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色在此打住。儘管他把這私人事項就連細部也對我說得那麼詳細具體,但其中幾乎聽不出性感意味。給我的印象儼然在我面前朗讀醫學報告書。或者實際也是如此。
「婚禮七個月後,她在東京一家醫院平安生下一個女孩。」免色繼續,「距今十三年前的事。說實話,她的分娩我是很久以後從別人口中得知的……」
免色向下看了一會兒空了的咖啡杯的內側,就好像在緬懷其中裝滿溫情的時代。
「而且,那個孩子說不定是我的孩子。」免色使勁擠壓似的說道。並且像徵求個人意見似的看我的臉。
他想說什麼呢?花了一會兒時間我才琢磨明白。
「時間上吻合,是吧?」我問。
「是的,時間正相吻合。從和她在我的辦公室相會那天算起,九個月後那個孩子出生了。她在即將結婚前選擇大概最可能受孕的日子來我這裡,把我的精子——怎麼說好呢——刻意地收集走了。這是我懷有的假設:雖然一開始就沒指望和我結婚,但她決意生下我的孩子。事情怕是這個樣子的。」
「但沒有實證。」我說。
「嗯,當然沒有實證。眼下那還不過是假設罷了。但是,有類似根據的東西。」
「但對她來說,可是相當危險的嘗試喲!」我指出,「若是血型不一樣,後來可能知道另有父親——莫非下決心冒那樣的危險?」
「我的血型是a型,日本人大多是a型,她也好像是a型。只要不是出於某種情由而做正規dna檢驗,暴露的可能性應該相當低——這個程度的算計她是做得到的。」
「但另一方面,只要不做正規dna檢驗,那就證明不了你是不是那個女孩的生物學父親。對吧?或者直接問母親?」
免色搖頭:「問母親早已不可能了。她七年前離世了。」
「可憐。還那麼年輕!」我說。
「在山裡散步的時候,被好幾只金環胡蜂蜇死了。本來就是過敏性體質,受不了蜂的毒素。送到醫院時呼吸已經沒了。誰都不知道她那麼過敏,估計本人都不知道。身後丈夫和一個女兒剩了下來。女兒十三歲了。」
和妹妹死的時候基本同歲。
我說:「就是說,你有類似根據的東西讓你推測那個女孩可能是你的孩子。是這樣的吧?」
「她死後不久,我突然接到來自死者的信。」免色用沉靜的語聲說。
一天,一枚大號信封從一家聞所未聞的法律事務所附帶投遞證明書寄到他的辦公室。裡面有列印的兩通書簡(有律師事務所名稱)和一枚淡粉色信封。來自法律事務所的信有律師簽名:「同函奉上××××(曾經的戀人的姓名)女士生前委託的書簡。××××女士指示倘若自己發生死亡那樣的情況,要我將這通書簡寄送於你。同時提示不能讓除你以外的人看見。」
以上是這通書簡的主旨。書簡還極為事務性地簡單記述了她的死亡原委。免色一時無語。而後清醒過來,用剪刀剪開粉紅色信封。信是她用藍墨水鋼筆手寫的,寫滿四頁信箋。她的字非常漂亮。
免色君:
不知道現今何年何月,反正你把這封信拿在手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這個人世了。為什麼我不知道,但從很早以前我就總是覺得自己要在較為年輕的時候離開這個人世。正因如此,才這樣周到地安排自己的後事。倘若這種安排全都派不上用場,那當然再好不過——但不管怎樣,你既然這麼讀這封信,那麼就是說我已經死了。想到這裡,心中分外淒涼。
我想先交代一句(或許無需專門交代),我的人生本來就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這點我很清楚。所以,避免聲張、不說多餘的話、靜悄悄退出這個世界,對我這樣的人恐怕是合適的選擇。但有一點,免色君,或許有一件事我必須給你留下話來。若不然,我覺得我將永遠失去作為一個人給你以公正的機會。因此,我決定把這封信委託可以信賴的相識律師轉交給你。
我那麼唐突地從你身邊離開當了別人的妻子,而且事先一聲也沒告訴你——我為此由衷感到歉疚。想必你非常吃驚,或者覺得不快。抑或冷靜的你根本不為這種程度的事大驚小怪,全然無動於衷也未可知。但不管怎樣,那時的我除此以外已經無路可走。這裡恕我不予細說,但這點務請給予理解。我確實幾乎別無選擇餘地。
可是,我也剩有一個選擇餘地,它被集中於僅此一件事、僅此一次的行為上。記得我最後見你時的情形吧——我突然去你辦公室的那個初秋的黃昏。也許你看不大出來,但當時我的確走投無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感覺上自己好像不再是自己了。儘管如此,儘管我心裡亂作一團,但那時我採取的行為從最初到最後都是我徹底算計好的。而且我對那時自己的所作所為至今也沒覺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後悔。那對我的人生具有非常大的意義,大得恐怕遠遠超出我本身的存在。
我期待你一定理解我的那一意圖、最終原諒我。並且祝願那件事不至於給你個人帶來某種形式的麻煩。因為我清楚你比什麼都厭惡那種狀況。
免色君,我祝你度過幸福而長久的人生,還要祝你這一齣類拔萃的存在在哪裡得到更長久更圓滿的繼承。
××××
這封信免色不知反覆看了多少遍,以致照字面原封不動地記了下來(實際上他也對著我從頭至尾照本宣科似的背得一氣呵成)。信上充滿種種樣樣的感情與暗示,或為光影,或為陰陽,或為複雜的隱形畫遍佈其間。他像研究誰也不再講的古代語言的語言學者一樣,花了好多年時間驗證其字裡行間潛伏的所有可能性。他取出一個個單詞一個個修辭,進行種種組合,縱橫交錯,顛倒順序。而後得出一個結論:她婚後七個月生的女孩基本可以斷定是她在辦公室皮沙發上同免色播下的種子。
「我委託關係密切的律師事務所調查了她留下的女孩。」免色說,「她結婚的物件比她年長十五歲,經營不動產。雖說是不動產,但由於丈夫是當地地主之子,業務以自己繼承擁有的土地和建築物管理為中心。當然其他物權也有若干,不過業務涉及範圍不廣,也不怎麼活躍。本來就有即使不工作也不影響生活的財產。女孩的名字叫真理惠,平假名(1)寫作‘まりえ’。七年前因事故失去妻子後,丈夫沒有再婚。丈夫有個獨身妹妹現在和他住在一起,幫他料理家務。真理惠是當地公立初中的一年級學生。」
(1)平假名:日文字母。另有「片假名」,主要用於標寫外來語。「まりえ」發音為「marie」。
「那位叫真理惠的女孩,你見過她嗎?」
免色沉默有頃。而後字斟句酌地說:「從離開些地方看見過幾次,但沒有交談。」
「見的感覺怎麼樣?」
「長得像我?這種事自己無法判斷。說像覺得什麼都像,說不像覺得什麼都不像。」
「有她的照片?」
免色靜靜搖頭:「不,沒有。照片應該是能弄到手的。可我不願意那樣做。把一張照片塞到錢夾裡帶在身上走來走去又有什麼用呢?我尋求的是……」
但下面的話沒有繼續下去。他緘口不語,蟲們的喧囂旋即填埋了其後的沉默。
「不過免色先生,你剛才好像說自己對血緣那個東西完全沒有興致。」
「一點不錯。過去我對血緣這個東西沒有興致。莫如說一直儘可能遠離那樣的東西。這一心情現在也沒有變化。可是另一方面,從真理惠那個女孩身上我已經不能把眼睛移開了,不能簡單地放棄對她的思考了,沒有什麼道理可講……」
我找不出應說的話。
免色繼續道:「這種事完全是初次體驗。我總是控制自己,並引以為自豪。可是如今對一人獨處,有時甚至感到不堪忍受。」
我把自己的感覺斷然說出口來:「免色先生,這終究不過是我的直覺——事關真理惠這個女孩,看上去你好像希望我做什麼。會不會是我過於敏感了呢?」
免色略一停頓,點點頭。「其實,怎麼說好呢……」
這時忽然覺察,那般熱鬧的蟲聲,此刻徹底消失。我揚起臉,目視牆上掛鐘:一時四十幾分。我把食指貼在嘴唇上。免色即刻默然。我們在夜的靜寂中側耳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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