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該把手杖放下了吧?」騎士團長說,「往下我又不是找諸君決鬥。」
我注視自己的右手。右手還死死握著雨田具彥的手杖。我把它從手上放開。橡木手杖發著鈍鈍的聲響倒在地毯上。
「我可不是從畫上下來的喲!」騎士團長又看出了我的心思,「那幅畫——非常意味深長的畫——現在也照樣是那幅畫。騎士團長在那幅畫中分明慘遭刺殺。鮮血從心臟噴湧而出。我只不過是姑且借用他的外貌而已。畢竟這麼和諸君面面相覷,某種外貌不可或缺。故而暫且拜借騎士團長的形體。這未嘗不好吧?」
我仍在沉默。
「無所謂好還是不好啊!雨田先生已然意識朦朧正向和平世界轉移,況且騎士團長也並非什麼註冊商標。若是以米老鼠或波卡洪塔斯(2)形象出現,難免要被華特·迪士尼公司嗷嗷不休索取高額訴訟費用,而騎士團長總不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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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罷,騎士團長搖著雙肩得意地笑了。
「作為我嘛,木乃伊形象也並無不可,但深更半夜突然以木乃伊形象出現,作為諸君想必也驚詫不已。目睹乾癟癟牛肉乾塊體那樣的玩意兒在一團漆黑中丁零丁零手搖鈴鐺,引發人們心猝死都有可能。不是嗎?」
我幾乎條件反射地點了下頭。確實,相比於木乃伊,騎士團長不知好多少倍。假如對方是木乃伊,真有可能引發心猝死。抑或,在黑暗中搖鈴的米老鼠或波卡洪塔斯都肯定令人毛骨悚然。身著飛鳥時期衣裳的騎士團長也許還算是地道的選擇。
「你是靈異那樣的存在嗎?」我斷然詢問。我的聲音沙啞死板,如久病初愈之人。
「優質提問。」騎士團長說。他豎起一根小小的白色食指。「絕頂優質提問!諸君,我是誰?此刻姑且是騎士團長,而非騎士團長以外的任何什麼。但這當然是假定形象。下次是什麼無由得知。那麼,我歸終為何物?抑或,諸君究竟為何物?諸君何以取諸君形體?說千道萬那到底是什麼?如此突然問起,縱然諸君諒也頗為困窘。就我而言亦是同理。」
「什麼形體你都能採取嗎?」我問。
「不,無有那般簡單。我能夠採取的形體相當有限。並非什麼形體都不在話下。簡潔說來,服裝尺寸是有限制的。無有必然性的形體不能採取。而這次我能選取的形體,不外乎這三寸豆腐丁騎士團長。從繪畫尺寸來說,無論如何也只能是這等身高。不過這衣裳也真是侷促得很。」
這麼說著,他在白色衣裳裡瑟瑟動了動身子。
「那麼,回到諸君剛才的提問上來。我是靈異?不不,不是的,諸君。我並非靈異。我純屬理念。靈異這東西基本是神通自在之物,而我不然。我受種種制約而存在。」
疑問有很多。或者不如說應有很多。卻不知何故,我一個也想不起來。我是單數,何以被稱為「諸君」呢?但這終究是瑣碎疑問,不值得特意提出。或者「理念」世界裡原本不存在單數第二人稱亦未可知。
「制約多多,無微不至。」騎士團長說,「譬如一天之內我只能在有限時間裡形體化。我中意撲朔迷離的夜闌時分,故而大體從凌晨一時半至二時半之間形體化。明亮時間裡形體化尤感疲憊。其餘非形體化時間,則作為無形理念隨處休憩,猶如閣樓裡的貓頭鷹。此外,我是不被邀請即不能前往的體質。然而拜諸君開洞拿鈴所賜,我得以進入這戶人家。」
「你一直被關在那個洞底?」我試著問。我的語聲好了許多,但仍有少許沙啞。
「不知道。我原本無有正確意義上的所謂記憶。但我被關在那個洞中乃是某種事實。我置身於那個洞中,由於某種緣故而不能從那裡離開。不過,關在那裡也無有特別不自由。縱使在那又窄又黑的洞底關上幾萬年,也不至於覺出不自由和痛苦。而諸君將我從那裡放出,對此我相應致以謝意。畢竟,同不自由相比,還是自由妙趣橫生。毋庸贅言,對那個免色其人也表示感謝。若無他的努力,洞不可能開啟。」
我點頭:「正是。」
「我大約感覺到了那樣的預兆,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那個洞被開啟的可能性。並且這樣認定:此其時也!」
「所以前一陣子就開始半夜把鈴弄出聲了?」
「一點兒不錯。結果洞被大大開啟了。而且被免色氏好意請去參加晚餐會。」
我再次點頭。免色確實請騎士團長——當時免色用的是木乃伊一詞——參加星期二晚餐會了,模仿唐璜請騎士團長雕像吃晚餐。作為他恐怕是類似輕度玩笑那樣的念頭,但現在已不再是玩笑。
「我,食物概不入口。」騎士團長說,「酒也不喝。蓋因不具備消化器官。說無趣也夠無趣的,畢竟好不容易被請吃那麼豐盛的宴席。但招待還是謹予接受。理念被誰請吃晚飯,這事無有許多。」
這是這天夜裡騎士團長最後的話。說罷即陡然沉默不語,雙目悄然閉合,彷彿一點一點進入冥想世界。閉目後,騎士團長顯出相當內省的神情,身體紋絲不動。不久,騎士團長的形體急速單薄起來,輪廓也很快模糊不清,數秒後徹底消失不見。我條件反射地看一眼鍾:凌晨二時十五分。想必「形體化」規定時間至此終了。
我走到沙發那裡,用手摸了摸騎士團長坐過的部位。我的手毫無感覺。沒有溫煦,沒有凹窩,誰在這裡坐過的痕跡蕩然無存。大概理念是一無體溫一無重量的吧。那一形體終究不過是臨時形象罷了。我在其旁邊坐下,深深吸了口氣,用雙手一下接一下搓臉。
一切都好像發生在夢中。我只是做了個長長的活生生的夢。或者不如說這個世界現在也還是夢的延長。我被封閉在夢中,我這樣覺得。但那不是夢,這點我也心知肚明。這有可能不是現實,卻又不是夢。我和免色兩人從那奇妙的洞底把騎士團長——或採取騎士團長形體的理念——解放出來。而騎士團長現在住在這房子裡,一如閣樓裡的貓頭鷹。至於那意味著什麼我不清楚,也不明瞭那將帶來怎樣的結果。
我站起身,拾起掉在地板上的雨田具彥的橡木手杖,關掉客廳的燈,折回臥室。四下寂然。大凡聲音都聽不見。我脫去對襟毛衣,一身睡衣躺在床上,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騎士團長打算星期二去免色家——免色請他赴晚宴。在那裡到底將有什麼發生呢?我越想心裡越不平靜,活像桌腿長短不一的餐桌。
但不覺之間我居然困得一塌糊塗,似乎我的腦袋動員所有功能千方百計把我拖入睡眠,把我從茫無頭緒的混亂現實中強行剝離出來,而我又無法抵抗。不大工夫,我睡了過去。睡前倏然想到貓頭鷹——貓頭鷹現在做什麼呢?
睡吧,諸君!恍惚覺得騎士團長在我耳邊低語。
不過,那怕是夢的一部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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