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不過是隨後進入已有的容器罷了,活像狡猾的寄居蟹。」
這麼說讓我覺得意外。從一開始我就認定白色豪宅是他建的。想必是由於山上的白色豪宅同免色其人的形象——大概同其完美無缺的白髮——自然而然相連相呼應的緣故。
她繼續道:「免色君做什麼工作也沒人知道。知道的只是概不上班。幾乎一整天閉門不出,估計是在用電腦交換資訊吧,畢竟聽說滿書房都是電腦。近來只要有能力,差不多所有的事都能用電腦處理。我認識的一個外科醫生就一直在自己家裡工作——是個衝浪迷,捨不得離開海邊。」
「不出家門也能當外科醫生?」
「對方發來關於患者的所有影像和資訊,解析後製定手術方案什麼的發給對方。實際手術通過影像監視著做,同時根據需要提供建議。或者由他自己通過電腦機械手來做——這樣的手術也是有的,聽說。」
「突飛猛進的時代!」我說,「我個人倒是不願意那樣做手術。」
「免色君可能也是在做和這個相似的工作吧?」她說,「不管做的是什麼,反正根本不缺錢。一個人生活在那麼大的房子裡,還時不時長期旅行。想必是去海外。有個房間像健身房似的,健身器材應有盡有。一有工夫就一個勁兒鍛鍊肌肉,多餘脂肪一片也沒沾身。主要愛好古典音樂,有完備的音響室。不認為是優雅生活?」
「這麼細瑣的事怎麼都能知道呢?」
她笑道:「看來你像是低估了世間女性的資訊蒐集能力啊!」
「有可能。」我承認。
「車一共有四輛。兩輛捷豹和路虎攬勝,加上迷你庫柏。像是英國車愛好者。」
「迷你庫柏現在由‘寶馬’製作,捷豹怕也給印度企業收購了吧?準確說來,哪一種我覺得都不能稱為英國車。」
「他開的是老款迷你庫柏。再說,就算捷豹給哪裡的企業收購了,說到底也是英國車嘛!」
「此外還明白了什麼?」
「他家幾乎無人出入。免色君似乎是個相當愛好孤獨的人。喜歡獨處,聽好多古典音樂,看好多書。獨身又有錢,卻好像幾乎不領女性進門。看上去過著十分節儉整潔的生活。沒準是同性戀者。不過也有幾個大約不是的證據。」
「你肯定哪裡有豐富的資訊源,是吧?」
「眼下沒有了。稍往前一些有個像是女傭的人每星期去他家做幾次家務。那個人去垃圾站倒垃圾或者去附近超市購物時,那裡會有住在附近的太太,自然相互說話。」
「原來是這樣。」我說,「於是野道通訊形成了。」
「是那麼回事。據那個人介紹,免色君家裡好像有個‘不開之廳’。主人指示她不許進入,非常嚴厲地。」
「有點兒像《藍鬍子公爵的城堡》(2)。」西夏死書小說
(2)是作曲家巴托克創作的一部著名歌劇作品。巴托克以城堡作隱喻,用音樂刻畫出一個陰森的充滿神秘性的男性形象。其人物原型是一位綽號「藍鬍子」的法國男爵,是一位同性戀者。劇中藍鬍子家走廊盡頭有一個儲藏室,他交代新娘決不能開啟那個房間。新娘好奇開啟後發現裡面堆著好幾具女性屍體。
「是像。常言說哪家的壁櫥裡都有一兩具骷髏,不是?」
給她如此一說,我腦海浮現出悄悄藏在閣樓裡的《刺殺騎士團長》那幅畫。沒準那也類似壁櫥中的骷髏。
她說:「那個謎團房間裡有什麼,到最後她也沒弄明白——她來時門總是上著鎖。反正那個女傭已經不來他家了。大概懷疑她嘴好說,炒了。眼下似乎他自己一個人做種種家務。」
「他本人也那麼說了,除了每星期一次的專業清潔服務,差不多所有家務都自己包了。」
「畢竟對隱私夠神經質的,好像。」
「這倒也罷了。而我這麼和你幽會的事,會不會通過野道通訊在附近擴散開來?」
「我想不會。」她以沉靜的語聲說,「首先第一,我始終小心預防;第二,你和免色君有所不同。」
「就是說,」我將其翻譯成好懂的日語,「他有傳聞要素,我沒有。」
「我們必須對此致謝!」她歡快地說。全職高手小說
妹妹死後,就像是與此同時似的,很多事都不順利了。父親經營的金屬加工廠陷入慢性經營困難。父親因忙於應對而很少回家。家庭氣氛尷尬起來。沉默越來越重,越來越長。這是妹妹活著時所沒有的。我想盡量離開這樣的家,就更深地一頭扎進繪畫裡邊。不久,開始考慮上美術大學專學繪畫。父親堅決反對,說當畫畫的不可能正經生活,家裡也沒有培養藝術家的經濟餘地。我因此同父親爭爭吵吵。由於母親居中調停,我好歹進了美術大學,但和父親的關係最後也沒修復。
我時不時心想,假如妹妹沒有死,假如妹妹平安活著,那麼我們一家肯定過著遠為幸福的生活。她的存在突如其來的消失,致使迄今保持的平衡遽然崩潰,家裡不知不覺成了相互傷害的場所。每次想到這裡,都有一種深切的無奈朝我撲來:歸根結底,自己未能填補好妹妹留下的空洞。
後來我連妹妹的畫也不再畫了。進入美大之後,面對畫布我想畫的,主要成了不具有具體意味的事象和物體。一言以蔽之,抽象畫。所有事物的意義在那裡成了符號,新的意味通過符號與符號的糾纏而產生。我情願把腳踏入這種指向完結性的世界。在那樣的世界我才得以放心大膽地自然呼吸。
不過自不待言,再畫那種畫也沒有正經工作輪到自己頭上。畢業誠然畢業了,但只要仍畫抽象畫,收入保證就哪裡也沒有。一如父親所言。所以,為了生活(我已經離開父母,需要賺出房租和生活費),我不得不接受畫肖像畫的工作。通過千篇一律地畫這種實用畫,我好歹得以作為畫家苟延殘喘。
而現在,我正要畫免色涉這個人物的肖像畫。住在對面山上白色豪宅裡的免色涉。被附近鄰人議論紛紛的謎一樣的白髮男士。說是興味盎然之人也未嘗不可。我由其本人點名起用,畫其肖像換取鉅額酬金。然而我在此發覺的,是現在的我甚至肖像畫也畫不出來了這一現實。就連這種實用畫也已無能為力。看來我真好像成了空殼。
我們應該分開又高又密的綠草,不言不語地前去見她。我不著邊際地這樣想到。倘真能那樣,那該多麼妙不可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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