被當局嚴令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保持沉默也未可知。但他留下了《刺殺騎士團長》這幅作品作為終生保持沉默的替代。將他不能訴諸語言的事件真相或者將相關情思意緒寄託在這幅畫中也有可能。應許之日小說
翌日晚免色來了電話。說秋川真理惠在這個星期日十點來我這裡,已經說定了。上次也講過,姑母陪同過來,免色第一天不出現。
「過些日子等她多少習慣你的作業的時候我再露面。起初她想必緊張得很,所以覺得我恐怕還是不打擾為好。」他說。
免色的語聲極為罕見地激動得異乎尋常,以致我也好像有些忐忑不安。
「是啊,可能還是那樣好些。」我應道。
「不過細想之下,分外緊張的可能反倒是我。」免色略一躊躇,而後公開秘密似的說道,「上次我想也說了,到現在為止我一次——哪怕一次——也沒靠近過秋川真理惠,只是從遠處見過。」
「不過你若是想靠近,那樣的機會恐怕是找得到的吧?」
「嗯,那當然。只要有意,機會任憑多少都應該找得到。」
「可你到底沒那麼做。為什麼呢?」嫌疑人x的獻身小說
免色反常地花時間斟酌詞句:「因為近在眼前看著活生生的她,自己也無法預料會在那裡想什麼、說出怎樣的話來。所以過去一直刻意迴避靠近她,而僅以隔一條山谷用高效能雙筒望遠鏡遠遠而又密切地看她為滿足——你認為我的想法是扭曲的?」
「不認為特別扭曲。」我說,「只是多少有些費解。但這回反正是下決心在我家實際見她的了,是吧?這又是為什麼呢?」
免色沉默片刻。「那是因為有你這個人在我們中間作為不妨說是中介者而存在。」
「我?」我愕然說道,「可為什麼是我?這麼說或許失禮,你對我幾乎不瞭解,我對你也瞭解不了多少。短短一個月前我們剛認識。而且只是隔著山谷相對而居,生活環境也好生活方式也好,那真可謂從一差到十。而你為什麼那麼信任我、向我公開若干個人秘密呢?看上去你並不像輕易暴露自己內心的人……」
「說的對。我這個人,一旦有什麼秘密,就把它鎖進保險櫃,鑰匙吞進肚裡。基本不找人商量或一吐為快。」
「然而你對我——怎麼說好呢——在一定程度上以心相許。為什麼這樣?」
免色略一沉吟。「很難說清楚。作為感覺,好像從最初見面那天開始,我身上就產生了一種對你可以不設防那樣的心情,幾乎從直覺上。後來目睹你為我畫的肖像畫,那種心情就更加變得難以動搖。心想此人足可信賴,此人有可能以自然而然的方式直接接受我對事物的看法想法,哪怕不無奇妙或乖戾的看法想法。」
不無奇妙或乖戾的看法想法!
「承蒙這麼說,我非常高興。」我說,「可無論如何我都不認為自己能理解你這個人。不管你怎麼想,你都是超出我理解範圍的人。老實說,有關你的許多事都讓我切切實實感到吃驚,有時為之失語。」
「可你不想對我做出判斷,不是嗎?」
那麼說來,的確是那樣。我一次也不曾試圖比照某種標準對免色的言行和生活方式做出判斷。既不特別欣賞,又不予以批評。只是失語而已。
「或許。」我承認。
「我下到那個洞底時的事記得吧?一個人在那裡待了一個小時那件事?」
「當然記得,清清楚楚。」
「把我往黑暗潮溼的洞裡一扔了之——你當時絲毫沒有這個念頭。原本可以做到,而你腦袋裡全然沒有浮現出這樣的可能性,哪怕一閃之念。是這樣的吧?」
「是的。不過免色先生,一般人都不至於有那麼做的念頭的。」
「真能說得那麼絕對?」
那麼說也沒辦法回答。別人心底想的什麼,我根本無從想像。
「還有件事相求。」免色說。
「什麼事呢?」
「這個星期日早上秋川真理惠和她姑母來你家的時候,」免色說,「如果可以,那時間裡想用雙筒望遠鏡觀望你家,你不介意嗎?」
我說不介意。騎士團長就在旁邊觀察我和女友的做·愛場景來著,從山谷對面用雙筒望遠鏡觀望陽臺又有什麼不合適的呢!
「我想恐怕還是先跟你說一聲為好。」免色辯解似的說。
此人具備形式不可思議的誠實性這點,讓我再次心生敬意。我們就此打住,放下電話。由於一直按著聽筒,耳朵上端有些作痛。
翌日上午一封附有寄達證明書的郵件送來了。我在郵遞員遞出的紙頁上簽名,相應接過一個大號信封。拿在手裡,很難為之歡欣鼓舞。經驗告訴我,附有寄達證明書的郵件一般不會是讓人開心的通告。
不出所料,寄信人是東京都內的律師事務所,信封裡裝有兩份離婚協議書。貼有郵票的回郵信封也在其中。除了離婚檔案,只有來自律師的事務性指示函。律師函只說我必須做的,是閱讀確認檔案上寫的內容。若無異議,在其中一份上簽名蓋章寄回即可。若有疑點,請向責任律師提出,無需客氣。我將檔案大致過目,寫上日期,簽名蓋章。內容沒什麼「疑點」。錢財性義務哪一方都全然沒有發生。沒有值得分割的財產,沒有要爭撫養權的小孩兒。極為單純、極為明瞭的離婚。不妨說是面向初入道者的離婚。兩個人生合二為一,六年後分一為二。如此而已。我把檔案裝入回信用的信封,放在廚房餐桌上。明天去繪畫班時投進站前郵筒就算了事。
整個午後我都半看不看地茫然看著餐桌上的信封。看著看著,恍惚覺得信封裡被整個塞入的是六年婚姻生活的重量。六年時間——那裡浸染了種種樣樣的記憶和種種樣樣的感情——即將在平凡的事務信封中窒息而死,一點一點地。如此想像之間,胸口開始沉甸甸透不過氣來。我拿起信封,拿去畫室放在板架上,放在髒兮兮的古鈴旁邊。而後關上畫室的門,折回廚房,把雨田政彥送的威士忌倒入杯中喝著。本來下了決心,周圍天光還亮時不喝酒。但偶一為之也不礙事的吧。廚房靜悄悄的。無風,不聞車聲,鳥也沒叫。
離婚本身無甚問題。畢竟實質上我們已經類似離婚。在正式檔案上簽名蓋章也沒有多少不捨之情。既然是她所追求的,我這方面沒有異議。那東西不過是法律手續罷了。
但是,那種狀況是何以、如何導致的,其原委我無法讀取。人的心與心隨著時間的流移、隨著狀況的變化而或即或離這點兒事,我當然心知肚明。人心的變異是習慣、常識和法律所制約不了的,永遠是流動性的——它自由飛翔,自由遷徙,一如候鳥們不具有國境線這一概念。
但歸終——歸根結底——這是一般性說法,那個柚拒絕由這個我摟抱,而選擇被別的什麼人摟抱——關於這點,關於這樣的個案,就無法那麼容易理解。我現在如此承受的,我覺得是一種蠻不講理的、刻骨銘心的遭遇。那裡沒有氣憤(我想)。說到底,我對什麼氣憤呢?我感覺到的基本是麻痺感——為了緩解強烈追求誰而又未被接受時產生的劇痛而心裡自動啟動的麻痺感,類似精神鴉片。
我不能忘掉柚。我的心仍在追求她。但另一方面,假如同我住所隔一條山谷的對面住著柚,而我又擁有高效能雙筒望遠鏡,那麼我會通過鏡頭窺看她朝朝暮暮的生活嗎?我想不至於。或者莫如說一開始就根本不會選擇那樣的場所居住。那豈不是等於為自己設了一座拷問架?
由於威士忌醉意的關係,不到八點我就上床睡了。半夜一點半醒來,再也睡不著了。天光破曉前的時間是那樣漫長和孤獨。不能看書,也不能聽音樂,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凝視茫無所見的黑暗空間。圍繞種種事情左思右想。而其大部分都不是我應該想的。
哪怕騎士團長在我身邊也好,能和他就什麼交談就好了。無論談什麼。話題那東西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能聽得他的語聲即可。
然而騎士團長哪裡也找不見。我不具有招呼他的手段。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1Q84:BOOK3(10月-12月)》《奇鳥形狀錄》《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1Q84:BOOK1(4月-6月)》《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棄貓》《小城與不確定性的牆》《國境以南太陽以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