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

能人 馮驥才 第2頁,共2頁

高女人沒有點頭,也沒搖頭。她好像忽然明白了裁縫老婆的一切,眼裡閃出一股傲岸、嘲諷、倔強的光芒。

「好,好,你不服氣!這傢伙現在完蛋了,看你還靠得上不!你心裡是怎么回事,我知道!」裁縫老婆一拍胸脯,手一揮,還有幾個婆娘在旁邊助威,她真是得意到達極點。

研究所的人聽得稀裡糊塗。這種弄不明白的事,就索性糊塗下去更好。別看這些婆娘離題千里地胡來,反而使會場一下子熱鬧起來。沒有這種氣氛,批判會怎好收場?於是研究所的人也不阻攔,任使婆娘們上陣發威。只聽這些婆娘叫著:

「他總共給你多少錢?他給你買過什么好東西?說!」

「你一月二百塊錢不嫌夠,還想出國,美的你!」

……

會開得成功與否,全看氣氛如何。研究所主持批判會的人,看準時機,趁會場熱鬧,帶領人們高聲呼喊了一連序列埠號,然後趕緊收場散會。跟著,研究所的人又在高女人家搜查一遍,撬開地板,掀掉牆皮,一無所獲,最後押著矮男人走了,只留下高女人。

高女人一直待在屋裡,入夜時竟然獨自出去了。她沒想到,大樓門房的裁縫家雖然閉了燈,裁縫老婆卻一直守在視窗盯著她的動靜。見她出去,就緊緊尾隨在後邊,出了院門,向西走了兩個路口,只見高女人穿過街在一家門前停住,輕輕敲幾下門板。裁縫老婆躲在街這面的電線杆後面,屏住氣,瞪大眼,好像等著捕捉出洞的兔兒。她要捉人,自己反而比要捉的人更緊張。

「咔嚓」一聲,那門開了。一位老婆婆送出個小孩。只聽那老婆婆說:

「完事了?」

沒聽見高女人說什么。

又是老婆婆的聲音:

「孩子吃飽了,已經睡了一覺。快回去吧!」

裁縫老婆忽然想起,這老婆婆家原是高女人的托兒戶,滿心的興致陡然消失。這時高女人轉過身,領著孩子往回走,一路無話,只有孃兒倆的腳步聲。裁縫老婆躲在電線杆後面沒敢動,待她們走出一段距離,才獨自怏怏地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高女人領著孩子走出大樓時眼圈明顯地發紅,大樓裡沒人敢和她說話,卻都看見了她紅腫的眼皮。特別是昨晚參加過批鬥會的人們,心裡微微有種異樣的、虧心似的感覺,扭過臉,躲開她的目光。

矮男人自批判會那天被押走後,一直沒放回來。此後據訊息靈通的裁縫老婆說,矮男人又出了什么現行問題,進了監獄。高女人成了在押囚犯的老婆,落到了生活的底層,自然不配住在團結大樓內那種寬敞的房間,被強迫和裁縫老婆家調換了住房。她搬到離樓十幾米遠孤零零的小屋去住。這倒也不錯,省得經常和樓裡的住戶打頭碰面,互相不敢搭理,都挺尷尬。但整座樓的人們都能透過窗子,看見那孤單的小屋和她孤單單的身影。不知她把孩子送到哪裡去了,只是偶爾才接回家住幾天。她默默過著寂寞又沉重的日子,三十多歲的人,從容貌看上去很難說她還年輕。裁縫老婆下了斷語:

「我看這娘兒們最多再等上一年。那矮子再不出來,她就得改嫁。要是我啊——現在就離婚改嫁,等那矮子幹嘛,就是放出來,人不是人,錢也沒了!」

過了一年,矮男人還是沒放出來,高女人依舊不聲不響地生活,上班下班,走進走出,點著爐子,就提一個挺大的黃色的破草籃去買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但有一天,矮男人重新出現了。這是秋後時節,他穿得單薄,剃了短平頭,人大變了樣子,渾身好似小了一圈兒,皮膚也褪去了光澤和血色。他回來徑直奔樓裡自家的門,卻被新戶主、老實巴交的裁縫送到門房前。高女人蹲在門口劈木柴,一聽到他的招呼,「唰」地站起身,直怔怔看著他。兩年未見的夫妻,都給對方的明顯變化驚呆了。一個枯槁,一個憔悴;一個顯得更高,一個顯得更矮。兩人互相看了一會兒,趕緊掉過頭去,高女人扭身跑進屋去,半天沒出來,他便蹲在地上拾起斧頭劈木柴,直把兩大筐木塊都劈成細木條。彷彿他倆再面對片刻就要爆發出什么強烈而受不了的事情來。此後,他倆又是形影不離地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回家,一切如舊。大樓裡的人們從他倆身上找不出任何異樣,興趣也就漸漸減少。無論有沒有他倆,都與別人無關。

一天早上,高女人出了什么事,只見矮男人驚慌失措從家裡跑出去。不一會兒,來了一輛救護車把高女人拉走。一連好些天,那門房總是沒人,夜間也黑著燈。二十多天後,矮男人和一個陌生人抬一副擔架回來,高女人躺在擔架上,走進小門房。從此高女人便沒有出屋。矮男人照例上班,傍晚回來總是急急忙忙生上爐子,就提著草籃去買菜。這草籃就是一兩年前高女人天天使用的那個,如今提在他手裡便顯得太大,底兒快蹭地了。

轉年天氣回暖時,高女人出屋了。她久久沒見陽光的臉,白得像刷一層粉那樣難看。剛剛立起的身子左倒右歪。她右手拄一根竹棍,左胳膊彎在胸前,左腿僵直,邁步困難,一看即知,她的病是腦血栓。從這天起,矮男人每天清早和傍晚都攙扶著高女人在當院遛兩圈。他倆走得艱難緩慢。矮男人兩隻手用力端著老婆打彎的胳膊。他太矮了,抬她的手臂時,必須向上聳起自己的雙肩。他很吃力,但他卻掬出笑容,為了給妻子以鼓勵。高女人抬不起左腳,他就用一根麻繩套在高女人的左腳上,繩子的另一端拿在手裡。高女人每要抬起左腳,他就使勁兒向上一提繩子。這情景奇異,可憐,又頗為壯觀,使團結大樓的人們看了,不由得受到感動。這些人再與他倆打頭碰面時,情不自禁地向他倆主動而友善地點頭了……

高女人沒有更多的福氣在矮小而摯愛她的丈夫身邊久留。死神和生活一樣無情。生活打垮了她,死神拖走了她。現在只留下矮男人了。

偏偏在高女人離去後,幸運才重新來吻矮男人的腦門。他被落實了政策,抄走的東西發還給他了,扣掉的工資補發給他了。只剩下被裁縫老婆佔去的房子還沒調換回來。團結大樓裡又有人眼盯著他,等著瞧他生活中的新聞。據說研究所不少人都來幫助他續絃,他都謝絕了。裁縫老婆說:

「他想要什么樣的,我知道。你們瞧我的!」

裁縫老婆度過了她的極盛時代,如今變得謙和多了。權力從身上摘去,笑容就得掛在臉上。她懷裡揣一張漂亮又年輕的女人照片,去到門房找矮男人。照片上這女人是她的親侄女。

她坐在矮男人家裡,一邊四下打量屋裡的傢俱物件,一邊向這矮小的闊佬提親。她笑容滿面,正說得來勁兒,忽然發現矮男人一聲不吭,臉色鐵青,在他背後掛著當年與高女人的結婚照片,裁縫老婆沒敢掏出侄女的照片,就自動告退了。

幾年過去,至今矮男人還是單身寡居,只在週日,從外邊把孩子接回來,與他為伴。大樓裡的人們看著他矮墩墩而孤寂的身影,想到他十多年來一樁樁事,漸漸好像悟到他堅持這種獨身生活的緣故……逢到下雨天氣,矮男人打傘去上班時,可能由於習慣,仍舊半舉著傘。這時,人們有種奇妙的感覺,覺得那傘下好像有長長一大塊空間,空空的,世界上任什么東西也填補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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