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14章 但是,奇妙到如此地步的奇事是第一次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免色沉思片刻。而後說道:「把那些石頭統統挪開,需要專業人員幫助。我認識一個本地園藝業者,關係很要好。既是園藝業者,沉重的石頭也不在話下。如果需要,還能安排挖掘車什麼的。那樣,沉重的石頭就能挪開,挖坑也輕而易舉。」

「你說的誠然不錯,但那麼做有兩個問題。」我指出,「第一,必須跟這塊地的所有者雨田具彥的兒子聯絡,問他做這種作業是不是可以,取得他的許可。不可能由我一個人說了算。第二,我沒有僱那樣的業者的經濟餘裕。」

免色淡淡一笑。「錢的事無需擔心。那個程度的我可以負擔。或者莫如說那個業者多少欠我的人情,估計他可能以成本費做這件事。不必介意。雨田先生那邊由你聯絡。說明情況,不會不許可的。假如真有人封閉在石頭下面而見死不救,那麼作為地權擁有者是有可能被追究責任的。」

「可作為我,給與此無關的免色先生您添這麼大的麻煩……」

免色在膝頭把手心朝上展開雙手,像接雨那樣。並且以安謐的語聲說道:「我想上次我也說了,我是個好奇心強的人。這不可思議的故事下一步究竟如何展開,作為我很想知道。這種事不是動不動就能發生的。錢的事你暫且不用放在心上。想必你有你的立場,但這次千萬別多慮,只管讓我安排好了!」九州縹緲錄小說

我注視免色的眼睛。眼睛裡有此前沒見過的鋒芒。橫豎非確認此事的結果不可,眼睛這樣表示。倘有什麼不能理解,那就追求到理解為止——大概這是免色這個人的人生基本信念。

「明白了。」我說,「明天跟政彥聯絡一下。」

「到了明天,我也跟園藝業者聯絡。」免色說。說完略一停頓。「不過,有件事想問你一下……」

「什麼事呢?」

「這種——怎麼說好呢——這種不可思議的超常體驗,你時常有的嗎?」

「不,」我說,「這麼奇妙的體驗生來是頭一次。我是過極普通人生的極普通的人。所以非常不知所措。免色先生您呢?」

他嘴角浮現出曖昧的笑意。「我本身倒是有過幾次奇妙體驗。見過聽過從常識上無法設想的事情。但是,奇妙到如此地步的奇事是第一次。」

往下,我們一直在沉默中聽那鈴聲。

一如往次,那個聲音兩點半一過就戛然而止。山中隨之再次蟲聲大作。

「今夜差不多得告辭了。」免色說,「謝謝你的威士忌。我會盡快再次聯絡的。」

免色在月光下鑽進熠熠生輝的銀色捷豹回去了。從開著的車窗朝我輕輕揮手,我也揮手。引擎聲消失在坡路下之後,我想起他喝了一滿杯威士忌(第二杯歸終沒沾嘴唇)。但他臉色全然沒有變化,說話方式和態度也同喝水無異。想必是耐得住酒精的體質。而且開車距離也不長,又是隻當地居民利用。再說這個時刻也基本沒有對面開來的車,沒有行人。

我折回家中,把酒杯在廚房的洗碗槽洗了,上床睡覺。我在腦海中推出人們前來使用重型機械挪動小廟後側的石頭,在那裡挖坑的情形。很難認為那是現實場景。在那之前我必須看上田秋成的《二世緣》。但一切都等明天。在白天的天光下,事物看上去還會有所不同。我關掉床頭燈,聽著蟲鳴睡了過去。

上午十點我往雨田政彥的職場打電話,說了情況。上田秋成的故事倒是沒搬出,但說了為了慎重起見請熟人過來,確認聽得夜半鈴聲的並非一個人的幻聽。誅仙小說

「事情實在莫名其妙。」政彥說,「不過你當真認為有誰在石頭下面弄出鈴聲的?」

「不清楚。問題是不能就這樣子不管嘛!畢竟聲音每晚都響個不停。」

「挖那裡如果挖出什麼怪東西怎麼辦?」

「怪東西?比如什麼東西?」

「不知道。」他說,「不清楚。反正最好對來歷不明的東西置之不理。」

「半夜你來聽一次好了。實際聽到了,就一定知道是不能那樣置之不理的。」

政彥對著聽筒深深嘆息一聲。「不,那個我就算了。我從小就膽小得不行,鬼怪故事那類玩意兒根本接受不來,不想參與那種古靈精怪的東西。一切交給你好了。把樹林裡的舊石頭挪開挖洞,不會有什麼人介意。反正隨你怎麼樣就是。但有一點,千萬千萬別挖出怪東西來!」

「怎麼樣不清楚,有了結果再聯絡。」

「若是我,倒是塞上耳朵……」

放下電話,我坐在客廳椅子上看上田秋成的《二世緣》。看原文,再看現代文翻譯。若干細節固然有差異,但確如免色所說,書上寫的故事和我在此經歷的事極為相似。故事裡邊,鉦聲傳來是丑時(凌晨兩點左右),時刻大體相同。只是,我聽的不是鉦,是鈴聲。故事中蟲鳴並未停止。主人公在深更半夜連同蟲聲聽得那個聲音。但除了這種細微差異,我體驗的和這個故事一模一樣。由於實在太像了,以致險些驚呆。

挖出來的木乃伊雖然幹得不能再幹,但手仍不屈不撓地敲鉦。那令人驚懼的生命力使得身體自行動個不止。這僧人恐怕是在唸佛敲鉦當中入定的。主人公給木乃伊穿上衣服,讓嘴唇含水。如此一來二去,木乃伊能喝稀粥,逐漸有了肉。最後回覆得看上去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然而他身上全然看不出「開悟僧」氣象。沒有知性沒有知識,高潔更是蕩然無存。生前記憶盡皆喪失,想不起自己何以在地下過了那麼多年。如今吃肉,性慾也有不少。娶妻,做些粗活打打雜,用以維持生計。人們給他取了「入定之定助」這個名字。村裡的人看見他如此形貌不堪,失去了對佛法的敬意。心想這就是歷經嚴格修行、以生命鑽研佛法之人的最後下場?其結果致使人們輕視信仰本身,漸漸不再靠近寺院。便是這樣一個故事。如免色所說,裡邊明顯反映了作者的反諷性世界觀,不是單純的鬼怪故事。

至若佛法,豈非徒勞之舉?此人入土敲鉦凡百年之久,然未顯任何靈魂,唯餘骨骸而已,如此形容不堪!

(而若說起佛法,那豈不是虛幻無用的事情?這個人進入地下敲鉦應有一百多年了,可是什麼靈驗也沒有,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模樣這般慘不忍睹!)

《二世緣》這部短篇小說反覆看了幾遍,看得我徹底糊塗起來。假如使用重型機械移石掘土而當真從地下出現「唯餘骨骸」、「形容不堪」的木乃伊,我到底應如何對待才好呢?我要負起使之死而復生的責任不成?像雨田政彥說的那樣別輕舉妄動,只管塞上耳朵一切聽之任之豈非明智之舉?

問題是,即便我想照做,那也不能僅僅塞上耳朵了事。哪怕耳朵塞得再緊,也不大可能從那聲音中逃離。縱使搬去別處住,那聲音也難免緊追不放。何況,和免色同樣,我也有很強的好奇心。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那石頭下潛藏著什麼。

偏午時分免色打來電話:「雨田君的許可得到了吧?」

我說給雨田政彥打電話大致講了情由。雨田說一切隨我怎麼處理。

「那就好!」免色說,「園藝業者那邊,我基本安排好了。跟業者沒講那個神秘聲音,只要求對方挪開樹林裡的幾塊舊石頭,挪完接著挖洞。事情突如其來,好在對方正好得閒,說如果可以想今天下午先來看看,明天一早動手作業。讓業者隨便進來看看情況不要緊的?」

我說不要緊,隨便過來就是。

「看了好安排必要的器械。估計作業本身有幾小時也就完了。我在現場看著。」免色說。

「我當然也去現場。作業開始時間定了,請告訴我一聲。」我說。而後驀然想起補充一句,「對了,昨夜那聲音傳來前我們談的事……」

免色似乎未能馬上理解我說的意思。「我們談的事?」

「真理惠那個十三歲女孩的事,沒準真是你的孩子——談到這裡時,那個聲音傳來了,於是沒再談下去。」

「啊,那件事啊,」免色說,「那麼說來是談那個了。忘得一乾二淨。是的,還得接著談下去。不過那也不是多麼迫不及待的事。等這件事平安解決了,到時再接著談。」

其後,無論做什麼我都無法集中注意力。看書也好,聽音樂也好,做飯也好,那時間裡我總是考慮那片樹林中的舊石頭堆下有什麼。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把魚乾般徹底乾枯的黑色木乃伊形象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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