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作品已經完成了,在某種意義上。」
免色約略皺一下眉頭,直直地看我的眼睛,像要看穿位於我眼睛深處的什麼。
「那可是我的肖像畫?」
「是的。」
「那太好了!」說著,免色臉上浮現出隱約的笑意,「實在太好了!可是在某種意義上是什麼意思呢?」
「這個解釋起來不容易。用語言解釋什麼本來我就不擅長。」
免色說:「請隨便講,慢慢花時間講。我在此聽著。」
我在膝頭叉起十指,斟酌語句。
斟酌語句時間裡,靜默降臨四周。靜得幾乎可以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在山上,時間流得非常徐緩。
我說:「受你之託,我以你為模特畫了一幅肖像畫。可是直言相告,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可以稱作‘肖像畫’的東西,只能說是‘以你為模特畫的作品’。而且,它作為作品、作為商品具有多大的價值也無法判斷。但有一點確切無疑:那是我必須畫的畫。而此外的事一概非我所知。如實說來,我也非常困惑。在許多情況更為明確之前,那幅畫或許還是不交給你而放在這裡為好,我感覺。因此,拿得的啟動費我想如數奉還。另外,為浪費你寶貴時間衷心致以歉意。」
「你說不是肖像畫。」免色謹慎地選擇字眼,「是怎樣意味上的不是呢?」
我說:「過去一直是作為專業肖像畫家生活過來的。就基本而言,肖像畫是把對方畫成對方希望畫的形象。因為對方是委託人,如果對完成的作品不中意,說‘不想為這樣的玩意兒付錢’也是可能的。所以,儘量不畫那個人的負面因素。而選擇好的部分加以強調,儘可能畫得美觀一些。在這樣的意義上,為數極多的場合——當然倫勃朗那樣的人除外——肖像畫難以稱為藝術作品。但是,這次畫你的時候,腦袋裡壓根沒有你,而僅僅考慮我自己畫了這幅畫。換句話說,比之作為模特的你的自我,作為作者的我的自我率先出陣——成了這樣一幅畫。」
「對我來說,這完全不成其為問題。」免色面帶微笑說道,「莫如說是可喜的事。一開始我應該就說得很清楚,隨你怎麼畫好了!沒提任何要求。」
「是的是的,是那麼說的。這我牢牢記得。我所擔心的是,較之作品效果,莫如說是我在那裡畫的什麼呢?由於過於突出自己,很可能畫了自己不應畫的什麼。作為我,是這點讓人憂慮。」
免色久久觀察我的臉。而後開口道:「你可能畫出了我身上不應該畫的東西,你為此感到擔憂。是這個意思吧?」
「是這個意思。」我說,「由於只想自己的關係,我可能把那裡應有的箍拆了下來。」而且,可能把某種不得體的東西從你身上拽了出來——我剛想說,又轉念作罷,將這句話藏進自己心間。
免色就我所說的沉思良久。
「有趣。」免色說,顯得極有興趣。「意味深長的意見。」
我默然。
免色說:「我自己也認為我是個箍極強的人。換言之,是個自我控制力很強的人。」
「知道。」我說。
免色用手指輕按太陽穴,微微笑道:「那麼,那幅作品是已經完成了吧?那幅我的‘肖像畫’?」
我點頭:「我感覺完成了。」
「好!」免色說,「反正請允許我看看可好?實際看了那幅畫之後,兩人再考慮如何是好!這樣沒關係的?」
「當然。」我說。
我把免色領進畫室。他在距畫架正面兩米左右的位置站定,抱起雙臂靜靜注視。那上面是以免色為模特的肖像畫。不,與其說是肖像畫,莫如說是隻能稱之為將顏料塊直接甩在畫面上的一個「形象」。豐厚的白髮宛如漫天飛雪四下飛濺,勢不可遏。乍看看不出面龐。理應作為面龐存在的東西整個隱於色塊深層。然而,那裡毫無疑問存在免色這個人,(至少)在我眼裡。
他就以這樣的姿勢久久、久久地一動不動瞪視那幅畫。肌肉都絕對不動一下。甚至呼吸還是不呼吸都不確定。我站在稍離開些的窗前,從側面觀察他的反應。有多長時間過去了呢?我覺得那幾乎像是永恆。表情這個東西從凝視畫的他的臉上徹底消失。而且,他的雙眼茫茫然沒有縱深,白漿漿的,宛如沉靜的水窪映出陰沉的天空。那是堅決拒絕他者接近的眼睛。他心底想的是什麼?我無從推測。
之後,免色就像被巫師「砰」一聲拍手解除催眠狀態的人一樣筆直地挺起後背,身上微微抖了一下。旋即恢復表情,眼睛裡返回平時的光閃。他朝我緩步走來,向前伸出右手放在我肩上。
「妙極!」他說,「無與倫比!怎麼說好呢,這恰恰是我夢寐以求的畫。」
我看他的臉。看那眼睛,得知他是在直抒胸臆。他由衷佩服我的畫,為之心旌搖顫。
「這幅畫中,我被如實展示出來。」免色說,「這才是本初意義上的肖像畫。你沒有錯,你做了真正正確的事情。」
他的手仍放在我的肩上。雖然只是放在那裡,但仍好像有特殊力量從其手心傳來。
「可是,你是如何得以發現這幅畫的呢?」
「發現?」
「畫這畫的當然是你。自不待言,是你以自己的力量創造的。但與此同時,在某種意義上是你發現了這幅畫。也就是說,你找出了、拽出了掩埋於你自身內部的這一意象。說發掘也許更合適。不這麼認為?」
那麼說或許是那樣,我想。當然我是驅使自己的手、遵循我的意志畫了這幅畫。選擇顏料的是我,驅動畫筆、刮刀和手指將其顏色塗在畫布上的也是我。不過換個看法,也可能我僅僅以免色這個模特為媒介把自己心中本來潛伏的東西找到和挖掘出來。一如用重型機械挪開位於小廟後頭的石堆、掀起沉重的格子板蓋,開啟那個奇妙的石室口——我不能不在自己身邊如此平行進行兩項相仿作業一事上面看見類似因緣的因素。這裡存在的事物的展開,看上去好像全都是同免色這個人物的出場、同深夜鈴聲一起開始的。
免色說:「說起來,這好比在深海底發生地震。在眼睛看不見的世界,在陽光照射不到的世界,即在內在無意識的領域發生巨大變動。它傳導到地上引起連鎖反應,在結果上採取我們眼睛看得見的形式。我不是藝術家,但大致可以理解這一過程的原理。商業上的優秀理念也是經過大體與此相似的階段產生的。卓越的理念在諸多場合是從黑暗中突如其來出現的念想。」
免色再一次站在畫前,湊得很近細看那畫面。簡直就像讀解小比例地圖的人那樣,上上下下認真掃描每一個細部。繼而後退三米,眯細眼睛縱覽整體。臉上浮現出類似恍惚的表情,令人想起即將把獵物捕入爪中那勇猛的肉食鳥的雄姿。可那獵物是什麼呢?我畫的畫?我自身?還是其他什麼?我不得而知。不料,那類似恍惚的難以琢磨的表情猶如凌晨河面飄蕩的霧靄,很快變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往日平易近人、彷彿深思熟慮的表情。
他說:「我一向注意儘量不說出自我褒獎那樣的話,但我還是清楚自己的眼睛沒有看錯,坦率地說,多少感到自豪。我本身固然沒有藝術才能,也無緣於創作活動,但相應具有會看傑出作品的眼睛。至少有這樣的自負。」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完完全全接受免色的話併為之歡喜。也許因為他凝視畫時那肉食鳥一般銳利的眼神在我心頭投下一縷陰影。
「那麼,對這幅畫免色先生您是中意的了?」我再次詢問以確認事實。
「不言而喻的事!這是真有價值的作品。以我為模特、為主題能畫出如此出類拔萃遒勁有力的作品,實屬喜出望外。不用說,作為委託人請允許我取回這幅畫。這當然是可以的吧?」
「嗯,不過作為我……」
免色迅速揚手打斷我的話。「這樣,如你方便,為了慶賀這幅絕妙畫作的誕生,不日我想請你光臨寒舍,尊意如何?用老式說法,小酌一杯。如果這不讓你為難的話。」
「當然談不上什麼為難。可是即使不特意勞您如此費心,也足以……」
「不不,是我想這樣做。兩人慶祝一下這幅畫的完成。來我家吃一次晚飯好嗎?像模像樣的做不來,只是個不起眼的慶祝宴會。就你我兩人,沒有別人。當然廚師和調酒師另當別論……」
「廚師和調酒師?」
「早川漁港附近有一家我多年前就熟悉的法國餐館。餐館休息那天把廚師和調酒師叫到這邊來。廚師手腕相當過硬,能用鮮魚做出非常有趣的菜式。說實話,我早就想在家裡招待你一次——和這幅畫無關——一直做這個準備。不過,時機真是再巧不過!」
為了不把驚愕在臉上表現出來是要付出些許努力的。做這樣的籌劃到底要花費多少,我揣度不出。而對於免色,大概屬於通常範圍,或至少不是偏離正軌之舉。
免色說:「比如四天後如何呢?星期二晚上。如果得便,我就這樣安排。」
「星期二晚上沒有特別約定。」我說。
「那好,星期二,一言為定!」他說,「那麼,這就把畫帶回去可以嗎?如果可能,想在你來我家之前好好鑲框掛在牆上。」
「免色先生,您果真在這幅畫中看見了自己的臉龐?」我再次詢問。
「理所當然!」免色以費解的眼神看著我說,「當然在這畫中看見了我的臉,真真切切。還是說你在這裡畫了別的什麼?」
「明白了。」我說。此外別無我能說的。「本來就是受您之託畫的。如果中意,那麼作品就已經是您的,您自由處理就是。只是,顏料還沒幹,所以運送務請小心。另外,裝框也最好再等等,最好兩個星期幹了以後。」
「知道了。一定小心對待。鑲框推後。」
臨回去時他在門口伸出手。久違的握手。他臉上漾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那麼,星期二見!傍晚六點派車接你。」
「對了,晚餐不請木乃伊?」我問免色。至於為什麼說這個,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木乃伊倏然閃出腦海,於是衝口而出。
免色探尋似的看我:「木乃伊?到底指的什麼呢?」
「那個石室中理應有的木乃伊。天天夜裡弄出鈴聲,卻只留下鈴消失去了哪裡。該稱即身佛的吧?沒準他也想被請到府上,一如《唐璜》中的騎士團長雕像。」
略一沉吟,免色現出終於恍然大悟般明朗的笑容。「果然。一如唐璜招待騎士團長雕像,我招待木乃伊參加晚餐如何——是這個意思吧?」
「正是,這也可能是什麼緣分。」
「好的,我是一點也不介意。慶功會!如果木乃伊有意,歡迎光臨。想必成為極有意味的晚餐。不過,餐後甜點上什麼好呢?」說著,他開心地笑了。「問題只是,本人形象看不見。本人不在場,作為我也是無法招待。」
「那自然。」我說,「不過,未必只有眼睛看得見的是現實。不是這樣的嗎?」
免色如獲至寶地雙手把畫抱到車上。先從後備廂中取出毛毯鋪在副駕駛位,然後讓畫躺在上面以免顏料沾掉。又用細帶和兩個紙殼箱小心牢牢固定。一切深得要領。總之車的後備廂似乎常備種種用具。
「是啊,有可能真如你說的那樣。」臨走時免色忽然自言自語似的說。他雙手放在皮革方向盤上,筆直地向上看著我。
「如我說的?」
「就是說,在我們的人生中,現實與非現實的界線往往很難捕捉。那條界線看上去總顯得經常來來去去,就像每天興之所至地隨便移動的國境線——必須好好留意其動向才行。否則,就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哪一邊了。我剛才說再在洞中停留下去可能危險,就是這個意思。」
對此我沒能順利應答。免色也沒再講下去。他從開啟的車窗向我招手,讓v8引擎發出愜意的聲響,連同顏料尚未乾透的肖像畫從我的視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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