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同樣的。」免色說。
年輕男子面帶快意微笑無聲地撤下。
我覷一眼沙發旁邊,那裡沒有騎士團長。但這座房子的某處肯定有騎士團長。畢竟他和我同乘一輛車來到這裡。
「有什麼?」免色問我。想必他在跟蹤我的目光。
「啊,沒什麼的。」我說,「只是,府上太氣派了,把我看呆了。」
「不過不認為太花哨了?」說著,免色浮起笑意。
「不,遠比預想的安謐優雅。」我如實發表意見,「從遠處看去,恕我直言,相當耀武揚威,彷彿海上的豪華客輪。但實際進來,奇異地覺得心情釋然。印象截然不同。」
免色聽了點頭:「承您這麼說,比什麼都好。不過為此可是費了不少工夫。出於某種原由,房子是買現成的。到手的時候非常時髦,不妨說是花裡胡哨。量販超市老闆建的,說是暴發戶情趣的登峰造極也好什麼也好,反正完全不符合我的趣味。所以買到後大大改造了一番。為此花了不少時間、勞力和費用。」
免色似乎想起當時的事來,垂下眼瞼長嘆一聲。料想趣味大相徑庭。
「既然這樣,一開始就自己建豈不便宜得多?」我試著問。
免色笑了,唇間閃出一點點白牙。「誠哉斯言。那樣聰明得多。問題是我這方面也有許多情由——有非此房莫屬的情由。」
我等他繼續下文。但沒有下文。
「今晚騎士團長沒一起來?」免色問我。
我說:「我想大概隨後就到。一起來到門前來著,突然消失去了哪裡。估計是在府上這裡看看那裡瞧瞧。不介意的?」
免色攤開雙手。「嗯,當然,我當然毫不介意的。不管哪裡,只管隨便看好了。」白鹿原小說
剛才那個年輕男子把兩杯雞尾酒放在銀色托盤裡拿來了。雞尾酒杯是精雕細刻的水晶杯,估計是巴卡拉(baccarat)(6),在落地燈光的照射下閃著晶瑩的光。而後把裝有切好的幾種乳酪和腰果的古伊萬里瓷盤放在其旁邊。帶有大寫字母的亞麻餐巾和一套銀製刀叉也準備好了。相當細緻入微。
(6)法國著名奢侈品品牌,主營高階水晶製品。
免色和我拿起雞尾酒杯碰杯。他祝賀肖像畫的完成,我表示感謝。隨即嘴唇輕輕碰一下杯口。人們用伏特加、君度和檸檬汁各三分之一做巴拉萊卡。成分誠然簡單,而若冷得不能像北極地帶那般寒氣逼人,就不夠味。若是手腕不夠的人來做,難免水津津懈口。但這個巴拉萊卡做得意外之好,其鋒芒接近完美。
「夠味兒的雞尾酒!」我佩服地說。
「他手腕好。」免色淡淡一句。
當然,我想。自不用想,免色不可能請手腕差勁兒的調酒師。不可能不準備君度,古色古香的水晶雞尾酒杯和古伊萬里瓷盤也不可能不一應俱全。
我們一邊喝雞尾酒嚼腰果,一邊談天說地。主要是談我的畫。他問我現在創作的畫,我介紹說在畫過去在遙遠的小鎮遇到的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的肖像。
「肖像?」免色顯得意外。
「雖說是肖像,但不是所謂營業用的。是我自由發揮想像力畫的不妨說是抽象性肖像畫。但反正肖像是畫的主題,說是基礎也未嘗不可。」
「就像畫我的肖像畫時那樣?」
「正是。只是,這次沒受任何人委託,是我自發創作的。」
免色就此思索有頃。而後說道:「就是說,畫我的肖像畫為你的創作活動提供了某種靈感,是吧?」
「大概是那樣的。倒是還僅僅處於好不容易點上火這一層面……」
免色再次無聲地啜一口雞尾酒。不難發現他的眼睛深處有一點滿足的光閃。
「對我來說,那是比什麼都可喜的事——有可能對你有所幫助這件事。如果可以的話,新畫完成了讓我看看好嗎?」
「如果能畫得讓自己滿意的話,自然樂意從命。」
我把目光落在房間一角放的大鋼琴上。「您彈鋼琴嗎?鋼琴像是相當可觀。」
免色輕輕點頭說:「彈不好,但多少彈一點。小時候跟老師學來著。上小學後到畢業,學了五年或六年吧。後來學習忙了,就停了,若是不停就好了。學鋼琴我也累得不輕。所以,手指動得不能如意,但看樂譜沒什麼問題。為了轉換心情,有時為我自身彈彈簡單的曲子。不過不是給人聽的東西,家裡有人時手絕對不碰鍵盤。」
我把一直掛在心頭的疑問說出來:「免色先生,您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不會覺得大得過分嗎?」
「不,沒有那樣的事。」免色當即應道,「完全沒有。我本來就喜歡獨處。比如說,請想想大腦皮質好了。人類被賦予委實完美、精妙的高效能大腦皮質。但我們實際日常使用的領域應該尚未達到整體的百分之十。儘管我們被上天賦予如此完美的卓有成效的器官,然而遺憾的是,我們至今仍未獲得使其得到充分利用的能力。打個比方,好比住在豪華壯觀的大宅院裡的四口之家只使用一個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而節儉度日,其餘房間全都棄置未用。與此相比,我一個人在這座房子生活,並沒有多麼不自然吧?」
「那麼說來或許是那樣的。」我承認。甚為意味深長的比較。
免色旋轉了一會兒手中的腰果,而後說道:「但是,如果沒有乍看似乎浪費的高效能大腦皮質,我們就不可能進行抽象思維,也不會涉足形而上領域。縱使只能利用一小部分,大腦皮質也能做那麼多事。假如剩下的領域統統派上用場,那麼會做成多少事呢?不覺得興味盎然?」
「可是,作為獲取高效能大腦皮質的交換條件,亦即作為把豪華壯觀的大宅院搞到手的代價,人類不能不放棄種種樣樣的基礎能力。是吧?」
「正是。」免色說,「即使不會什麼抽象思維和形而上推論,人類只要能雙腿立起有效使用棍棒,也已經在這地球上的生存競爭中完全獲得了勝利。因為那是日常生活中即使沒有也不礙事的能力。而作為獲得那種品質超群的大腦皮質的代價,我們不得不放棄其他各種各樣的身體能力。例如,狗具有比人敏銳數千倍的嗅覺和敏銳數十倍的聽覺。而我們則能夠疊積複雜的假說,能夠對照比較宇宙與小宇宙、能夠欣賞凡·高和莫札特,也能夠讀普魯斯特——當然如想讀的話——能夠收集古伊萬里瓷器和波斯地毯。而狗不能。」
「馬塞爾·普魯斯特有效利用不如狗的嗅覺寫了一部長而又長的小說。」
免色笑道:「說的對。我說的歸終只是泛泛之論。」
「也就是能否將理念作為自律性東西加以對待,是這樣的吧?」
「正是。」
正是。騎士團長在我耳畔悄悄低語。不過我遵照騎士團長剛才的忠告沒有左顧右盼。應許之日小說
之後他把我領去書房。走出客廳那裡有寬大的樓梯。下去一看,樓梯似乎是客廳的一部分。沿廊有幾間臥室(有幾間沒數,或者其中有一間是我的女友說的上鎖的「藍鬍子公爵的秘密房間」也說不準),盡頭有書房。房間雖然不大,但當然並不侷促,而有一個不妨說「恰到好處的空間」在那裡構築出來。書房窗少,只在一面牆壁靠近天花板那裡有一排採光的狹長視窗。而且從視窗看得見的只有松樹枝和枝間閃出的天空(這個房間似乎不甚需要陽光和風景)。唯其如此,牆壁寬寬大大。一面牆壁從地板快到天花板全是倚牆做成的書架,其中一部分用作排列cd的架子。書架無間隙地擺著各種開本的書籍。還放有木墩以便踏腳取高處的書。哪一本書都看得出有實際在手中拿過的痕跡。在任何人眼裡都顯然是熱心讀書家的實用藏書,而不是以裝飾為目的的書架。
大型辦公桌靠牆安放,上面擺著兩臺電腦。臺式一臺,筆記本一臺。有幾個插有自來水筆和鉛筆的馬克杯。檔案摞放得整整齊齊。看似相當高檔的漂亮的音響裝置擺在另一面牆壁。相反一側的牆壁正好同辦公桌相對,放有一對縱向狹長的音箱。高度和我那裡的大致相同(一百七十三釐米),音箱是考究的紅木做的。房間正中放一把讀書或聽音樂用的設計時尚的讀書椅。椅旁是不鏽鋼讀書用落地燈。我推測免色一天中的大部分都在這房間一人度過。
我畫的免色肖像畫掛在音箱之間的牆壁。位置正在兩個音箱中間,高度大體與眼睛持平。雖然尚未鑲框而只是整個裸露的畫布,但就像很早以前就掛在那裡似的極為自然地適得其所。原本畫得相當有氣勢,幾乎一氣呵成,而這種奔放風格在這書齋里居然得到恰如其分地精妙抑制,感覺頗有些不可思議。這個場所獨特的氣氛,使得畫作具有的一往無前之勢令人快意地收斂下來。而畫像中仍不折不扣潛在著免色的臉龐。或者不如說,在我眼裡甚至就像免色本人整個進入其中。
那當然是我畫的畫。而一旦從我手頭離開為免色所有、掛在他的書房,就好像變成了我無可觸及的東西。現在那已是免色的畫,不是我的畫。即便我想從中確認什麼,那幅畫也像滑溜溜靈巧的魚一樣吐嚕嚕從我的雙手中一溜了之。一如曾經屬於我而如今屬於另外某個人的女性……
「怎麼樣?不覺得同這房間一拍即合?」
免色當然是在說肖像畫。我默默點頭。
免色說道:「很多房間的很多牆壁,都一一試了。最後才得知這個房間的這個位置再好不過。空間空的程度、光的照射方式、整體情調都正相吻合。尤其坐在那把讀書椅上看畫,那是我最中意的……」
「我試試可以的?」我指著讀書椅說。
「當然可以。請隨便坐!」球狀閃電小說
我坐在那把皮椅上,倚在有著徐緩的弧線的椅背上。我雙腳搭在搭腳凳上,在胸前抱起雙臂。再細看那幅畫,確如免色所說,這裡是欣賞那幅畫的理想坐點。從椅子(椅子坐感舒適,無可挑剔)上看去,掛在正面牆上的我的畫具有我自己都出乎意料的沉穩安謐的感染力。相比於在我畫室的時候,看上去幾乎成了另一幅作品。甚至像是——怎麼說好呢——來到這一場所之後獲得的新的本來的生命。與此同時,那幅畫似乎也在堅決拒斥我這個作者的進一步接近。
免色用遙控器以適度的低音量播放音樂。耳熟的舒伯特絃樂四重奏。作品d.804(7)。從那音箱淌出的聲音是那般清澈、圓潤、洗練和超凡脫俗。較之從雨田具彥家音箱流出的質樸無華的音質相比,簡直像是不同的音樂。
(7)舒伯特的小調第13號絃樂四重奏,是舒伯特十五首絃樂四重奏作品中唯一在他生前發表並公開演奏的一首。創作於1824年,因以《羅莎蒙德》間奏曲旋律為第二樂章主題,有《羅莎蒙德四重奏》之稱。1824年3月14日由著名小提琴演奏家舒龐吉首演。
倏然覺察到時,房間裡有騎士團長。他坐在書架前的踏腳墩上,抱臂盯視我的畫。我遞過視線,騎士團長微微搖頭,送出不得往那邊看的訊號。我把視線重新收回畫上。
「非常感謝!」我從椅子起身對免色說,「掛畫位置也無話可說。」
免色笑吟吟搖頭:「哪裡,應該道謝的是我。安頓在這個位置,越來越中意這幅畫了。每次看畫,怎麼說好呢,感覺簡直就像站在特殊鏡前似的。那裡邊有我,卻又不是我自身,是和我略有不同的我自身。靜靜注視之間,心情漸漸變得不可思議。」
免色聽著舒伯特音樂,再次默默看了一陣子那幅畫。騎士團長仍然坐在踏腳墩上,和免色同樣眯細眼睛看那幅畫,儼然戲仿(估計並非刻意為之)。
免色隨後看一眼牆上的掛鐘:「轉去餐廳吧!晚餐差不多該準備好了。但願騎士團長光臨……」
我朝書架前的踏腳墩上看去。騎士團長已不在那裡。
「騎士團長大概已經來了,我想。」
「那就好!」免色放心地說道。而後用遙控器止住舒伯特音樂。「他的席位當然也準備好了。不能品嚐晚餐的確、的的確確令人遺憾……」
免色介紹,下面一層(若以門廳為一層,相當於地下二層)作為貯藏庫、洗衣裝置間和健身房使用。健身房裡有各種運動器械。可以邊做運動邊聽音樂。每星期專業教練來一次,指導肌肉訓練。還有住家用人用的工作間式起居室,裡邊有簡易廚房和小浴室,眼下沒人使用。此外還有小型游泳池。但一來不實用,二來維護起來麻煩,於是填了作溫室。不過,不久有可能新建雙泳道二十五米往返游泳池。果真建成,務請前來游泳。我說那太妙了。
接著,我們轉去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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