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25章 真相將帶給人何等深的孤獨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免色再次輕輕搖頭,在膝頭互搓雙手,活像寒夜在火爐前烘烤身子。良久繼續說道:「秋川真理惠眼下在父親和姑母家平穩地生活。雖然母親去世了,但家庭——儘管父親多少存在問題——仍似乎得以較為健全地運營著。至少她和姑母親近,她有她的生活。而這種時候我突如其來地說自己是真理惠真正的父親,這已得到醫學證明——這麼說事情就能圓滿收場嗎?真相反倒只能帶來混亂,其結果恐怕誰都幸福不了。當然也包括我。」

「就是說,與其挑明真相,莫如就這樣原封不動。」豐乳肥臀小說

免色在膝頭攤開雙手。「簡單說來是這麼回事。得出這個結論花了不少時間。但現在我的心情已經不再搖擺,我想在心裡抱著‘秋川真理惠說不定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這一可能性度過往下的人生。我將拉開一定距離守護她的成長。此即足矣。縱使知道她是我的親生女兒,我也不至於變得幸福。失落感只會變得更為痛切,如此而已。而且,假如知道她不是我的親生女兒,我的失望會在另一種意義上加深。或者心靈受挫也有可能。總之無論怎樣都不會有理想結果產生。我說的意思可明白了?」

「你說的我大致可以理解,作為邏輯。不過如果我處於你的立場,我想我還是想知道真相。邏輯另當別論,希望得知真實情況是人之常情。」

免色微微一笑。「那是因為你還年輕。若是到我這個年齡,你也肯定會明白這種心情——真相有時候將給人帶來何等深的孤獨!」

「而你所希求的,不是得知獨一無二的真相,而是把她的肖像畫掛在牆上天天看著反覆思考那裡存在的可能性——果真僅僅這樣就可以的?」

免色點頭:「是那樣的。較之無可搖撼的真相,我更想選擇有搖撼餘地的可能性。選擇委身於那種搖撼。你認為這不自然吧?」

我還是覺得不自然。至少不認為自然,儘管不能說不健康。但那歸終是免色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我看一眼坐在施坦威上面的騎士團長。騎士團長和我四目相對。他把兩手的食指朝上伸著左右拉開。意思似乎是「回答推後好了!」。接著,他用右手食指指著左手腕的手錶。當然,騎士團長沒戴什麼手錶,他指的是戴手錶的那個部位。那當然意味著「差不多該告辭了」。那是騎士團長的建議,也是警告。我決定從之。

「對這項提議的回答,請稍微等等好嗎?畢竟是不無微妙的問題,我也需要冷靜思考的時間。」

免色往上舉起放在膝頭的雙手。「當然,理所當然。請慢慢充分考慮。完全沒有催促的意思。我求你的事怕是過多了。」

我站起身,感謝他招待的晚餐。

「對了,有件事想告訴你卻忘了。」免色忽然想起似的說,「雨田具彥的事。以前你提起他去奧地利留過學吧,說歐洲即將爆發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急忙從維也納撤回……」

「嗯,記得,是那麼說來著。」蛙莫言

「於是我多少蒐集了一點資料——我也對那段原委略有興致——畢竟很久以前的事,事情的真相弄不清楚。不過當時好像就有傳聞,作為一種醜聞。」

「醜聞?」

「嗯,是的。雨田先生在維也納捲入一場暗殺未遂事件,那甚至有發展成為政治問題的趨向,柏林的日本大使館出面讓他秘密回國——據說這是傳聞的一部分。anschluss發生後不久的事。anschluss知道的吧?」

「一九三八年進行的德國主導吞併奧地利,是吧?」

「是的。奧地利被希特勒併入德國。政治上這個那個折騰一番,最後納粹幾乎強行控制了奧地利全境,奧地利這個國家消亡了。一九三八年三月的事。那裡當然發生了無數混亂,有不少人在兵荒馬亂中被殺害了。或被暗殺,或被偽裝自殺遇害,或被送進集中營。雨田具彥留學維也納就是在那種劇烈動盪期間。傳聞說,維也納時代的雨田具彥有個深深相戀的奧地利戀人,由於這個關係他也捲入事件之中。大概是以大學生為中心的地下抵抗組織制訂了暗殺納粹高官的計劃。那無論對德國政府還是對日本政府都不是開心事。大約一年半之前剛剛締結了日德反共產國際協定,日本和納粹德國的聯絡日益強化。因此,兩國都有力圖避免發生妨礙這一友好關係事件的情由。況且,雨田具彥雖然年輕,但在日本國內已是有一定知名度的畫家,加之他的父親是大地主,是具有政治話語權的地方權勢人物——不可能將這樣的人偷偷幹掉。」

「結果雨田具彥被遣返日本了?」

「是的。較之遣返,也許說救出更為接近。估計是由於上頭的‘政治考量’而得以九死一生的吧!如果因為重大嫌疑而被蓋世太保抓走,縱然沒有明確證據也性命難保。」

「可是暗殺計劃沒有實現?」

「歸終止於未遂。制訂計劃的組織內部有告密者,情報全都捅給蓋世太保了。以致組織成員被一網打盡,統統被捕!」

「發生那樣的事件,怕是一場相當大的騷動吧?」

「但不可思議的是,事件完全沒有散佈到社會上去。」免色說,「似乎只作為醜聞悄聲相傳,沒有留下正式記錄。出於相應的原因,事件好像由地下到地下,埋葬在黑暗之中。」

如此說來,他的畫《刺殺騎士團長》中描繪的「騎士團長」有可能是納粹的高官。那幅畫說不定假想性描繪了一九三八年維也納本應發生(而實際沒有發生)的暗殺事件。事件有雨田具彥及其戀人參與。計劃被當局發現,結果兩人天各一方,想必她被殺害了。他回到日本後,將在維也納的那場痛切體驗置換為日本畫更為象徵性的畫面。也就是說,將其「翻譯」成一千多年以前的飛鳥時期場景。《刺殺騎士團長》恐怕是雨田具彥為自己本身作的畫。他為了儲存青年時代慘烈血腥的記憶而不能不為自己畫那幅畫。唯其如此,才沒有把畫好的《刺殺騎士團長》公之於世,而結結實實地包好藏進自家閣樓以免被人看見。

或者,返回日本的雨田具彥決然捨棄作為油畫家的履歷而轉向日本畫的緣由之一,可能就是維也納發生的事件,或許他想從根本上同過去的自己本身決裂。

「你是怎麼查得這麼多情況呢?」

「我並沒有到處走來走去自己調查,是委託有熟人的團體調查的。只是,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究竟真實到何種程度,這方面無法負責任。不過因為資訊來源不止一個,所以作為資訊基本上是可靠的。」

「雨田具彥有個奧地利戀人,她是地下抵抗組織的成員。而且雨田具彥也參與了暗殺計劃。」

免色約略側頭說道:「果真如此,可謂極富戲劇性的局面,但知情者差不多都已死了。精確真相究竟是怎樣的,我們早已無從知曉。事實作為事實,這種事情一般都有誇張成分。但不管怎樣,都像是頗為煽情的愛情劇梗概。」

「不清楚他本身是否深度介入那個計劃?」

「那不清楚。我只是就這個愛情劇梗概想入非非罷了。總之由於那樣的原委,雨田具彥被從維也納驅逐了,向戀人告別——甚至告別都無法告別——從不來梅港乘客輪返回日本。戰爭期間悶在阿蘇鄉下固守沉默,戰後不久作為日本畫畫家重新大放異彩,震驚世人。這也是非常富於戲劇性的發展。」

關於雨田具彥的交談就此結束。

和來時同樣的黑色英菲尼迪在房前靜靜等我。雨仍在斷斷續續不絕如縷,空氣溼溼的涼涼的。需要像樣風衣的季節迫在眉睫。

「特意光臨,非常感謝!」免色說,「對騎士團長也謹致謝意。」

致謝的應該是我。騎士團長在我耳邊悄聲低語。聲音當然只能我一人聽得。我再次感謝免色請吃晚餐。菜餚無與倫比,大快朵頤。騎士團長也好像心懷謝意。

「餐後提起無聊的話來,但願沒把這個難得的夜晚毀掉……」免色說。

「哪裡的話。只是,你說的那件事請讓我考慮一下。」

「那是自然。」

「我考慮起來要花時間。」

「我也一樣。」免色說,「考慮三次比考慮兩次好是我的座右銘。只要時間允許,考慮四次比考慮三次好。請慢慢考慮好了!」

司機拉開後排座車門等我,我鑽了進去。騎士團長也應該一起鑽進,但其身影沒有閃入我的眼簾。車沿柏油坡路而上,開出開啟的大門,而後慢悠悠下山。白色豪宅從視野中消失後,今晚在那裡發生的一切都恍若夢境。什麼是正常什麼是不正常?什麼是現實什麼不是現實?區別漸漸依稀莫辨。

眼睛看得見的是現實,騎士團長在我耳邊小聲嘀咕。好好睜大眼睛把那個看在眼裡即可,判斷推後不遲。

好好睜大眼睛也可能看漏很多東西,我想。說不定一邊在心裡想一邊小聲發了出來。因為司機用後視鏡瞥了我一眼。我閉上眼睛,把後背深深靠在車座上。並且思忖:倘所有判斷都能永遠推後該有多妙!

回到家快十點了。我在洗手間刷牙,換上睡衣,上床直接睡了過去。自不消說,做了許多夢。哪一個都是讓人心裡不舒坦的奇妙的夢。維也納街頭翻卷的無數納粹德國卐旗,駛離不來梅港的大型客輪,碼頭上的銅管樂隊,藍鬍子公爵不開放的房間,彈奏施坦威的免色……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1Q84:BOOK3(10月-12月)》《奇鳥形狀錄》《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1Q84:BOOK1(4月-6月)》《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棄貓》《小城與不確定性的牆》《國境以南太陽以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