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24章 僅僅收集純粹的第一手資訊而已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那種念頭完全沒有浮現在我的腦海。」我如實回答,「哪怕一閃之念。腦海裡有的只是一小時後可得挪開蓋子把你放出來。」

「真的?」

「百分之百真的。」

「假如我處於你的位置……」免色坦白似的說,聲音甚是平靜,「我想我會那樣考慮。肯定為想把你永遠棄置在那洞中的念頭所誘·惑,心想這可是絕無僅有的絕好機會……」

我欲言無語,於是沉默。

免色說:「在洞中我一直那樣考慮來著。假如自己處於你的位置,肯定那樣考慮。很有些不可思議啊!儘管實際你在地上我在洞中,然而我一直想像自己在地上你在洞底。」

「可是,如果被你棄置在洞中,我難免就那樣餓死,真的搖著鈴變成木乃伊——就是說那也不要緊嗎?」

「純屬想像。說妄想也無妨。當然實際上不至於做那樣的事。只是在腦袋裡想入非非,只是把死那個東西作為假想在腦袋裡把玩。所以請不要擔心。或者莫如說,你完全沒有覺出那樣的誘·惑,對於我反倒有些費解。」

我說:「當時你一個人待在黑暗的洞底,沒害怕嗎?作為一種可能性,害怕我在那種誘·惑的驅使下把你棄置在洞底……」

免色搖頭:「不,沒害怕。或者莫如說可能在心底期待你實際那麼做來著。」

「期待?」我心裡一驚,「期待我把你棄置在洞底?」

「一點兒不錯。」

「就是說心想自己在那洞底給人見死不救也未嘗不好?」

「不,沒有考慮到死也未嘗不好那個地步。即使我,也還對生多少有所不捨。再說餓死、渴死不是我喜歡的死法。我僅僅是想多少——多多少少——更接近死,在明知那條界線非常微妙的情況下。」

我就此想了想。還是不能很好理解免色說的話。我若無其事地打量一眼騎士團長。騎士團長仍坐在裝飾架上,臉上沒浮現出任何表情。

免色繼續道:「一個人被關在又黑又窄的地方,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開始考慮自己可能要永遠在這裡活下去,那比什麼都可怕。那麼一想,就嚇得透不過氣,就好像周圍牆壁擠壓過來直接把自己壓癟擠死——便是有那樣洶湧的錯覺。而要在那裡活下去,人就必須想方設法跨越那種恐懼,即克服自己。為此就需要無限接近死亡。」

「可那伴隨著危險。」杉杉來了小說

「和接近太陽的伊卡洛斯(icarus)(3)一樣。至於接近的極限在哪裡,分辨那條生死攸關的線並非易事。那將成為玩命作業。」

(3)希臘神話人物,代達羅斯之子,與其父使用蠟和羽毛做的翅膀逃離克里特島時,因飛得太高,雙翼上的蠟被陽光曬化後跌落水中喪生。

「而若迴避那種接近,就不能跨越恐懼克服自己。」

「說的對。如果做不到,人就沒辦法進入更高階段。」免色說。往下一陣子,他好像在思考什麼。而後唐突地——在我看來似乎是突如其來的動作——從座位立起,走到視窗那裡向外望去。

「雨好像還多少繼續下,但不是了不得的雨。不到陽臺上來?有東西想給你看。」

我們從餐廳移到樓上客廳,從那裡走上陽臺。貼著南歐風格瓷磚的寬寬大大的陽臺。我們靠著木欄杆眺望山谷風景。一如觀光景區的瞭望臺,從這裡可以把山谷盡收眼底。細雨仍在下,但現在的狀態已接近霧。隔谷對面山上人家的燈光尚未閃亮。即使隔的是同一條山谷,但從相反一側看來,風景印象也大不一樣。

陽臺的一部分上面有房簷探出,下面放著日光浴用或看書用的躺椅。旁邊有一張放飲料和書本用的低些的玻璃麵茶幾。有綠葉繁茂的大盆觀葉植物盆栽,有蒙著塑膠罩的高個頭器械那樣的東西。牆壁安著聚光燈,但沒有按下開關,客廳的照明若明若暗地投射過來。

「我家在哪邊呢?」我問免色。

免色手指右面方向:「那邊。」

我朝那邊凝眸細看。由於家裡完全沒有開燈,加上煙雨迷濛,所以看不大準。我說不很清楚。

「請稍等。」說著,免色朝躺椅那邊走去,取下什麼器械上蒙的塑膠罩,把它抱到這邊來。原來是帶有三腳架的雙筒望遠鏡樣的東西。大並不很大,但形狀怪異,和普通雙筒望遠鏡不一樣。顏色是模模糊糊的橄欖綠。由於形狀不夠氣派,看上去未嘗不像測量用的光學儀器。他把它放到欄杆跟前,調整方向,仔細對焦。

「請來看,這就是你住的地方。」他說。

我向雙筒望遠鏡裡窺看。具有鮮明視野的高倍率雙筒望遠鏡。不是量販超市賣的那種大眾貨。透過霧雨淡淡的面紗,遠方光景歷歷在目。那確實是我生活的房子。陽臺看見了,有我常坐的躺椅。裡面有客廳,旁邊有我畫畫的畫室。沒有開燈,房子裡面看不見。倘是白天,可能多少看得見。如此觀望(或窺視)自己住的房子,感覺頗有些不可思議。

「請放心!」免色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從身後搭話,「不必擔憂。侵害你的隱私那樣的事我不會做。索性這麼說吧,實際我幾乎沒往府上對準過雙筒望遠鏡。請相信我。我此外有想看的東西。」

「想看的東西?」我眼睛離開雙筒望遠鏡,轉過頭看著免色。免色的表情依然鎮定自若,仍然什麼也不說。只是,在這夜間陽臺上,他的白髮看上去比平時白得多。

「給你看看。」說著,他用訓練有素的手勢將雙筒望遠鏡的朝向略略轉向北面,迅速對好焦點。繼而退後一步對我說:「請看!」

我窺看望遠鏡。圓形視野中,出現一座坐落在半山腰的式樣別緻的木結構住宅。同樣是利用山的斜坡建造的二層樓,帶有面向這邊的陽臺。在地圖上大約是我家的鄰居,但由於地形的關係,沒有相互往來的路,只能從下面爬不同的路出入。房子的燈已經亮了。但拉著窗簾,裡面情形看不見。而若拉開窗簾而且房間開燈,裡面的人影就能相當真切地看在眼裡。如此高效能的雙筒望遠鏡看這個完全不在話下。

「這是nato(4)用的軍用雙筒望遠鏡。市場上沒有賣的,弄到手頗不容易。清晰度非常高,即使黑暗中也能明白無誤地鎖定影像。」

(4)nato:northatlantictreatyorganization之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北約。

我眼睛離開雙筒望遠鏡看免色。「這家就是你想看的嗎?」

「是的。不過不希望你誤解,我不是要搞什麼窺視活動。」

他最後再次瞥一眼雙筒望遠鏡,然後連同三腳架放回原處,從上面蒙好塑膠罩。

「進去吧!著涼了不好。」免色說。隨即我們返回客廳。我們在沙發和安樂椅上坐下。馬尾辮青年出來問要喝什麼。我們謝絕了。免色對青年說今晚實在謝謝了,辛苦了。兩位都可以回去了。青年致以一禮退下。

騎士團長此刻坐在鋼琴上面。漆黑的施坦威大鋼琴。看上去較剛才的位置他更中意這個位置。長劍柄上鑲的寶石在燈光下炫耀似的閃爍其光。

「你剛才看的那座房子,」免色開口道,「住著可能是我女兒的少女。我只是從遠處看她的身影,小也想看,只是看。」

我久久失語。

「記得我說過吧?我曾經的戀人和別的男人結婚生的女兒,或許是分得我的精血的孩子也不一定。」

「當然記得。那位女性被金環胡蜂蜇死了,女兒十三歲。是吧?」

免色輕快地點一下頭。「她和父親一起住在那座房子裡,那座建在山谷對面的房子。」

梳理腦袋裡湧起的幾點疑問需要時間。免色默不作聲,十分耐心地等我說出類似感想的話來。

我說:「就是說,為了每天通過雙筒望遠鏡看那位可能是自己女兒的少女而取得了位於山谷正對面的這座豪宅。僅僅為了這個而花大筆錢買了這座房子,又花大筆錢整個改造一番。事情是這樣的吧?」

免色點頭:「嗯,是這樣的。這裡是觀察她家最理想的場所。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把這房子搞到手。因為此外這附近沒有獲得建築許可的地塊,完全沒有。自那以來,我就每天每日通過這雙筒望遠鏡搜尋她在山谷對面的身影。話雖這麼說,較之能看見她的天數,看不見她的天數要多得多……」

「所以儘量不讓人進來以免打擾,只自己一人在這裡生活。」

免色再度點頭:「是的。不願意被誰打擾。不希望把場擾亂。這是我所希求的。我需要在這裡無限孤獨。而且,除了我,知道這個秘密的,這個世界只你一個。畢竟這種微妙的事情不可能隨便向人公開。」

想必如此。而且理所當然這樣想道:那麼為什麼現在他向我公開此事呢?

「那麼,為什麼現在你在這裡向我公開呢?」我問免色。「是有什麼原由的吧?」

免色調換一下架起的腿,迎面看我的臉,以沉靜的語聲說:「嗯,當然有這麼做的原由。有件事想特別懇求你。」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1Q84:BOOK3(10月-12月)》《奇鳥形狀錄》《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1Q84:BOOK1(4月-6月)》《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棄貓》《小城與不確定性的牆》《國境以南太陽以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