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28章 弗朗茨·卡夫卡熱愛坡路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1)伊利亞·卡贊(elliakazan,1909—2003),出生於土耳其的希臘裔美國人,導演、製作人、編劇、演員。其導演的電影作品多次斬獲各個國際電影節多項大獎,其本人於1999年獲得第71屆奧斯卡終身成就獎。1947年卡贊與李·斯特拉斯伯格合創演員工作室,培養出馬龍·白蘭度等諸多演員。1954年執導的《碼頭風雲》就由馬龍·白蘭度擔當主演。

他說:「關於雨田具彥的《刺殺騎士團長》,我能講給諸君的事項非常之少。這是因為其本質在於寓意,在於比喻。寓意和比喻是不應該用語言說明的,而應該一口吞下去。」

騎士團長用小指指尖咔咔搔著耳後,同貓在下雨前撓耳後無異。

「不過有一點告訴諸君好了。事情倒是微不足道——明天夜裡會有電話打來。免色君的電話,最好深思熟慮之後才回話!雖然無論怎麼思慮,你的回答在結果上都毫無區別,但還是要好好、好好思慮才是。」

「而且讓對方明白自己正在好好、好好思慮這點也很關鍵,是吧?作為一種姿態。」

「是的,是那麼回事。首先拒絕第一次報價是商業活動的基本鐵律。記住,無有虧吃。」說著騎士團長再次哧哧笑了。看來今天的騎士團長情緒非常不壞。「對了,換個話題,陰·蒂那玩意兒摸起來有意思是吧?」

「倒是覺得並非因為有意思所以摸那種東西。」我如實陳述意見。

「旁觀觀不明白。」

「我覺得我也不大明白。」我說。理念也並不是什麼都明白。

「反正我得消失了。」騎士團長說。「另有地方要去。無有多少閒工夫。」

騎士團長隨即消失。像柴郡貓消失那樣按部就班地一點一點地。我去廚房做了簡單的晚飯一個人吃了。並且就理念有怎樣的「地方要去」想了片刻。當然茫無頭緒。

如騎士團長預言的,翌日晚八點多免色打來電話。

我首先就日前晚宴致謝。真個是美味佳餚!哪裡,算不得什麼的,我倒是得以度過了快樂時光,免色說。之後我就比原定金額多拿了肖像畫酬金也說了感謝話。哪裡,那是應該的,畢竟畫得那麼好,請不要介意。免色始終謙虛地說。上述禮儀性交談告一段落後,沉默有頃。

「對了,秋川真理惠的事,」免色像聊天氣一樣若無其事地提起正題,「記得吧?前幾天請您以她為模特畫畫的事?」

「當然記得。」

「這樣的申請昨天向秋川真理惠提出後——其實是由學校主辦者松島先生向她的姑母探詢此事有無可能——秋川真理惠同意當模特了。」

「果然。」我說。

「這樣,如果能請你畫她的肖像畫,就一切準備就緒。」

「不過免色先生,這事有你參與其間,松島先生沒覺得可疑嗎?」大秦帝國小說

「這方面我採取的行動慎之又慎,請別擔心。他理解為我大約扮演你的資助人那樣的角色。但願這不至於讓你感到不悅……」

「那倒沒有什麼。」我說,「可秋川真理惠還痛快答應了。本來看上去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老實,那麼內向……」

「說實話,起始她姑母那邊好像不大感興趣,說當哪門子繪畫模特,那不可能有什麼正經事。對於作為畫家的你,說法是夠失禮的。」

「哪裡,那是社會一般看法。」

「但另一方面,聽說真理惠本人對當繪畫模特相當積極,說如果由你畫,就很高興當模特。姑母那邊反倒像是被她說服的。」

這是為什麼呢?也許我把她畫在黑板上這點以某種形式起了作用。但我到底沒對免色說。

「作為事態的進展不是很理想嗎?」免色說。

我就此盤算起來。果真是理想的進展嗎?免色似乎在電話那頭等待我發表什麼意見。

「過程到底是怎樣的呢?請再詳細講講好嗎?」

免色說:「過程很簡單。你在找繪畫模特。在繪畫班上教的秋川真理惠這個少女當模特正合適。所以通過主辦者松島先生徵求作為監護人的少女姑母的意見。就是這樣一個流程。松島先生個人擔保你的人品和才華。說你人品無可挑剔,當老師教課認真,作為畫家也有豐沛的才華,前途為人矚目。我這一存在哪裡也沒有出場。我一再叮囑別讓我出場。當然是當穿衣服的模特,由姑母陪同前來,中午前結束——這是對方提的條件。您看如何?」

我遵照騎士團長的忠告(第一次報價要首先拒絕),在此一度剎住對方的步調。

「條件上我想沒多大問題。只是,關於是不是畫秋川真理惠的肖像畫,能再多少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就這點本身考慮一下嗎?」

「好的好的,」免色以鎮定的語聲說,「您只管充分考慮就是。意思絕對不是相催。不言而喻,畫畫的是您,如果您上不來心情,事情無從談起。作為我,只是想把一切準備就緒這點大致告訴您一聲。另外還一點,這次相求之事的禮金,我會考慮得萬無一失。」

事情推進真是迅速。一切順風順水,了無滯礙,可贊可嘆。簡直就像球在坡路上滾動……我想像坐在坡路中間眼望滾球的弗朗茨·卡夫卡。我必須慎重為之。

「給我兩天時間可好?」我說,「兩天後我想是能夠答覆的。」

「好的。兩天後再打電話。」免色說。

我放下電話。

不過坦率地說,答覆根本不需要特意用兩天時間。因為我早就下了決心。恨不能馬上畫秋川真理惠的肖像畫。即使有人出面制止,我也要接受。之所以要兩天過渡時間,只是出於不願意被對方步調整個挾裹的原由。還是姑且在此留時間慢慢做個深呼吸為好的本能——還有騎士團長——這樣告訴我。

好比讓笊籬浮上水面,騎士團長說,讓百孔千瘡的東西浮上水面,任何人都枉費心機。

他在向我暗示什麼,應該到來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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