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22章 請柬還好端端活著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明白了。」我說。「不管怎樣,弄出木乃伊形象可是吃不消。」

「這就給免色先生打電話,確認招待還是不是有效。說來賓姓名請由木乃伊改為騎士團長。」

「實在太難得了。居然應邀參加晚餐會,始料未及啊!」

「還有一個疑問。」我說,「你本來就不是即身佛嗎?也就是說,不是自願進入地下不吃不喝念佛入定的僧人嗎?不是在那洞中沒了性命成了木乃伊還不斷搖鈴的嗎?」

「唔,」騎士團長稍稍歪起腦袋,「那個我也不知道喲!那時我已成為純粹的理念了。至於那以前我是什麼、在哪裡做了什麼,那種線性記憶壓根兒無有。」

騎士團長好一會兒默默瞪視虛空。

「不管怎樣,差不多我得消失了。」騎士團長以沉靜而約略沙啞的語聲說,「形體化時間這就要結束了。上午不是之於我的時間。黑暗是我的朋友,真空是我的空氣。所以就此告辭。那麼,別忘了給免色君打電話,拜託!」

接著,騎士團長耽於冥想似的合上眼睛,嘴唇閉成一條直線,十指交叉,徐徐變淡消失,同昨夜毫無二致。他的身體如夢幻一樣悄然消失在空中。唯獨我在清晨明亮的天光中沒畫完的畫布剩了下來。白色斯巴魯男子那黑乎乎的骨骼在畫布中定定瞪著我。

你小子在哪裡幹了什麼,我可是一清二楚!他告訴我。

偏午時分我給免色打電話。想來,我往免色家打電話還是第一次。總是免色打電話過來。鈴響第六次他拿起聽筒。

「好啊,」他說,「正想給你打電話呢!因為怕打擾你工作,就想等到下午。聽說你主要是上午工作。」

我說工作稍前一會兒結束了。

「工作很有進展吧?」嫌疑人x的獻身小說

「呃,正在畫新畫,才剛剛開始。」

「那就好,比什麼都好。對了,你畫的我的肖像,還沒鑲框,就那樣靠我的書房牆壁立著,讓顏料乾透。即使這樣也滿室生輝……」

「明天的事……」我說。

「明天傍晚六點派車去府上迎接。」他說,「回程也用那部車送回。只你我兩人,服裝啦禮物啦什麼的完全不必放在心上,空手悠悠然光臨就是。」

「關於這個,有一點想要確認……」

「確認什麼呢?」

我說:「你前幾天說晚餐席上木乃伊同席也可以,是吧?」

「嗯,確實那麼說來著,記得很清楚。」

「那個請柬可還活著?」

免色略一沉吟,開心地輕聲笑道:「當然活著。沒有二話,請柬還好端端活著。」

「木乃伊可能因故無法成行,騎士團長說想取而代之。請柬請的是騎士團長也無妨的嗎?」

「無妨無妨!」免色毫不猶豫地說,「就像唐璜請騎士團長雕像吃晚餐那樣,我高興地恭請騎士團長光臨寒舍晚宴。只是,我和歌劇裡的唐璜不同,沒做任何下地獄那樣的壞事。或者說沒有做的打算。晚餐後總不至於被直接拽去地獄的吧?」

「我想不至於。」我應道。不過老實說還真沒有那樣的把握。下一步究竟會發生什麼,我已經無從預測了。

「那就放心了。眼下階段,我還沒有做好下地獄的準備。」免色得意地說,他是——自是理所當然——作為機警的笑話對待的。「倒是有一點想問,歌劇《唐璜》的騎士團長,作為死者不能在這個世上進餐。那位騎士團長怎麼樣呢?是做他進餐的準備好呢?還是同樣不食現世人間煙火?」

「沒有必要為他做進餐準備,因為吃的喝的他概不入口。只准備一人用的席位就可以了。」

「終究是精神性存在嘍?」

「我想是那樣的。」理念與精神,其構成固然多少有所不同,但我不想再多說下去。就沒有表示異議。

免色說:「明白了。騎士團長席位準確無誤地確保一個。能把那般聲名赫赫的騎士團長請來寒舍參加晚宴,對於我實屬喜出望外。只是,不能進食令人遺憾啊!夠味兒的葡萄酒也準備好了……」

我向免色致謝。

「那麼明天見!」說著,免色放下電話。

這天夜裡鈴聲沒響。估計因為白天明亮時刻形體化的關係(而且回答了兩個以上問題),騎士團長累了。或者作為他已感覺不出再把我叫到畫室的必要性也未可知。不管怎樣,我一個夢也沒做一覺睡到天亮。

翌日早上,我進畫室畫畫當中騎士團長也沒現身。這樣,兩個鐘頭時間裡我得以不思不想幾乎忘乎所以地全神貫注面對畫布。這天我最先做的是把顏料塗到上面將底圖消除,一如在烤吐司上厚厚抹一層黃油。

我首先使用深紅、邊緣如削的綠色和含帶鉛色的黑。這些是那個男子追求的顏色。調變準確的顏色很花時間。我進行這項作業過程中,放聽的是莫札特《唐璜》唱片。聽音樂之間,感覺騎士團長即將出現在身後,但他沒出現。

這天(星期二)騎士團長從早上就同閣樓裡的貓頭鷹一樣堅守深沉的靜默。不過我對此並沒有多麼在意。活生生的人再擔心理念也無濟於事。理念有理念的做法,我有我的生活。我總體上把意識集中於《白色斯巴魯男子》肖像畫的完成上面。進畫室也好不進也好,面對畫布也好不面對也好,畫的意象都時刻不離我的腦海。

據天氣預報,今天深夜關東東海地區恐有大雨。天氣從西邊緩慢而切切實實地崩塌下去。九州南部大雨如注,河流決堤,低窪地帶居民不得不避難。住在高地的人則被告知有泥石流危險。

大雨之夜的晚餐會?我想道。

隨後想起雜木林裡的黑洞。免色和我挪開沉重的石堆使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個奇妙的石室。我想像自己獨自坐在黑漆漆的洞底耳聽雨打木蓋的聲響。我被封閉在那個洞穴無法脫身。梯子被撤走,重蓋把頭頂壓得嚴嚴實實。而且,全世界所有男女都好像徹底忘記我被遺棄於此。抑或,人們以為我早已死去亦未可知。可我還活著。誠然孤獨,但還呼吸。傳來耳畔的唯有無盡無休的雨聲。哪裡也看不見光,一絲光也射不進來。背靠的石壁陰冷潮溼。時值夜半。不久或許有無數蟲們爬來。

在腦海中推出如此場景,漸漸變得呼吸不暢。我走上陽臺靠在欄杆上,將新鮮空氣由鼻孔緩緩吸入,從口腔慢慢吐出。像往常那樣一邊數次數一邊按部就班地週而復始。持續有頃,終於得以恢復正常呼吸。薄暮的天空覆蓋著沉甸甸的鉛色雲層。雨正在逼近。

山谷對面免色那座白色豪宅隱隱約約浮現出來。入夜將在那裡吃晚飯。免色和我,那位赫赫有名的騎士團長,三人圍桌而坐。

那是真正的血!騎士團長在我耳畔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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