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15章 這不過是開端罷了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一邊聽塞隆尼斯·蒙克那獨特而神奇的旋律與和聲一邊在午後時分做番茄醬,其實真是不久以前的事(同妻不在一起生活才過去半年時間),但感覺上好像發生在很久的往昔的事,彷彿上一代發生的僅有一小撮人記得的小小的歷史插曲。妻如今做什麼呢?我倏然心想。和別的男人一同生活?還是仍在廣尾那個公寓套間一個人生活呢?不管怎樣,此刻應在建築事務所工作著。對她來說,有我存在的曾經的人生同沒我存在的現今的人生之間會有怎樣的區別呢?她對那種區別懷有怎樣的興致呢?我半想不想地想著這些。莫非她也是把和我生活的日日夜夜作為「好像發生在很久的往昔的事」來對待的不成?

唱片轉完,發出「咻咻」的空轉聲。於是我走進客廳。一看,免色在沙發上抱著胳膊,身體略略傾斜著睡了過去。我從繼續旋轉的唱盤上提起唱針,止住轉盤。規則性的唱針音停止後,免色仍在睡。想必相當累了,甚至聽得微微的睡息。我任他那樣睡著。折回廚房關掉平底鍋的液化氣,用大玻璃杯喝了一杯冷水。往下還有時間,於是開始炒洋蔥。

電話打來時,免色已經睜眼醒來,他正在衛生間用香皂洗臉漱口。現場指揮打來電話,我把聽筒遞給免色。他簡單說了兩句,說這就過去。然後把聽筒還給我。

「說作業基本結束了。」他說。萌妻食神小說

走到外面,雨已經停了。天空雖然陰雲密佈,但四周多少增加了亮度。看來天氣正一點點恢復。我們快步登上石階,穿過雜木林。小廟後頭四人圍一個坑站著朝下看。挖掘車的發動機已經關掉,沒有動的東西,林中近乎奇妙地靜悄悄沒有一點聲音。

石板被統統移走,剩一個洞口開在那裡。四方格子蓋也被拆除放在旁邊。看樣子是沉甸甸有厚度的木製蓋子。舊固然舊了,但沒有腐爛。一個圓形石室樣的空間留在那裡。直徑不足兩米,深兩米半左右,用石壁圍著。底部好像全是泥土,寸草未生。石室裡是空的。既沒有呼救的人,又沒有牛肉乾似的木乃伊。只有一個像是鈴的東西孤零零放在底部。看上去與其說是鈴,莫如說像是幾隻小鈸重合起來的古代樂器,帶一個長十五釐米左右的木柄。指揮用小型聚光燈從上面照著它。

「裡面有的只這東西?」免色問指揮。

「嗯,只這個。」指揮說,「按你說的,保持石板和蓋子移開後的原來狀態。什麼都沒有動。」

「奇怪!」免色自言自語似的說,「不過,真的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

「拿起蓋子馬上給你那邊打電話,沒下到裡面去。這完完全全是開蓋後原來的樣子。」指揮回答。

「當然。」免色以乾澀的語聲應道。

「或者本來是井也不一定。」指揮說,「填了以後看上去就成了這樣的洞。不過,作為井來說口徑未免過大,周圍石壁砌得也太精緻,所下功夫是很不得了的。噢,一定是因為有什麼重要目的,才費這麼大麻煩的吧?」

「下去看看也可以的?」免色對指揮說。芳華小說

指揮有些困惑。隨即顯出為難的臉色說道:「這個嘛——,我先下去看看吧,畢竟要是有什麼就不好了。我看了也什麼都沒有,你再隨後下去。這樣好嗎?」

「當然好!」免色說,「就這樣好了!」

作業員從卡車上拿來摺疊式金屬梯,展開放去下面。指揮戴上安全帽,順梯下到大約兩米半下面的土底,四下打量片刻。他先往上看,然後用手電筒仔細檢視周圍石壁和腳下。地面放的鈴那樣的東西觀察得分外仔細。但手沒有碰它,僅僅觀察。接著用作業靴底往地面蹭了幾次。「嗵嗵」用靴後跟使勁蹬。做了幾次深呼吸,嗅氣味。他在洞內一共停了五六分鐘——也就五六分鐘——然後慢慢順梯子爬上地面。

「好像沒有危險。空氣也正常,怪蟲子什麼的也沒有。洞底也硬硬實實。下去沒有問題。」他說。

為了便於行動,免色脫去雨衣,一身法蘭絨襯衣和卡其褲,手電筒用帶子吊在頸下,爬下金屬梯。我們從上面默默注視。指揮用聚光燈的光照著免色腳下。免色站在洞底,彷彿窺看動靜好一會兒一動不動。而後手摸石壁,弓身確認地面觸感。再把地面上放的鈴鐺樣的東西拿在手裡,用手中的手電筒光細細看了又看。隨即輕搖幾下。他一搖,發出的不折不扣是那個「鈴聲」。確切無疑。是誰深更半夜在這裡搖鈴來著。但那個誰已不在這裡。唯獨鈴聲剩了下來。免色一邊看鈴一邊搖了幾次頭,彷彿說不可思議。接著他再次仔細檢視四周牆壁,好像懷疑會不會哪裡有秘密出入口。然而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隨後朝上看地上的我們,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他腳蹬梯子,伸出手把鈴那樣的東西朝我遞來。我彎腰接過。舊木柄整個沁了冷冷的潮氣,溼乎乎的。我像免色剛才那樣輕搖一下,聲音意外清脆。什麼做的不知道,但金屬部分顯然絲毫無損。髒了,但沒有生鏽。儘管在潮溼的泥土中放了漫長年月,卻沒有生鏽。為什麼呢?原因不得而知。

「那是什麼呢,到底?」指揮問我。他四十六七歲,敦敦實實的小個頭男子。曬黑了,淡淡生著沒有打理的鬍鬚。

「這——這是什麼呢?看上去也像是過去的佛具。」我說,「反正像是年代相當久遠的東西。」

「這是你們要找的東西?」

我搖頭道:「不,和我們預想的有點兒不一樣。」

「可這場所也足夠不可思議的。」指揮說,「用嘴是很難說,不過這個洞總好像有一種神秘氣氛。到底是誰為了什麼造這東西的呢?想必是過去造的,把這麼多石塊運到山上堆起來應該要很多勞力的。」

我什麼也沒說。

不久,免色從洞口上來。他把指揮叫到身旁,兩人就什麼交談了很長時間。那當中我手拿鈴站在洞旁。也想下到石室看看,又轉念作罷。雖然不是雨田政彥,但最好還是少做多餘的事。能夠置之不理的,置之不理或許不失為上策。我把手中的鈴暫且放在小廟前面,又在褲子上擦了幾下手心。

免色走來對我說:「請他們對整個石室詳細檢查。乍看似乎只是普普通通的洞穴,但為了慎重起見還是要邊邊角角徹底檢查。可能會發現什麼。我倒是覺得什麼也沒有。」免色說。我看了看小廟前放的鈴。「不過只有這鈴剩下來也是奇妙啊!本來應該有誰在裡面深更半夜搖響這鈴才是……」

「或者鈴自己隨便響也未可知。」我說。

免色微微笑道:「倒是很有趣的假設,可我不那麼看。有誰從這洞底以某種意志傳送資訊,向你,或者向我們,再或者向不特定的許多人。然而那個誰簡直像煙一樣無影無蹤。或者從那裡鑽出去了。」

「鑽出去了?」

「吱溜溜,趁我們一眼沒注意。」

我不能很好理解他的意思。

「畢竟靈魂是眼睛看不見的東西。」免色說。

「你相信靈魂的存在?」

「你相信嗎?」

我一下子回答不上來。

免色說:「我相信無需相信靈魂實際存在之說。但反過來說,也等於相信無需不相信靈魂實際存在之說。說法固然多少有些繞彎子,但我想說的你能明白吧?」

「模模糊糊。」我說。

免色拿起我放在小廟前面的鈴,朝空中搖響了幾次。「大概一個僧人在那地下一邊搖這東西念佛一邊停止呼吸。在被掩埋的井底,在壓上重重的蓋子漆黑一團的空間,非常孤獨地,而且偷偷地。至於是怎樣的僧人,我不知道。了不起的和尚?或者普通狂熱信徒?但不管怎樣,有人在上面建了石冢。後來有怎樣的經過不曉得,但不知何故他在此實施入定的事似乎被人們忘個精光。一次發生大地震,石冢塌了,成了普普通通的石堆。小田原附近有的地方在一九二三年關東大地震時受害非常嚴重——說不定是那時候的事。結果一切被吞入遺忘之中。」

「果真那樣,那麼,即身佛——也就是木乃伊——到底消失去了哪裡呢?」

免色搖頭道:「不清楚。沒準有人在某個階段挖洞帶出去了。」

「那可是要把這些石頭全都挪開再堆回來的。」我說,「到底是誰在昨天深夜搖這鈴的呢?」

免色再次搖頭,隨即淺淺一笑。「得得,搬來這麼多器械挪開沉重的石堆開啟石室,結果弄明白的,似乎僅僅是我們歸終什麼也沒明白這一事實。勉強到手的,只有這個古鈴!」

無論怎麼仔細檢查,這石室都沒發現有任何機關。不外乎用古舊的石壁圍起來的深兩米八、直徑一米八左右的圓形洞穴(他們正式測量了尺寸)。挖掘車被裝上卡車,作業員收拾好各種工具用品搬回去了。剩下來的唯有敞開的洞和金屬梯。現場指揮出於好意把梯子留了下來。洞口橫了幾塊厚板以免有人不慎掉進洞去。為了不讓強風颳走,板上還作為鎮石壓了幾塊石頭。原來的木格蓋太重了搬不動,就照樣扔在附近地面,上面蒙了塑膠布。

免色最後求指揮不要向任何人透露這項作業。他說這是在考古學上有意義的東西,在適於公佈的時期到來之前要向社會保密。

「明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也跟大家敲定別多嘴多舌。」指揮以嚴肅的神情說。

人們和重型機械撤離而一如平時的靜默隨即壓來之後,掘開的場所儼然動了大外科手術的皮膚,看上去慘不忍睹。炫示盛況的芒草叢被碾得體無完膚,黑乎乎溼漉漉的地面上,履帶轍化為一道縫線遺痕留了下來。雨已完全止息,天空依然佈滿了無間隙的單調的灰雲。

我看著重新堆在別處地面的石堆,心裡不能不後悔:不做這種事就好了!應該原封不動留在那裡!而另一方面,不得不做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那深夜莫名其妙的聲音,我不可能永遠聽下去。話雖這麼說,倘不碰上免色這個人,我也不至於有挖那個洞的手段。正因為他安排了業者,並且負擔了費用——多大數額我估算不出——這番作業才成為可能。

但是,我這樣結識免色這一人物而導致如此大規模「發掘」的結果,當真是巧合嗎?僅僅是偶然的勢之所趨嗎?事情豈不過於順利?莫非那裡早有類似劇本那樣的東西預備好了?我一邊懷揣這樣幾個沒有著落的疑問,一邊同免色一起回到家中。免色手拿挖出的鈴。行走之間一直沒放手,似乎想從其觸感中讀取某種資訊。

回到家,免色首先問我:「這鈴放在哪裡呢?」

鈴放在家中哪裡合適,我也琢磨不好。於是決定暫且放在畫室裡。把這莫名其妙的東西放在同一屋簷下,作為我是有些不大情願的,但畢竟不能一把甩到外面去。大約是裡面有靈魂的寶貝佛具,不能輕率對待。所以決定拿進不妨可以說是一種中間地帶的畫室——這個房間有自成一體的獨立意味。我在排列著畫材的狹長板架上騰出一個位置,擺在那裡。往插有畫筆的馬克杯子旁邊一放,看上去也頗像用來作畫的特殊用具。

「匪夷所思的一天啊!」免色對我搭腔。

「一天整個報銷了,抱歉!」我說。

「哪裡,沒那回事。對於我實在是興味盎然的一天。」免色說,「況且,並不意味一切到此終了,是吧?」

免色臉上浮現出彷彿遙望遠方的令人費解的神情。

「就是說,還會發生什麼的?」我問。

免色字斟句酌:「說是很難說得清,不過這可能不過是開端罷了,我覺得。」

「僅僅是開端?」

免色把手心直直地向上翻起。「當然不是說有把握。也可能就這樣平安無事,只說一句匪夷所思的一天啊就一了百了——這樣怕是再好不過的。可是細想之下,事情還一個都沒解決。好幾個疑問仍照樣剩在那裡。而且是幾個重大疑問。往下還會發生什麼的預感在我可是有的。」

「關於那個石室?」

免色把視線投向窗外。少頃說道:「至於發生什麼,我也不知道。說到底,無非是預感而已。」

然而免色的預感——或者預言——可謂彈無虛發。如其所言,這一天僅僅是開端罷了。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1Q84:BOOK3(10月-12月)》《奇鳥形狀錄》《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1Q84:BOOK1(4月-6月)》《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棄貓》《小城與不確定性的牆》《國境以南太陽以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