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胖子滿臉滿身是肉,肚子像扣個小盆,一看就是常在灶上偷吃的吃出來的。他神秘兮兮地說出三個討人喜歡的字來:
「歡喜鍋。」
「從來沒聽過這菜名。」於姐說,臉上露出頗感興趣的樣子。
於老二插話說,聽說過去南方有個地方乞丐挺多,討來的飯菜都是人家剩的,沒有吃頭兒,只能填肚子。可這幫乞丐裡有個能人,出一個主意,叫眾乞丐把討來的飯菜倒在一個鍋裡煮。別看這些東西爛糟糟,可有魚尾有蝦頭有肉皮有雞翅膀有鴨脖子,一煮奇香,好吃還解饞,從此眾乞丐迷上這菜食,還給它起個好聽的名字,叫「歡喜鍋」。
「瞎說八道!我聽怎么有點兒像‘佛跳牆’呢,是你編出來的吧。」於姐笑道。
曹胖子接過話說:「還不都是種說法。那‘李鴻章雜碎’呢,不也是把各種葷的、腥的、鮮的全放在一鍋裡燴?要緊的是得把裡邊特別的味道煮出來。」
「這些東西放在一塊煮說不定挺香的,就像什錦火鍋。再說雞脖子魚頭豬肉皮都是下腳料,不用多少錢,成本很低。」於姐說。
「您算說對了!」曹胖子說,「其實這鍋子就是‘窮人美’,專給幹活的人解饞的,連湯帶菜熱乎乎一鍋,再來兩個爐乾燒餅,準能吃飽。」
「怎么賣法?」於姐往下問。
「我先用大鍋煮,再放在小砂鍋裡燉。灶臺上掏一排排火眼,每個火眼放上一個砂鍋,使小火慢慢燉,時候愈長,東西愈爛,味愈濃。客人一落座,立馬能端上來,等也不用等。一人吃的是小號砂鍋,八塊;兩人吃,中號,十二塊;三人吃,大號,十五塊。添湯不要錢,燒餅單算。」曹胖子說。看來他胸有成竹。
這話把於姐說得心花怒放。憑她的眼光,看得出這歡喜鍋有市場,有幹頭。合夥的事當即就拍板了。往細處合計,也都是你說我點頭,我說你點頭。於姐和曹胖子全是個痛快人,不費多時就談成了。小飯店定位為露天的馬路餐館。單賣一樣歡喜鍋,一天只是晚上一頓,打下午六點至夜裡十一點。兩家入夥的原則是各盡所有,各盡所能。老悶兒家出房子和桌椅板凳,曹胖子手裡有成套的灶上的傢伙。兩家各拿出現金五千,置辦必不可少的各類雜物。人力方面,各出一人——老悶兒和曹胖子。曹胖子負責灶上的事,老悶兒擔當端菜送飯,收款記賬。談到這裡,老悶兒面露難色,於老二一眼瞧見了。他知道,姐夫是會計,不怵記賬,肯定是怕那些生頭生臉的客人不好對付,於是說:
「姐夫,反正你們這馬路餐館只是晚上一頓,晚上只要我沒事就來幫你忙乎。」
於姐斜睨了老悶兒一眼,心裡恨丈夫怕事,但還是把事接過來說道:
「我晚上把兒子安頓好也過來。」
老悶兒馬上釋然地笑了。老婆在身邊,天下自安然。
曹胖子卻將這一幕記在心裡。這時,於姐提出一個具體的分工,把餐廳買菜的事也交給老悶兒。曹胖子一怔。不想老悶兒馬上答應下來:「買菜的事,我行。」
老悶兒因為剛剛看出老婆不高興,是想表現一下,卻不知於姐另有防人之心。曹胖子老經世道,心裡明明白白。他懂得,眼前的事該怎么辦,今後的事該怎么辦,於是說道:「那好,我只管一心把歡喜鍋做成——人人的喜歡鍋!」說完哈哈大笑,渾身的肉都像肉球那樣上下亂顫。
在分紅上,於姐表現得爽快又大方,主動說十天一分紅,一家一半。這種分法,曹胖子原本連想都不敢想,連房子帶傢俱都是人家的呢!可是曹胖子反應很快,趕緊說了一句:「我這不是佔便宜了嗎?」便把於姐這分法鑿實了。隨後,他們給這將要問世的小飯鋪起了一個好聽好記又吉利的名字:歡喜餐廳。
於姐這人真是給點兒陽光就燦爛,給個舞臺就光彩,而且說幹就幹!打第二天,一邊到銀行取錢和湊錢,一邊找人刷漿收拾屋子,辦工商稅務證,購置盤灶用的紅磚、白灰、沙子、麻精子、爐條、煤鏟、煙囪,還有燈泡、電門、蠟燭、麵缸、菜筐、砂鍋、竹筷子、油鹽醬醋、記賬本、手巾、蠅拍、水桶、水壺、暖壺、沖水用的膠皮管子、掃馬路的竹掃帚和插銷門鎖,等等。但是,能將就的、家裡有的、可買可不買的,於姐一律不買。桌椅板凳都是襪子廠擴建職工食堂時替換下來的,一直堆在倉庫裡,她打個借條從廠裡借出七八套,連廚房切菜用的條案也弄來一張,並親手把這些東西用推車從廠裡推到洋貨街。她幹這些活時,老悶兒跟在後邊,多半時候插不上手,跟著來跟著去,像個監工的。
於姐還請廠裡的那位好書法的副廠長,給她寫個牌匾,又花錢請人使油漆描到一塊橫板子上,待掛起來,有人說字寫錯了。把餐廳的「廳」上邊多寫了一點,成了「」字。這怎么辦?曹胖子不認字,他擺擺肉蛋似的手說,多一點總比少一點強,湊合吧。偏有個退休的小學教師很較真兒,他說繁體的「廳」字上邊倒有個點,簡體的「廳」字絕沒點,沒這個字,怎么認?怎么辦?於姐忽然靈機一動,拿起油漆刷子踩凳子上去。揮腕一抹,將上邊多出來那一點抹到下邊的一橫裡邊。雖說改過的這一橫變得太粗太稜,但錯字改過來了,圍看的人都叫好。老悶兒也很高興,不覺說:
「她還真行。」
站在一旁的曹胖子說:
「你要有你老婆的一半就行了。」
老悶兒不知怎樣應對。於姐聽到這話,狠狠瞪曹胖子一眼。對於老悶兒,她不高興時自己怎么說甚至怎么罵都行,可別人說老悶兒半個不字她都不幹。這一眼瞪過去之後,還有一種隱隱的擔憂在她心裡滋生出來。這時,一陣「噼噼啪啪」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索。兩掛慶祝買賣開張的小鋼鞭冒著煙兒起勁兒地響起來。洋貨街不少小販都來站腳助威,以示祝賀。
不出所料,歡喜鍋一炮打響。
人嘴才是最好的媒體。十天過去,歡喜鍋的名字已經響遍洋貨街,跟著又躥出洋貨街,像風一樣刮向遠近各處。天天都有人來尋歡喜鍋,一頭鑽進這勾人饞蟲的又濃又鮮的香味中。自然,也有些小飯鋪的老闆、廚師扮作食客來偷藝,但曹胖子鍋子裡邊這股極特別的味道,誰也捉摸不透。
老悶兒頭一次掉進這么大的陣勢裡,各種脾氣各種心眼各種神頭鬼臉,好比他十多年前「五一」節單位組織逛北京香山時,在碧雲寺見到的五百羅漢。他平時甭說腦袋,連眼皮都很少抬著,現在怎么能照看這么多來來往往的人?兩眼全花了,心一急就情不自禁地喊:
「老曹。」
曹胖子忙得前胸後背滿是汗珠。光著膀子,大背心像水裡撈出來似的溼淋淋貼在身上。灶上一大片砂鍋中冒出來的熱氣,把他燻得兩眼都睜不開。這當兒,再聽老悶兒一聲聲叫他,又急又氣回應一嗓子:
「老子在鍋裡煮呢,要叫就叫你老婆去吧。」
外邊吃飯的人全樂了。
人和人之間,強與弱之間,都是在相互的進退中尋找自己的尺度。本來曹胖子對他還是客客氣氣的,可是冒冒失失噎了他一句,他不回嘴,就招來了一句更不客氣的。漸漸地,說閒話時拿他找樂,幹活憋手時拿他撒氣,特別是曹胖子一個心眼想把買菜的權力拿過去,老悶兒偏偏不給——他並不是為了防備曹胖子,而是多年幹會計的規矩。曹胖子就暗暗恨上了他。開始時,拿話嗆他、損他、撞他,然後是指桑罵槐說粗話;曹胖子也奇怪,這個窩囊廢怎么連底線也沒有。這便一天天得寸進尺,直到面對面罵他,以至想罵就罵,罵到起勁兒時摔摔打打,並對老悶兒推推搡搡起來。老悶兒依舊一聲不吭,最多是伸著兩條無力的瘦胳膊擋著曹胖子的來勢洶洶的肉手,一邊說:「唉唉,別,別這樣。」他儒弱,他膽怯,不敢也不會對罵對打;當然也是怕鬧起來,老婆知道了,火了,砸了剛乾起來的買賣。
每次曹胖子對老悶兒鬧大了,都擔心老悶兒回去向於姐告狀。可是轉天於姐來了,見面和他熱情地打招呼,有說有笑,什么事沒有,看來老悶兒回去任嘛沒說。這就促使曹胖子的膽子愈來愈大,誤以為這兩口子不一碼事呢。
洋貨街上的人都是人精,不幹自己的事躲在一邊,沒人把老悶兒受欺侮告訴於姐,相反倒是疑惑於姐有心於這個做一手好飯菜並且一直打著光棍的胖廚子。有了疑心就一定留心察看,連她對曹胖子的笑容和打招呼的手勢也品來品去,終於一天看出眉目來了。這天收攤後,歇了工的老悶兒夫婦和曹胖子坐在一起,也弄了一個歡喜鍋吃。不止一人看到於姐不坐在老悶兒一邊,反倒坐在曹胖子一邊。吃吃喝喝說說笑笑之間,曹胖子竟把一條滾圓的胳膊搭在於姐的椅背上,遠看就像摟著老悶兒的老婆一樣。可老悶兒叫人當面扣上綠帽子也不冒火,還在一邊悶頭吃。
人們暗地裡嘻嘻哈哈議論開了。一個說,看樣子不是曹胖子欺侮他,是他老婆也拿他不當人,當王八。
另一個說,八成是這小子不行。幹那活兒的時候,這小子一準在下邊。
前一個說,等著瞧好戲吧,不定哪天收了攤,這女人把他支回家,廚房的門就該在裡邊銷上了。
後一個說,那「歡喜鍋」不變成了「歡喜佛」?
打這天,人們私下便把歡喜鍋叫成「歡喜佛」,而且一說就樂,再說還樂,越說越樂。
可是世上的事多半非人所料。一天收攤後,老悶兒動手收拾桌椅板凳,曹胖子站在一邊喝酒,他嫌老悶兒慢,發起火來,老悶兒愈不出聲他的火反而愈大,到後來竟然帶著酒勁兒給了老悶兒迎面一拳。老悶兒不經打,像個破筐飛出去,摔在桌子上,桌面一斜,反放在上邊的幾個板凳,劈頭蓋臉全砸在老悶兒身上,立時頭上的血往下流。曹胖子醉哄哄,並不當事。看著老悶兒爬起來回家,還在舉著瓶子喝。
不一會兒,於姐突然出現,二話沒說,操起一根木棍掄起來撲上來就打。曹胖子已經醉得不省人事,卻知道雙手抱著頭,蜷臥在地,像個大肉球,任憑於姐一陣瘋打,洋貨街上沒人去勸阻,反倒要看看這裡邊是真是假誰真誰假。於姐一直打累了,才停下來,呼呼直喘,只聽她使勁兒喊了一嗓子:「別以為我家沒人!」
這話倒是像個男人說的。
打這天起,歡喜餐廳關門十天。第十一天的中午曹胖子來卸了門板,收拾廚房,從裡邊往外折騰爐灰爐渣,不一會兒黑黑的煙就從小屋頂上的煙囪眼兒裡冒出來,看樣子歡喜餐廳要重新開業。
下午時分,於姐就帶著老悶兒來了。於姐揚著頭滿面紅光走在前邊,老悶兒提著兩筐肉菜跟在後邊——抬頭老婆低頭漢也來了。
洋貨街的小販們都把眼珠移到眼角,冷眼察看。不想這三人照舊有說有笑,奇了,好像十天前的事是一個沒影兒的傳說。
五
一個賣襪子的程嫂聽說,於姐已經在襪子廠停薪留職,來幹歡喜鍋了。她放著襪子廠的辦公室主任不做,跑到街頭風吹日曬,幹這種狗食攤,為嘛?為了給她的寶貝老公撐腰,還是索性天天「歡喜佛」了?如果是後者,那天那場仗的真情就變成——曹胖子打老悶兒是給於姐看,於姐打曹胖子是給大夥看。這出戲有多帶勁,裡邊可咀嚼的東西多著呢!
可是,於姐的為人打亂了人們的看法。她逢人都會熱乎乎地打招呼,笑嘻嘻說話,有忙就幫,大小事都管,看見人家腳踏車放歪了也主動去擺好。最難得的是這人說話辦事沒假,一副熱腸子是她天生的,很快於姐就成了洋貨街上受歡迎的人物。這種人乾飯館人氣必然旺,人愈多她愈有勁兒,那雙天生幹活的手從來沒停過;從地面到桌面,從砂鍋到竹筷,不管嘛時候都像剛剛洗過刷過擦過掃過一樣,桌椅板凳叫她用鹼水刷得露出又白又亮的木筋。而且老悶兒在外邊聽她指揮,曹胖子在廚房聽她招呼,裡裡外外渾然一體。自打於姐來到這裡,再不見曹胖子對老悶兒發火動氣,罵罵咧咧。老悶兒那張黑黑的臉上竟然可以清晰地看到笑意。
她來了三個月,馬路餐桌已經增加到十張,但還是有人找不到座位,把砂鍋端到側邊那堵矮牆上吃;四個月過去,於姐給曹胖子僱個幫廚;半年過後,曹胖子買了輛二手九成新的春蘭虎摩托,於姐和老悶兒各買一個小靈通。到了年底,於姐和曹胖子就合計把不遠一連三間底層的房子租下來。那房子原是個藥鋪,挺火,後來幾個穿制服的藥檢人員進去一查,一多半是假藥,這就把人帶走,裡邊的東西也掏淨了。房子一直空著沒用,房主就是樓上的住戶。
於姐對曹胖子說:「我已經和房主拉上關係了。前天還給他們送去一個歡喜鍋呢。拿下這房子保證沒問題。」
日子一天天陽光多起來,閃閃發亮,使人神往;但日子後邊的陰氣也愈聚愈濃,只不過這仨人都不知覺罷了。
六
天冷時候,露天餐館變得冷清。這一帶有不少大楊樹,到了這節氣焦黃的落葉到處亂飄,剛掃去一片又落下一片,有時還飄到客人的砂鍋裡,於姐打算請人用杉篙和塑膠編織布支個大棚,有個棚子還能避風。不遠一家賣衣服的小販說,他們也想這么幹,要不衣服攤上也都是幹葉子,不像樣。他們說西郊區董家臺子一家建材店就賣這種杉篙,又直又挺,價錢比毛竹竿子還低。他們已經訂了十根,今晚去車拉。於姐叫老悶兒晚上跟車去一趟,問問買五十根能打多少折。傍晚時車來了,是輛帶槽的東風120,又老又破。馬達一響,車子亂響;馬達停了,車子還響。
賣衣服的小販叫老悶兒坐在車樓子裡,自己披塊毯子要到車槽上去,老悶兒不肯。老悶兒決不會去佔好地方,他爭著爬上了車槽。老悶兒走時,於姐在家裡給孩子做飯。於姐來時,聽說老悶兒跟車走了,心裡一動,也不知哪裡不對勁兒。是不是沒必要叫老悶兒去?老悶兒即使去也沒多大用處,他根本不會討價還價,那么自己為什么叫老悶兒去呢?一時說不清楚是擔心是後悔還是犯嘀咕,後脊樑止不住一陣陣發涼發瘮,打激靈子。她只當是自己有點兒風寒感冒。
這天挺冷挺黑,收攤後遠遠近近的燈顯得異樣地亮,白得刺眼。於姐、曹胖子和那個幫廚正在把最後幾個砂鍋洗乾淨,嘴裡唸叨著老悶兒該回來了,忽然天大的禍事臨到頭上。洋貨街一家賣箱包的小販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報信,說老悶兒他們的車在通往西郊的立交橋上和一輛迎面開來的長途大巴迎頭撞上,並一起栽到橋下!
於姐立時站不住了,癱下來。曹胖子趕緊叫來一輛計程車,把她拉到車裡。趕到出事的地方,兩輛汽車硬撞成一堆爛鐵,分不出哪是哪輛車。場面之慘烈就沒法細說了,血淋淋的和屠宰場一樣,橫七豎八的根本認不出人。曹胖子靈機一動,用手機撥通老悶兒小靈通的號碼,居然不遠處的一堆黑乎乎的血肉裡響起鈴聲。於姐拔腿奔去,曹胖子一把拉住,說嘛也不叫於姐去看,又勸又喊又攔又拽,用了九牛二虎的力氣,又找人幫忙才強把她拉回來。看著她這披頭散髮、直蒙瞪眼的樣子,怕她嚇著孩子,將她先弄到洋貨街上。誰料她一看到歡喜餐廳的牌子,發瘋一樣衝進去把所有砂鍋全扔出來,摔得粉粉碎。她嘶啞地叫著:
「是我毀了老悶兒呀,是我毀了你呀!」
她的喊叫撕心裂肺,灌滿了深夜裡漆黑空洞的整條洋貨街。
曹胖子忽然跑到廚房把燉肉的大鐵鍋也端出來,「叭」地摔成八瓣。
歡喜餐廳的門板又緊緊關上。照洋貨街上的人的看法,於姐一定會帶著兒子嫁給光棍曹胖子,和他一起把這人氣十足的飯館重新開張幹起來。但是,事違人願,一個月後,於姐人沒露面,卻叫曹胖子來把那塊牌匾摘下來扔了,剩下的炊具什物全給了曹胖子。
又過些日子來了一高一矮兩個生臉的人,把小屋的門開啟,門口掛幾個腳踏車的瓦圈和輪胎,榔頭改錐活扳子扔了一地,變成修車鋪了。矮個子的修車匠說這房子花兩萬塊錢買的。這才知道香噴噴的歡喜鍋和那個勤快又熱情的女人不會再出現了。
有人說,她沒嫁給曹胖子,是因為曹胖子有老婆,人家還有個十三歲的閨女呢;也有人說,歡喜鍋搬到大衚衕那邊去了,為了離開這塊傷心之地,也為了避人耳目。
真正能見證於姐實情的還是平安街的老街坊們。於姐又回到襪子廠。據說不是她硬要回去的,而是廠裡的人有人情,拉她回廠。她回廠後不再做那辦公室主任,改做統計。倒不是因為辦公室主任的位置已經有人,而是她不願意像從前那樣整天跑來跑去,拋頭露面。
此事過去,她變了一個人。平安街的老街坊們驚奇地看到,從眼前走過的於姐不再像從前那樣抬著下巴,目光四射,不時和熟人大聲地打招呼。她垂下頭來,手領著兒子默默而行。人們說,她這樣反倒更有些女人味兒。
開始都以為她死了丈夫,打擊太重,一時緩不過勁兒來。後來竟發現,先前那股子陽剛氣已經從她身上褪去。難道她那種昂首挺胸的樣子並非與生俱來?難道是老悶兒的儒弱與衰萎,才迫使她雄赳赳地站到前臺來?
這些話問得好,卻無人能答;若問她本人,則更難說清。人最說不好的,其實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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