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來,我懷疑,就像鹿群生活在對身邊狼群的刻骨恐懼下,大山也生活在對山間群鹿的刻骨恐懼之下。或許後者的恐懼更甚。畢竟,一頭鹿被狼群吃掉,只消兩三年便能有新的一頭來取代它,可若是一段山脈被太多的鹿毀掉,也許花上兩三個十年都無法恢復。
牛群亦如是。殺光了周遭野狼的牧場主不知道,他正在奪過狼的擔子,從此得自己考量環境,控制畜群規模。他還沒有學會像山一樣思考。從此以後,我們擁有了沙塵暴,河流翻湧著將未來衝進大海。
我們全都在為安全、幸福、舒適、長壽和平淡無波而努力奮鬥。鹿倚仗它們靈活的腿腳而努力,牧場主倚仗陷阱和毒藥努力,政治家靠的是筆,而我們大多數人,靠的是機器、選票和鈔票。無論如何,它們都指向同一件事:有生之年的和平與安寧。在這個範疇內,一定程度上的成功就足夠了,大概這也是客觀思考所需要的,在長遠看來,過多的安全似乎只能帶來危險。「世界的救贖在乎荒野」,梭羅留下了這句名言,意義或許就在於此吧。狼嗥的含義,那群山早知而人類罕有領悟的深意,或許也在於此。
escudilla埃斯庫迪拉
亞利桑那的生活是有界的:下至腳下的格蘭馬牧草,上至頭頂的藍天,遠至地平線上的埃斯庫迪拉山。
在山的北面,你策馬行走在蜜色平原上。無論何時何地,抬頭就能看到埃斯庫迪拉。
往東,你將在一片令人暈頭轉向的繁茂森林臺地上穿行。每一處谷地看起來都像是獨屬於自己的小天地,陽光遍地,刺柏芬芳,藍頭鴉啁啾輕唱,一派愜意安閒。可只要登上山脊高處,你便立刻化為無邊廣袤之中的一粒塵埃。在那無邊廣袤的邊界上,高聳著埃斯庫迪拉。
朝南,是錯雜縱橫的藍河河谷,遍地白尾鹿、野火雞和撒歡的牛。當你錯過一頭漂亮的雄鹿,眼見它跳躍著揮別你越過天際,你低頭想看個究竟,卻看到了遠處的青峰:埃斯庫迪拉。
西面,阿帕奇國家森林綿延如巨浪翻湧。我們在那裡巡查木料產量,按照四十乘四十英寸的規格,將高大的松樹轉換成筆記本上代表木料堆的估算數字。巡林人氣喘吁吁地在峽谷中攀緣而上,感到了一絲異樣的不協,筆記本上的標記符號是那么遙遠,而汗溼的手指、洋槐的尖刺、鹿虻的叮咬和喋喋不休的松鼠卻近在眼前。可是,只要登上下一道山脊,一陣冷風呼號著掠過綠色松濤,便吹散了他的疑慮。遙遠的松濤彼岸之上,高懸著埃斯庫迪拉。
山不但界定了我們的工作和娛樂,甚至也約束著我們享受大餐的慾望。冬日黃昏裡,我們常常埋伏在河灘邊,試圖抓到一隻綠頭鴨。謹慎的鴨群在空中繞著圈,穿過玫瑰色的西邊,掠過鐵青色的北邊,然後消失在埃斯庫迪拉墨一般的濃黑中。如果它們再次拍著翅膀出現,我們就能為荷蘭鍋裡添上一隻肥公鴨。如果它們不再出現,就又只有培根和豆子可吃了。
事實上,只有一個地方看不到天際線上的埃斯庫迪拉,那便是埃斯庫迪拉自己的山巔上。在那裡,你看不到這座大山,卻能感覺到它。原因就是,大熊。
老「大腳」是位強盜男爵,埃斯庫迪拉就是它的城堡。每年春天,當和風化去冬雪的蹤跡,老灰熊鑽出了它安在岩石峭壁中的冬眠巢穴,來到山下,找準一頭奶牛拍碎它的腦袋。飽餐一頓後,它爬回到它的峭壁上,靠旱獺、兔子、漿果和草根安安靜靜地度過整個夏天。
我曾經見到過一次它的殺戮成果。那奶牛的頭和脖子一片稀爛,就像迎頭撞上了飛馳而來的貨車似的。
從來沒有人見到過那頭老灰熊,但是在泥濘的春天裡,你能在靠近懸崖腳下的地方看到它那不可思議的足跡。這些腳印能讓最頑強的牛仔都感到害怕。無論走到哪裡,牛仔都能看見大山,每當看見大山,他們就會想起熊。篝火旁的閒聊繞不開牛肉、畜欄和熊。「大腳」一年只要求一頭牛,外加幾平方英里的荒涼岩石,但它的名頭響徹全鄉。
那是進步剛剛來到牛仔之鄉的時候。進步擁有各種各樣的使者。
最早開著汽車橫穿大陸的人算一個。牛仔們理解這位開路者,他和馴服野馬的開路者一樣,總是談笑風生、誇誇其談。
牛仔們不懂那位穿黑絲絨的漂亮女士,卻還是目不轉睛地聽她操著波士頓口音來為他們啟蒙,談論婦女選舉權。
他們也為電話工程師驚歎,他在刺柏上拉起幾根電線,立刻就帶來了城裡的訊息。一位老人問,這電線能為他送一塊培根過來嗎?
一年春天,進步又送來了另一位使者,一位政府裡的獵獸人,穿著揹帶工裝褲的聖·喬治,他拿了政府的經費來尋找惡龍,要將它們殺死。他問道,有什么為害鄉里的動物需要消滅嗎?有的,那頭大熊。
獵獸人備上騾子,整裝朝著埃斯庫迪拉去了。
一個月後,他回來了,騾子背上馱著一塊沉重的獸皮。要攤開晾乾它,全城只有一個穀倉夠大。他嘗試過陷阱、毒藥和所有常用的花招,都失敗了。最後,他只得把槍架在一條只有熊才能走得過的峽谷裡,布好機關等著。那最後的灰熊被繩子絆倒,把自己給射死了。
那是六月。熊皮很髒,破了洞,毫無價值。我們甚至沒有讓灰熊留下一張漂亮的獸皮來當作這個種族的紀念,這看起來實在是一種輕侮。它唯一留下的,只是國家博物館裡的一個頭骨,以及科學家們關於這副頭骨的拉丁學名的爭論。
只有深思過這些事,我們才會開始想要知道,究竟是誰寫下了進步的法則。
從一開始,時間就啃咬著埃斯庫迪拉巨大的玄武岩身軀,消耗、等待、建造。時間為這古老的大山留下了三樣東西:莊嚴的外表、小動物和植物的生態圈、一頭灰熊。
那位殺死了灰熊的政府獵獸人知道,他為牛群留下了一個安全的埃斯庫迪拉。他不知道的是,自晨星同聲歌唱以來就開始建造的那座宏偉大廈,已經被他削去了尖頂。
派獵獸人來的局長是位精通進化論「建築學」的生物學家,可他卻不明白,尖頂或許和牛群同樣重要。他預見不到,短短二十年後,牛仔之鄉就會變成旅遊之鄉,對熊的需求遠甚於牛排。
投票決定撥款滅熊的國會議員們是拓荒者的兒子。他們高歌讚頌荒野開拓者的美德,可他們也在竭盡全力地終結荒野。
我們這些默許了灰熊滅絕行動的林務官都認識一位本地農場主,他耕地時犁出了一把短劍,上面刻著一位科羅納多殖民指揮官的名字。我們聲色俱厲地譴責西班牙人,譴責他們只因為自己對黃金和宗教的狂熱就無謂地滅絕了印第安原住民,卻從未意識到,我們自己同樣是一場侵略行動的先鋒官,同樣太過於堅信自己的正義。
埃斯庫迪拉依然矗立在天際線上,但當你看見它時,再也不會想起熊。現在,它只是一座山。